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 失意人

  夜漸晚，明月不知何時探出頭來，司欽起身的時候，滿院清輝，晚風吹動花草，黑影猶如狂魔亂舞。

  忽然一道勁風直直對著面容衝過來，司欽躲過，側眼時瞧見身後磚牆上多了一片葉子，半邊沒入牆裡，半邊正打著顫。

  

  伸手摸了摸，明明是極其柔軟的，利用得當卻能立刻要了人的性命。

  抬頭，東廂房的屋頂上坐著一人，此刻正長臂一甩，收回袖子，仰頭間灌入喉間一喉熱酒。

  殭屍王聲音也沾了月色薄涼：「傷心完沒有，過來陪我喝一壺。」

  司欽表情有些僵硬：「你看多久了？」

  「也沒多久。」殭屍王道，「大概也就一炷香的時間吧。」

  「……」司欽表情麻木，那豈不是一開始就來了？

  在陳清允面前丟臉是一回事，事情被別人看到，又是一回事，司欽腳指頭扣了扣，看著對方，思考一下趁醉將人打死的可能性。

  如果只是打暈的話，或許還有幾分可能。

  換言之就是——不可能。

  腳尖一點，長袖舒展，下一刻，白衣落拓的人出現在屋頂上，坐到殭屍王對面。

  遠望一黑一白，猶如黑白雙煞。

  殭屍王無聲扔過去一壇酒。

  「玉泉釀。」司欽一靠近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只有二十壇，那日過後便所剩不多，都被清允藏了起來，你從哪挖出來的？」

  手上有些黏膩，抬手一看，一手的泥土，司欽投過去意味深長的目光。

  「後院那顆樹下，我以為是無主的。」殭屍王一臉無辜。

  搖搖頭，司欽撕開酒封，提壺喝了一口。

  玉泉釀入口乍感清新，實際烈的很，他更喜歡香味綿長的清酒，很少碰這種仿佛一聞就要醉的酒。

  但他現在很想醉一場，多來幾壇也行。

  無聲酗酒，像個沉默示意的落魄青年，滿身都寫滿了孤獨沉悶。

  殭屍王看不下去，覺得他在糟蹋酒，表情很是嫌棄。

  「喝著我的酒，還敢嫌棄我？」月光很亮，準確看清他的表情，司欽冷笑一聲。

  殭屍王表情更嫌棄了。

  將腿伸直，往後一仰，浮空倒了口酒：「你喜歡她？」

  聲音在酒意下被醞釀的輕飄飄的，司欽只覺得他在說廢話——這麼明顯的事情，誰看不出來。

  也只有那個人一直在裝傻。

  「與你無關。」想到這人橫空出世，卻與清允相談甚歡很有默契的樣子，司欽很難有好臉色。

  殭屍王低笑一聲，覺得他是小孩脾氣。

  「年輕人。」搖搖頭，殭屍王聲帶感嘆道，「須知，心急是吃不了熱豆腐的。」

  司欽不語，沉悶喝酒，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殭屍王並沒有叫他失望，嘴巴不停：「像青雲這樣的人，吃軟不吃硬，你越是逼她，她越是抗拒。」

  司欽暗中點頭，這話不錯，陳清允就是狗脾氣，你跟她來硬的，她只會一棒子敲死你。

  殭屍王：「真將她逼急了，你莫說是想吃豆腐，怕是所惦記的，都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並沒有逼迫她。」司欽自己也覺得委屈，昂頭喝了口酒，酒意噴灑，「我知她猶豫不定，所以我也不敢逼迫她，就怕她一個不樂意，又跑到茫茫世界裡，叫我再尋不到半點影子。」

  「可是……三年又三年，她總該給我一點希望的，好讓我一直堅持下去。」不然總是被潑冷水，便是再熱切的心腸，也能被生生潑涼了。

  「三年又三年……」殭屍王訝異，「你們認識多久了？」

  「六年，莫非你們還是青梅竹馬？」

  「……」司欽心中一梗，「這只是個形容詞！」

  殭屍王瞭然：「看來沒有那麼久。」

  「我還以為你們真是青梅竹馬。」殭屍王涼涼的聲調微仰，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幸災樂禍，「真要是青梅竹馬，你追個人還這麼費勁，那你肯定有很嚴重的問題。」

