赤足（十三）

  那個手印是誰的，沒人知道。沈天青嚇得大叫起來，好在沈西來很快恢復鎮定，把外套從他身上扒下來丟到一邊。

  「你去哪裡玩了，身上沾上這種髒東西？」沈西來這樣說，「衣服不要了，你趕快去洗個澡再出來……」

  「可是昨晚我沒有出門……」沈天青小聲說。那一瞬間夜裡甜蜜的美夢忽然變了顏色，他開始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接到了沈思月的電話、是不是真的出門去找她了？於是他匆忙沖回房間拿出手機打給沈思月，但是電話一直關機。事實上從那以後，沈思月的手機就再也沒有開機過了。

  「你在手機的通話記錄上查過那通夢裡的電話嗎？」白朗問。

  沈天青搖頭，「當時我跟姐姐每次通話之後都會把記錄刪除，姐姐說，不要讓別人發現我們彼此打過太多電話，簡訊記錄也不要留。」

  白朗點頭，雖然有些矯枉過正，但足以看出沈思月心思縝密。看得出她為了維持跟弟弟之間的戀情，也著實費了一番苦心。

  「你衣服上的血，會不會就是沈思月的？」十三仙追問，「那件衣服後來怎麼處理了？」

  沈天青有些遲疑。據父親說，衣服已經丟掉了，「有些污漬洗不乾淨，就直接跟其它舊衣服一起扔了。」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在報紙上，看也沒看他。可是他卻感到一陣壓抑，好像某種秘密被洞穿，從此不想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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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有過幾次，他在睡夢中重新穿回那件衣服，甚至眼睜睜看著衣服上的血手印越疊越多，甚至鋪滿到他的臉上。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里，他艱難地喘息著，總覺得不遠處站著一個人影，對他所承受的痛苦冷眼旁觀。那個人影就像是沈思月。

  也不是沒想過，血手印是否是某個關鍵證據，是否是沈思月生前留下的關鍵信息。那段時間他無心學習，每天都逃課去網吧里玩各種恐怖的偵探解謎遊戲，各類懸疑小說和電視劇也看了不少。

  後來他幾乎都要認定自己是一個變態殺手，在夜裡突發瘋病，變成另一個人，出門殺死了姐姐，又把她的屍體掩埋起來，之後冷靜地回到家裡睡覺。醒來後忘記了那一切，背負著罪孽永遠這樣生活下去。

  當學校聯繫到父親，反饋了他的逃課情況後，面對父親的勃然大怒，他只是哭著懇求說，「爸，救救我，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害人」。父親渾身一震，半晌沒能說出話來。沒過幾天，就主動幫他辦了退學，隨即給他安排了心理治療。他開始吃藥，腦子變得渾渾噩噩，記憶里也越來越差，直到出國正式住進醫院。

  回憶了這些已經幾乎耗光沈天青的體力，他抱住膝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白朗和十三仙兩人對視了一眼，白朗率先站起身，說要去陽台上抽根煙。

  在陽台上徘徊良久的張白終於得以回到客廳休息，他一面念叨著「年紀大了，不能熬夜了」，一面有些擔憂地問，「只有一間臥室，我們今晚怎麼睡啊？」

  「你睡沙發，讓沈天青睡臥室，」十三仙爽快地安排，看了白朗一眼，「我就不睡了，不知道白警官呢？」

  「漫漫長夜，我還真就睡不著。」白朗邊說邊點燃了香菸。

  十三仙站起身向著角落裡的沈天青走去，「跟我去臥室，你現在需要休息了。」

  沈天青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她。過去幾個小時裡經歷的事情太多也太複雜，他並不知道自己對十三仙做了什麼，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一定招惹了她，不然她對自己的態度不會如此強硬，連看自己的眼神都變得冰冷了許多。

  十三仙不由分說，直接扯住他的手腕，「來，聽我的。」拉起他走進了臥室里。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小床，旁邊挨挨擠擠地擺放著衣櫃和一些雜物。沈天青吸了吸鼻子，聞到一陣熟悉的香味，那是十三仙身上常有的味道，現在被這種味道緊密地環繞，讓他有點不好意思。

  十三仙兀自開始動手整理床鋪，「這就是你今晚睡覺的地方，別客氣，你是病人，應該睡好一點的。」

  「對不起。」沈天青低聲說，小心地跟十三仙拉開一些距離。

  十三仙回過臉考究地盯著他，「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你總把我認成你姐姐？這裡面有什麼客觀原因嗎？比如我跟她某個地方長得相似，或者有一些相同的習慣？」

  沈天青不假思索地搖頭。沈思月和十三仙，差別太大了，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有相同點的兩個人。沈思月總是溫柔的可親的，就算嘴巴沒在笑，眼神里也總是有笑意流淌出來；十三仙卻是冷的，毛刺刺的，不僅難以靠近，表情也總讓人捉摸不透，偶爾會露出狡黠的笑意，這一點倒是跟某個人有點相似。

