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鐵臼(三)
2024-05-01 09:55:37
作者: 木人高秋
晚上,夫妻倆躺在床上,宋氏早早睡著,但男人卻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因為每當他閉上眼睛,耳邊總有一個聲音縈繞不散。
「爹,為什麼總是打我?」
「爹,為什麼把我丟在山裡?」
「爹,為什么娘不讓我吃東西?」
「爹,為什么娘想讓我死?」
「爹,為什麼……」
不斷出現的問題要把男人逼瘋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瞪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借著窗口朦朧的月光,他看見一個男孩。
那個身影他太熟悉了,正是去年冬天被他丟進山裡的兒子,鐵臼。
男人嚇得驚呼了一聲,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於是給了自己一巴掌。
臉火辣辣的疼,這並不是夢。
身邊的女人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起來問:「你怎麼了?不睡覺,在折騰什麼呢?」
「鐵……鐵臼。」
男人聲音顫抖,抬起手指向了站在窗口的鐵臼。
宋氏順著男人的手望過去,隨即也發出了一聲驚叫。
他們終於看見了。
鐵臼很高興,因為他終於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他緩緩走到床邊,看著滿眼驚恐全身顫抖的爹娘,他問:「爹,娘,為什麼要打我?為什麼要把我丟到山裡?為什麼不給我吃的?為什麼對我那麼壞?爹,娘……娘?你,你是我娘嗎?」
鐵臼一邊提問一邊來到床邊,歪著頭望著宋氏。
宋氏被嚇得發出一聲尖叫,胡亂朝著鐵臼揮手喊道:「你離我遠一點!去找你那病死鬼親娘,別來找我!滾開,給我滾遠點!」
宋氏的手穿過了鐵臼的身體,本來應該感覺不到疼才對,但鐵臼卻覺得自己身上很痛。
這種痛和以往不同,之前不管是鐵杵打,還是被爹打,亦或是被面前這個女人打,他的疼都是身體表面,在皮肉,但這一次的疼,它是在身體裡面的,是在心裡。
鐵臼呆呆地站在床邊,雙眼流下了兩行淚,並且快速凍結在臉頰上,就像在那個冬夜裡的樹洞中一樣。
屋子裡突然湧來一股寒氣,木床和桌椅上迅速結出了一層霜。
宋氏突然驚恐地發現,從自己嘴邊呼出的空氣都變成了白霧,身體也被凍得直抖。
男人同樣感覺很冷。
他看向鐵臼,發現屋裡的霜凍好像就是從鐵臼腳下開始向外擴散的。
於是他厲聲喝嗎道:「鐵臼!去找你娘,去找你娘,別在這邊了,去找你那死娘!」
鐵臼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那曾經是他的爹,但對鐵臼來說,現在那只是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男人。
他又看了眼那個氣急敗壞的女人,此時她已經爬下了床,抓起一根木棒回來打鐵臼。
木棒同樣穿過了鐵臼的身體,打是打不到的。
「你,不是我娘。」鐵臼冷冷說道,又看了眼床上的男人,「你也不是我爹。」
說完,他就轉身走向窗口,來到窗下的月光中,身形漸漸模糊,直至消失不見。
……
隔天早晨,雞已經叫了好多聲,太陽升得老高。
鐵杵揉著眼睛從他的小屋裡走出來。
今天沒有人喊他起床,他很高興,如果不是想撒尿,他可能會一覺睡到中午。
去後院的茅坑撒完尿,鐵杵回到屋裡,發現家裡靜悄悄的,覺得很奇怪。
「爹,娘?」鐵杵大聲喊道。
但家裡沒有人應答。
他奇怪地來到爹娘的房門口,發現門下有好多水,木門上還有沒有完全融化的霜。
雖然鐵杵還小,但他已經知道,夏天裡是不會出現冰霜的。
鐵杵有些怕,伸手想推門,但心裡卻好像有個聲音在對他喊:「別開!」
手縮了回來,鐵杵不敢碰那扇門,於是轉頭從家裡跑了出去。
在院門口,他又看見了那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知道那是鐵臼,似乎到了白天,鐵臼的臉就看不清楚了。
這一刻鐵杵害怕極了,他從來都沒有這樣害怕過。
他特意繞開鐵臼,推開院門跑了出去,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衝出了院子,卻好像是從家門裡面跑出來一樣,面前依然是那個熟悉的破舊小院,不遠處是籬笆牆和院門,在門口依然站著那個模糊的人影。
鐵杵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只覺得很嚇人,於是哇哇地哭了起來,轉頭往回跑。
這一回頭,他便回到了屋子裡。
來到爹娘的房門口,門上的冰霜已經完全融化了,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大灘水。
「爹,娘,你們還在睡嗎?我害怕。」鐵杵顫著聲音說道,同時輕輕推開了房門。
伴著一聲吱呀,木門開了,鐵杵瞬間被嚇得發出一聲驚叫,人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在屋子裡,爹娘相互扭打著,被凍成了冰雕。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冰在不斷融化。
但爹娘並沒有因為冰的融化而出來,因為融化的不只是冰,還有裡面凍著的兩個人——爹娘的身體正在融化成血水!
鐵杵尖叫著爬起來,逃回自己的小屋,關上了門,然後爬到床上用被子把頭蒙住。
黑暗給他帶來了小小的安全感,但很快他便聽見腳步聲在向他靠近,嚇得他趕緊閉上嘴巴,收住聲音。
「鐵杵,為什麼我打你,爹會打我,但你打我,爹就不會打你呢?」
一個聲音在鐵杵耳邊響起。
鐵杵被嚇得全身一抖,接著便想逃。
但一隻瘦弱乾枯的手卻一把將他拽回被子裡面。
那手冰冷冰冷的,在鐵杵的胳膊上已經結出了一層霜。
冰寒的感覺把鐵杵嚇呆了,他想到了在房間融化成血水的爹娘,接下來就該是自己了!
「鐵杵,弟弟,為什麼你打我,爹就不會打你呢?」
鐵臼的聲音就在耳邊。
鐵杵顫抖著不敢回答,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弟弟,你說話呀,為什么爹不打你呢?」
鐵杵抖成了一團,不只是害怕,還因為冷。
他太冷了,身體已經被凍得麻木了。
「弟弟,爹為什麼不打你?你說呀。如果你不說,那我可就打你了。」
「不要,鐵臼,娘!娘!鐵臼要打我!」鐵杵用最後的力氣拼命大喊道。
這時,鐵臼的臉突然出現在了鐵杵的視野中,即便他閉著眼睛,蒙著被子,卻依然可以看到。
「別喊了,你娘,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