  司欽：「……」

  嘴角一抽，沒有說話。

  殭屍王話音一轉：「不過你們認識時間也不短了，你仍舊沒有成功，可見你就是有很大的問題。」

  「……」司欽嘴角再度一抽，「不知道真相，不要亂說話。」

  「我是不知道，但你可以告訴我。」殭屍王挪了挪屁股，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司欽只想將酒壺砸過去。

  半響沒有聲音，殭屍王：「怎麼不說話？」

  「醉了？」

  皺眉嫌棄：「酒量這麼淺？」

  「……」司欽冷聲，「閉嘴。」

  殭屍王：「沒醉？沒醉就說話。」說著又遞了一壇沒開的酒過去。

  「……」司欽咂舌，「你到底偷了多少酒。」

  「不多不少，也就三壇，都在這裡了。」

  「……」司欽將酒罈子抱住，繼續噸噸噸。

  失意的時候好像更容易醉，沒一會兒司欽就感覺頭暈眼花，醉眼朦朧，入眼所見一切都打上馬賽克，看的好頭痛，只想臥倒好好睡一覺。

  於是很從心的往後一躺，脊背壓的瓦片嘎吱作響也毫無所覺，閉眼安詳。

  一旁殭屍王瞠目結舌，伸手在其面上揮了揮：「歪？」

  沒有動靜，手指在其臉上拍了拍：「歪，真醉了？」

  司欽一巴掌拍過去，殭屍王快速躲開，啪的一聲拍自己臉上。

  白皙的臉很快多出一個紅印子，殭屍王忍了忍，實在沒忍住，笑的好大聲。

  「多大了你。」身後傳來聲音，清朗月下，站在屋檐角口的人一身紅衣，衣袖被灌滿了晚風，裙擺飛展，長發也飛展，乍看像是趁著黑夜尋仇的女妖仙。

  陳清允緩緩邁步走過來，腳步輕的好似在風中行走，整個人輕盈的不可思議，路過殭屍王的時候，忽然一腳踹了上去。

  殭屍王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腳，差點倒下去，快速穩住身子，很不滿：「我又沒做什麼！」

  陳清允瞥了酒壺一眼：「你偷了我的酒。」

  「又沒冠你的名字，誰知道是不是你的。」昂頭喝了一口，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此刻已經是紅意森森，「倒是你這位郎君，真有趣。」

  嗤笑一聲：「臉上擺的這麼嚴肅，我還以為他有多大的膽子呢，原來也就是個弟弟。」

  說著，食指拇指黏連，拉開一點距離，嫌棄的搖搖頭：「這麼點膽子還想追人，嘖。」

  下一刻，手邊勁風傳來，殭屍王很有先見之明的躲過去，原地跳起，一個轉身，出現在司欽另外一側，並順手撈走了那壺還未拆封的酒。

  「你倒是有膽子。」陳清允表情平靜，「窩縮百年，也不見你去報仇。」

  殭屍王：「實力比不上，我就是去自投羅網，咱不干傻事。」

  搖頭晃腦：「何況這可不一樣，我是拿命去賭，他若失敗，頂多沒臉罷了。」臉這東西，是個好東西，但沒有也就沒有吧。

  「他也是。」陳清允說著，將躺在屋頂上的人撈了起來，或許是醉了，這人乖的很，靠近的時候甚至還歪頭蹭了蹭，小奶貓一樣的，又乖又軟。

  陳清允面無表情，將人一把抱住。

  沒有與同樣失意的人多聊，帶著人飛速離開，哪怕抱著一個比自己大一號的重量青年，步子也同樣輕盈。

  一路未落地，沿著屋檐疾馳，到不遠處兩家院子交匯處，一個輕跳，身影徹底消失。

  殭屍王見此搖搖頭，低聲道：「年輕人的心思，真是不好猜。」

  仰頭喝了口酒，小情侶的心思，更是不好猜。

  「報仇……」仰頭看著月亮，忽然一笑，被紅意充斥的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晚風吹散他的呢喃。

  「我又……該去找誰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