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莽夫

  夜星辰端起酒杯，微微眯眼。

  大唐對兩座聖地深有忌憚，甚至那位大明宮的陛下曾經下過旨意，要尋妖司收集道宗與靈隱寺的一些情報。

  

  夜星辰當時還未曾接任司首，對於這道旨意並不清楚。

  只是在上任第一天被大唐天子召見時，聽到過關於此事的一句話。

  「已經死了一位司首，朕希望你不一樣。」

  是的，夜星辰的前任司首，便是死在調查道宗和靈隱寺情報的旨意上。

  沒有人知道是誰動的手。

  一位飛升境界，半隻腳踏入仙境的強者。

  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在了回帝都的路上。

  大唐天子知道這是聖地對他的警告，但卻並沒有做任何報復。

  因為道宗有世間修行第一的道衍真人。

  而靈隱寺，有那位傳說中的佛門之祖沉睡，整個靈荒，沒有人敢輕易的對佛門動手。

  因此，夜星辰才會與沈玉結交。

  但與沈玉的交情，大明宮的那位是知道的，夜星辰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一絲不同的旨意。

  夜星辰揣摩不出天子的想法。

  但是事情又必須要做，夜星辰對於天子心思，只了解一點點。

  那一點點的心思，便讓他心中無比震撼，若是靈荒實現了那位天子的想法，又將是一個什麼呀的天下。

  思緒重新拉回。

  夜星辰望著眼前兩個年輕一輩可以說最為經驗卓絕的天才，眼神中多了一絲道不明的意味。

  「你們二人的猜測，便是代表著道宗與劍仙城的態度。」

  夜星辰放下酒杯，繼續說道：「只不過，你們忘記了，沈玉才是這件事的推手。」

  青山微微皺眉。

  林英則是神情微變。

  沈玉，是他們這一輩年輕人仰望的存在。

  青山與沈玉在小山村待過很長時間，甚至還是在沈玉的引導下入道。

  再拜別了那位真正的師傅之後，他孤身行走靈荒，最終上了道宗，成為淵聖殿的第一位三代弟子。

  這中間，無不是有沈玉的影子。

  青山的下意識中，從來不認為這個靈荒有誰能夠讓沈玉師叔出事，哪怕是聖地靈隱寺。

  而林英的想法則更加直白。

  連左師叔都打不過的牛人，誰敢惹。

  兩人的想法都有一種相同意味。

  那便是。

  沈玉，無敵。

  青山站起身，淡然說道：「既然是師叔在後面推手，那做後輩的，無論怎麼莽都沒關係。」

  他握了握手中長槍，轉身朝靈山方向走去。

  林英望著這個與自己同齡的少年，神情呆滯，好半天才說道：「這傢伙…要殺上靈山？…直娘賊…莽夫。」

  夜星辰笑道：「他不是，他的那位師叔才是天下第一莽夫。」

  想起沈玉在靈荒做過的種種，林英點了點頭，心中無比認同。

  只不過現在西洲匯聚了天下無數修行者，靈隱寺更是對道宗下了一份最後『通牒』。

  楊柳的結局。

  青山提槍上靈山。

  與外界風波湧起的景象比起來，沈玉似乎真的失蹤了。

  林英喃喃問道：「沈玉前輩…到底在哪？」

  夜星辰沉默不語，只是抬頭望向天空，目光好似穿越茫茫雲海，到達西方某處神秘所在。

  …

  厭離穢土。

  這處沒有時間，空間概念的地方。

  詭異的下起了一陣連綿細雨。

  雨水不是從天而降，而是憑空出現，然後以平行的方式向某一個方向滑落。

  這種打破了天地規則的異象，代表著厭離穢土的恐怖。

  雨水的終點是一處不高也不大的山峰。

  在山腰間，有一座竹樓。

  與厭離穢土的缺失空間規則不同，這裡的景象完全與靈荒一樣。

  平行而來的細雨在臨近山峰時突然開始向上升起，然後再天空中匯聚成一個黑色雲團，等到烏雲密集後，細雨再次落下。

  沈玉盤膝而坐，聽著細雨打葉的噼啪沈玉，雨絲匯聚如銀線，在屋檐上如同懸掛著的一處瀑布。

  沈玉呆呆望著屋外，甦醒之後，遇到過最多的時候便是下雨。

  而聽到的很多事情，也是有關於雨。

  這個世界的雨，太多了。

  「還是和三千年前一樣，不過以我現在的情形，欠你的人情可能無法還了。」

  「頻繁穿梭歲月長河，你的身體已經沒有多少的生命力，這幾道因果，其實在與不在都無關緊要。」

  屋外細雨打葉，這處世界有一道如清泉流響的悅耳聲音傳來。

  似乎很近。

  沈玉抬起手掌，指尖絲絲縷縷的黑線迸發而出，然後沿著手臂纏繞，最終匯聚在頭頂。