  「不管怎麼說，我相信你姐姐是一個很好的姐姐，」十三仙笑笑說，「但是我就不一樣了。」

  沈天青心中一動，剛剛想到的人一瞬間從腦海里清晰的浮現出來——STAR組合的林泉，他那張好看而搞怪的臉上，有一些時刻的神情現在看來會讓人覺得似曾相識，就是因為這些神情有時也會同比復刻到十三仙的臉上。兩人乍看起來五官截然不同，但總會有些微妙的相似感隱藏在細枝末節里。這可能就是血緣關係的秘密。

  「你也有弟弟，對吧？」沈天青問，他感到自己稍微自在了一些。原本今晚他的計劃就是去三流廣場裡找到十三仙，想辦法問清楚她和林家的關係，再順便聊一聊西城花園雙屍案。

  出乎意料，十三仙完全沒有隱瞞，「不僅有，而且有兩個。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很難管教，總是做一些奇怪的事，我也搞不懂他。還有一個年紀小很多，體弱多病，喜歡黏著我，可惜我沒什麼照顧小孩的耐心，幾年沒見了，他對我應該挺失望的。」

  沈天青想：她所說的這兩個弟弟，從年齡上看，無疑就是林春山的二兒子林泉和小兒子林兔了。所以她的確是林家尚未公開的女兒。只是心裡又不免有些吃驚，因為自己和林泉同歲，如果十三仙是林泉的姐姐，那豈不是也等同於自己的姐姐？自己居然還一直把她當成妹妹看待！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十三仙就好像會讀心術一樣，笑著說，「上次你說我可以把你當成哥哥，我拒絕了你。不是說你有多糟糕，是因為年齡不對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莫名溫柔，讓沈天青心裡一動。可惜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轉眼她又全副武裝起來，甚至毫不客氣地直接把被子丟過來蓋在他頭上，「好了，你就在這裡睡吧，我出去了。」

  白朗在陽台抽菸的工夫，跟張白聊了幾句。出乎他的意料，這位大叔懂的還不少，甚至主動提出願意幫忙，靠他手下的「兄弟網」去查查關於西城花園的事情。「別看我這些小兄弟都是彭城的底層人士，正因為身價低，所以能無孔不入，查什麼都方便，」張白笑嘻嘻，「白警官，總之有事兒您說話。」

  白朗吐了一口煙，「這是你家仙姑安排的？」

  張白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沒沒，是我的個人行為，我幫白警官，是想交下你這個朋友……」

  「哦，懂了，」白朗點頭，「你有事求我？」

  張白一拍巴掌，「果然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什麼事？」白朗問，「我怕我幫不了你。」

  「你肯定幫得上！」張白一臉神秘，「最近我總感覺，好像有人在跟蹤我。」

  「跟蹤你？」白朗有些好笑，「那你安排你那些小兄弟查查唄？估計來線索來得更快。」

  張白正色，「實話說，這就是我那些小兄弟告訴我的。他們觀察過一段時間了，兩個男人，身材瘦高，總穿灰色衣服，開一輛黑色轎車，離得很遠，除了跟蹤，倒是沒做什麼別的。」

  白朗好奇，「既然都鎖定了人，你就不打算親自上去問問？」

  「我哪敢啊？」張白說，「白警官你別逗我了，我考慮了好幾天，覺得這種事還是應該你們警察出手。再說了，我一不欠債，二沒跟人結仇，哪裡犯得上被專人跟蹤？所以我懷疑他們跟我不是主要目的，他們的目標很可能是……」說到這裡，向著房內一努嘴，「是仙姑！」

  白朗「嗯」了一聲，他基本贊成張白的說法。這段時間以來，十三仙已經在彭城成為了小有名氣的人物，甚至有人說她會掀起風水界的復興。名聲總意味著糾纏在一起的各方利益，有人開始注意她、甚至對她採取一些行動，這並不稀奇。

  「白警官，你看！樓下那個人是不是在盯著我們！」張白忽然驚慌地叫起來，右手顫抖著向下指去。

  白朗順著他指的方向定睛一看，果然看見樓下的拐角處影影綽綽站著一個人，細高的身材，正仰頭向上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白朗似乎感到自己的視線跟對方的視線撞在了一起，而對方並沒有躲閃，仍舊直直地看過來，好像在說——你看見我了嗎？

  白朗滿腹狐疑，覺得脊背上的汗毛立了起來，忍不住推開窗子，向外探出上半身，努力看得更清楚些。借著不遠處昏暗的路燈，他總算看清一點細節，那人戴著一頂棒球帽。

  手機忽然振動起來，白朗抓起一看，是一條新消息。

  「我沒看錯吧？你真的在四樓？沒想到我們這麼有緣，居然在這裡遇見了！」

  發信人顯示：葉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