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三章 往事

  「青雲姑娘一向如此嗎？」刑燁表情有些奇異，倒不是生氣，只是感覺很微妙。

  大概是因為見多了守規矩的人，頭一次見這樣事事都像與規矩反著來的人，一邊不太贊同，一邊又覺得這樣才像年輕人。

  陳清允：「如此？」

  「直白。」刑燁用了兩個字形容。

  陳清允想了一下：「大將軍是覺得我不夠委婉？」

  「這樣也好，說話不費事。」刑燁自己也是個直白的人，不喜歡說話兜彎子。

  「所以大將軍來幹嘛的？」陳清允直白的問出來。

  「……」刑燁噎了一下，還是說道，「想同你談一個合作。」

  

  陳清允並不意外：「你也想讓我留下輔佐太子？」

  「什麼？」刑燁有些茫然，什麼輔佐太子。

  「你不是大夫嗎？」

  陳清允淡淡道：「我夫君不是。」

  刑燁欲言又止，猜測是皇上跟她說了什麼。

  「我沒有這個意思。」刑燁道，「我只想求你治好太子，作為報答，我們會放了傅雪。」

  「不行。」陳清允斷然拒絕。

  「為何？」沒想到她還會拒絕，刑燁有些驚愕。

  「兩個理由。」陳清允豎起兩根手指，晃了晃，「一，太子的病，治不好。」

  「二，你們沒有必要拿傅雪來威脅我，畢竟突然將他關押我覺得是很不合理的，是你們理虧，如果你們真的不放人，我不介意採取特殊措施。」

  話落，刑燁一陣沉默。

  平坦的眉頭逐漸揪起來。

  他努力分解一下這兩句話種的意思。

  「所以太子……」

  「治不好。」陳清允很乾脆。

  刑燁於是沉默。

  能合作的前提就是治好太子，治不好的話還談什麼合作。

  「再過幾年呢？」刑燁不死心。

  「再過十年也一樣。」陳清允遺憾的搖搖頭，畢竟太子不是只有一種病，他是幾乎全身都有毛病，沒有對空氣都過敏已經很幸運了，不然他可能都活不到現在。

  雖然太子看起來只是脆弱，整體還算健康，但實際上五臟六腑都有很大的問題，早衰，癌症，甚至先天性免疫力低下，跟白血病一掛的，必須嬌弱對待。

  最後一條最為嚴重，畢竟在這個醫學落後的時代，很難隔絕病菌，他連個稍大型手術都做不了。

  一個弄不好，細菌感染，可能當場去世。

  如果放到現代，孕婦正常去體檢的話，他可能都沒有出生的資格。

  老實說，太子那個症狀，能活到現在，她已經很意外了。

  或許是被她肯定的態度傷到，刑燁再次陷入沉默，這次表情要難看的多，眼神都隱隱透著絕望。

  「為什麼。」想起那個常年躺在床上的人，他十指握緊，滿是不甘心。

  為什麼就治不好。

  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陳清允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

  陳清允：「一般胎兒體質不健康的話，懷孕的時候，是能看出來的。」

  皇上就這一個孩子，按理說應該很注意。

  刑燁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沉默的不大一樣，陳清允敏銳的覺得裡面可能有故事。

  想一想，讓一個同性戀生孩子已經很……好吧，無論在那個時代，同妻都是很多的。

  「當年皇后懷孕的時候，並沒有人知道，孩子漸漸長大，也確實有一點不對勁。」

  「但是不能流，皇后身體虛弱，胎兒也不太正，若是流產，很有可能會一屍兩命。」

  孩子沒了可以再生，但因為這點原因讓皇后死掉，感覺怪怪的。

  陳清允恍然：「哦……」

  「那皇后現在……」她好像還沒見過皇后，甚至沒聽說過有皇后這個事。

  「死了。」刑燁言簡意賅，「生產半月後，自殺。」

  陳清允頓時愣住：「這……」

  竟然還是沒逃脫命運。

  「為什麼？」陳清允問出來，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結果。

  得知孩子可能活不久，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無動於衷，何況是拼了命才生下來的孩子。

  「壓力太大。」刑燁簡單吐出四個字，像是此事也很簡單一樣。

  但事實上那個月宮裡十分壓抑，太子的出生並沒有壓住皇后死去帶來的悲傷，他們與皇后年少認識，早已處成親人，沒想到還能迎來這樣一日。

  她不是個很堅強的女人，害怕得知孩子不好的消息後會情緒壓抑，弄出事情來，並沒有人告訴她太子的事情，所有人都只會告訴她這一胎剩下來就是太子，太女。

  滿心歡喜，滿心期待。

  皇后不知實情，也確實如此。

  只是那日難產，生了一日一夜，差點死在床上，看到奄奄一息的孩子之後，終於意識到什麼。

  或許是母子連心，她幾乎對孩子的身體狀況了如指掌，她真切的感覺到了孩子的虛弱。

  而後打起精神，問前來探望的父親，當時她看上去精神尚好，並沒有人發現她的不對勁，眼下的大好情勢顯得之前的擔憂不足為奇，那位父親很輕鬆的將事情說出來。

  孩子一開始胎兒不正，本該打掉的，不過打掉了對你也會造成不可逆的影響，於是就一隻好好養著，瞧，我外孫兒多好看。

  只是胎兒不正嗎？

  老父親頓了一下，抱著新出爐的外孫，笑的很慈祥，「不然呢，你還想有什麼。」

  「瞧我外孫，多可愛。」

  他當官多年，演技絕對可圈可點，那時候也表現的很自然，像一個為女兒平安生產，外孫平安活下的慈祥老人。

  但或許親人之間真的會有特殊感應，皇后幾乎一瞬間就知道他在撒謊，他情緒不對，連抱著孩子的手都好像格外珍視。

  她終於明白了什麼。

  夜晚，她將孩子抱在懷裡，看著外面一圈隨時待命的太醫，感受孩子若有似無的呼吸，哭的涕泗橫流，泣不成聲。

  當晚就撒手而去，去的無聲無息，直到第二日才被發現。

  而年幼的小太子不知道有沒有感覺，真正寂靜了一夜。

  多日後，愧疚在心的國丈請官離去，像是一夜間蒼老幾十歲。

  我已經失去我唯一的女兒，實在不想再聽到另一個哀訊。

  就讓我走吧，遠離這裡，聽不到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篤定小太子活不了多久，走的堅決，帶著滿身悲意。

  刑燁與皇上一起去送行，站在城門口，看著那輛馬車逐漸離去，恍惚間看到自己的結局。

  是否他們也會如此，送走最後的家人？

  「青雲。」刑燁說，「太子不能死。」

  那是他們三家人最後一條血脈，是師妹存活人間最後的痕跡。

  「我不管你提出什麼要求，但是太子不能死。」他在這一刻表現的終於像個將軍，霸道，冰冷，帶著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俯視。

  「人總要死的。」陳清允說，「你想真讓他健康活著，與其來找我，不如去求神拜佛。」

  如若真的有神仙，他能有生路。

  但有神仙嗎？

  神仙為什麼要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