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三章 以命換命

  正經算起來，陳清允是第一次上摘星樓，淵國那個不算。

  樓梯是迴旋的，正方形，樓內沒點燈，黑的只有手中燈籠一片昏黃。

  

  抬頭往上看，沒有鬼影子，什麼也看不見。

  終於到最高層，點了一圈的宮燈，厚厚的罩子，死釘在欄杆邊緣，不怕風吹。

  上最後一層台階的瞬間，滿堂風都吹過來，本就輕若軟紗的紅色袍子瞬間被風吹的飄起來，因為布料太透氣太軟太薄，幾乎被風吹飛了。

  皇上回頭一看，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一個妖精。

  滿袖天風，尋常人被這樣吹總有幾分狼狽，她卻怡然自得，甚至有種要融在風裡的愜意感。

  確實像個妖精。

  皇上負手而立，目光被光影照出幾分迷幻感：「一個人就敢上來，不怕我殺了你？」

  陳清允掃了一眼，偌大頂樓，只有皇上一個人，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

  「無冤無仇，殺我作甚。」陳清允表情平淡，甚至還想找個椅子坐。

  雖然高樓晚風吹的很舒服，但頭髮被吹的快散架了，就不爽。

  「無冤無仇，你確定嗎？」

  陳清允一臉無辜。

  皇上：「傅雪來的目的，別跟我說你不知道。」

  那年輕人雖然不錯，但卻野心勃勃，也是奔他的位子來的。

  說是祖上一家，傅家之後，大家都是親戚，那又如何？

  傅雪即便是那劉備，他也不是那懦弱無權的漢主，不需要一個身強力壯的人時刻提醒自己老了，提醒自己自己的太子病弱的隨時都會死去。

  一身明黃色軟袍的人負手立在欄杆一側，燈火昏黃里深刻的五官被照的明滅不定，隱約能瞧見其臉上的霸氣與陰霾。

  「你若不放心，大可以遣送他回去。」

  頓了頓：「但你需要他。」

  需要一個跟辰家有關係的身體健康的優秀的後代，能與恪郡王打擂台。

  太子身體虛弱，那些大臣投鼠忌器，竟有不少投靠於恪郡王，試圖奶活他，好掙一把從龍之功。

  若當今年邁，或許會覺得有心無力，或許會覺得不如算了，反正都活不長了，江山送與恪郡王，總好過丟失別人家。

  總算也姓辰，算是自家人。

  但他仍在壯年，他滿心不甘心。

  對上蒼，對朝堂。

  但是太子身體實在立不起來，即便他想做什麼，也是有心無力。

  但他太不甘心了。

  傅雪的出現讓他眼前閃過一道光，忽然發現還可以這樣。

  那些野心勃勃的宗室他信不過，但傅雪不一樣，空有血脈，沒有家世，即便將他立起來，也可以輕而易舉的打壓下去。

  只要利用他，控制住恪郡王就好。

  但是一切都前提是，太子能好。

  太子若不能好，一切都是白費。

  皇上許久沒有說話，他確實需要傅雪，但不是傅雪，別人也可以。

  他淡淡開口：「世上多的人願意站在傅雪的位子上。」傅雪並不稀奇。

  陳清允搖頭，並不贊同：「但他們都不是傅雪。」

  「出身，性格，能力，沒有人能成為下一個傅雪。」陳清允表情平淡，似乎在說什麼很尋常的話。

  皇上卻因此表情陰沉一瞬。

  片刻後，道：「你說的對，他們都不是傅雪，也成就不了傅雪。」

  「但是傅雪，也只能是傅雪。」目光忽然變得銳利，刀子一般掃向陳清允，「你懂嗎？」

  陳清允搖搖頭：「你與我說這些沒用。」

  皇上挑眉。

  陳清允一攤手：「畢竟我只是個大夫而已，平平無奇。」

  「……」

  皇上深深看她一眼：「好，就算你是大夫。」

  陳清允糾正：「我本來就是大夫。」

  皇上懶得與她辯駁：「既然站在這個位子，就應該做好分內之事，你覺得呢？」

  陳清允沉默一下，強調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平平無奇的大夫。」

  著重強調『普通』『平平無奇』兩個詞。

  皇上嘴角一抽：「你想說什麼？」

  陳清允：「普通大夫，治不好絕症的。」

  絕症，一聽就很令人絕望。

  皇上搖搖頭：「別的普通大夫不可以，但你可以。」

  陳清允嘴角一抽：「你對我未免看的太高了。」

  太虛了，她自己都害怕。

  「我認為你有被我看高的能力。」

  陳清允：「我個人其實很喜歡一句諺語。」

  「什麼？」

  陳清允：「沒有那金剛鑽，就別攬那瓷器活。」

  通俗易懂，哪怕沒有聽說過，也一瞬間明白其中意思，皇上再度深深看她一眼：「你對自己的認知，很明確。」

  「這個很重要。」

  皇上半響沒說話。

  陳清允靜靜等著。她其實知道他想知道什麼，也知道她想要什麼答案。

  但不行就是不行。

  「太子……還能活多久？」皇上還是問出這句話，留了一個背影，令人無法看到他的臉。

  這個問題，陳清允很難給出準確答案，最終敷衍又認真道：「心情很重要。」

  「若能一直開心，他能活到白髮嗎？」

  「……」沉默一下，陳清允冷淡道，「可以，讓太子成為少白頭。」

  「……」一瞬天堂一瞬地獄，幾乎都沒來得及品味那一瞬的歡喜，就已經重墮深淵。

  皇上扭頭，冷冷瞪了陳清允一眼，不會說話，害他白歡喜一秒。

  面色又逐漸變得肅然：「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

  陳清允想了想：「有倒是有。」

  「直說就是。」皇上最恨吞吞吐吐的人。

  陳清允：「成為殭屍。」

  「……」目中殺意幾乎凝為實質，皇上聲音冷的幾乎結冰，「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陳清允在這時候仍然冷靜的過分：「成為殭屍確實是一條路子，只是需要時間。」

  皇上冷冷的瞧著她。

  歷來殭屍只存在於傳說之中，沒有人親眼見過，他只當青雲是在信口胡扯，短短時間內將幾日累積的好感全部敗光。

  這個女子，徒有其表。

  「朕現在是認真的。」皇上不得不提醒一次。

  陳清允覺得自己挺冤的，她其實也是認真的。

  不過殭屍王的存在算是機密，不好透露，於是聳肩，表示自己毫無辦法。

  「沒有辦法？」

  陳清允：「沒有。」

  皇上罵道：「無能庸醫！」

  陳清允左耳進右耳出，就太子那情況，真有人說能治，才是騙人的。

  皇上似乎有些猶豫，糾結過後，還是選擇問出來：「換血，行不行？」

  陳清允猛的抬頭，原來他打的是這個主意，怪不得願意留下傅雪與書生。

  皇上哂笑一聲，想說你反應也太大，終究沒說出來，有些暴躁的催促：「到底行不行？」

  陳清允緩緩搖頭。

  片刻後意識到自己不夠堅決，於是大聲到：「不行！」

  皇上被她嚇了一跳：「不行就不行，你這麼大聲做什麼！」

  陳清允大聲：「自然是為了防止有人鬼迷心竅，試圖以命換命！」

  皇上哂笑一聲，覺得她實在太激動，不在意道：「以命換命，若是真行，便是需要一百個人，朕也會給我兒換上。」

  陳清允：「你不會成功的。」

  無論是一條，一百條，都不會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