  八條如蛇一般的細線相互交融，相互碰撞，不斷發出嘶嘶聲響。

  正是在不斷吞噬沈玉生命的八道因果。

  先前有九道，在尸棄佛死後，被抽走一道。

  如今這裡，是由須彌芥子所化的一處空間，長時間在厭離穢土，即使是沈玉也微微有些吃力。

  更何況他本身體內的因果無時無刻都在侵蝕著。

  妙華已經死了。

  或者說，以另外一種生命形式存在，那便是這處天地。

  妙華的意志化為了這片天地的意志，所以在這裡，沈玉想到下雨，天地就能感應到他的想法。

  沈玉緩緩睜眼，盯著指尖的黑線，沉默不語。

  從南河城開始，沈玉便一直在尋找三千年前的真相，但每一個故人都是以不同的方式出現，然後又離去。

  那日的景象，太玄沒有留下記憶。

  而妙華，也同樣沒有記憶。

  三千年太久，即使是仙境強者也活不到那般久遠，修行者雖然求長生，可真正的求的，也不過是超越千年界限。

  羅候存在了三千年，但他並不是活了三千年。

  無名老人也存在了如此久，可他是與天地合道，意志早已經被天道所替代，只留下了一具軀殼。

  而妙華選擇的道，是演化。

  將自身演化為天地，以意志存在的方式獲得永生。

  每個人都選擇了自己的道。

  而太玄的道，卻別人生生的斬斷。

  沈玉望著屋外細雨，思緒飄浮。

  沈玉輕聲問道：「以尸棄佛和大勢至幾人的修為，即使是偷襲，也傷不了你的分毫，妙華，從一開始，你便想以這種方式永生？」

  這處天地便是須彌芥子，也是妙華的意志所化。

  很快，便有回音傳來，「沒有選擇，只不過是隨心所欲罷了，太玄，我一直想問你，修行了這麼多年，你所求的，便是你的道嗎？」

  沈玉神情平靜，這種問道，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

  便是前世與那幾位世間的巔峰強者論道，也不曾輸過。

  只是現在，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沈玉淡淡說道：「他的道已經斷了，而我的道，才剛剛開始。」

  屋內又開始陷入了一陣長時間的沉寂。

  只有屋檐上水落地面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沈玉緩緩起身，望了望屋外，在這裡呆了太久，兩個世界的時間各不相同，很多事情會出現改變。

  比如楊柳。

  又比如那隻小傢伙。

  「等一等。」屋內又想起一道悅耳聲音。

  沈玉止住腳步，靜靜等待。

  「這個給你。」

  話語落下，屋內出現一道七彩霞光，然後有無數星輝縈繞，將整個空間照的通明透亮。

  沈玉伸開手掌。

  那道七彩霞光緩緩落下，萬道光芒迸發而出，無數天地規則從四面發放湧入霞光之內。

  到最後，一顆晶瑩剔透，散發著七彩霞光的珠子出現在沈玉手掌之上。

  沈玉靜靜看著眼前變化，這枚珠子蘊含著極其精純的力量，包含有數道強悍氣息，三千年前，太玄曾經見過這樣一枚珠子。

  引魂珠。

  在珠子出現的那一刻，天地間響起一道意念：「那日你以此珠將妙華的神念救下，她在演化天地時，此珠便一直存在於芥子內，你身上的八道因果，此珠可以了結。」

  沈玉沉默。

  再次見到這枚珠子，猶如又一次將他的記憶遷回到三千年前。

  太玄在山巔修行，推演到西方妙華之事後，便隨手丟出引魂珠將她的神念救下。

  因果循環。

  三千年後，引魂珠重新出世，再次回到了沈玉的手中。

  這枚老君觀的鎮觀至寶，能夠勾連天地，藏匿生魂與神念，更重要的一個作用，便是解開因果。

  天地之間，每一個生靈之間都會有因果糾纏。

  而此寶，便可以將特定生靈的因果都解開，老君觀憑藉此寶，不知躲避了多少滅門之災。

  唯一未曾躲過的，便是太玄真人的因果。

  屋外細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

  沈玉閉上雙眼，感悟著體內因果。

  若是將因果抽離，那勢必將會破境，他在神遊境沉積了太久，那些磅礴靈力若不是因為因果消耗，早就將沈玉的身體摧毀。

  而這裡又是須彌芥子，空間規則與靈荒完全不同。

  有太多的不確定。

  可下一刻，沈玉手掌輕輕翻動，那枚引魂珠懸浮在半空之中。

  轟！

  磅礴的氣息散出。

  沈玉體內的八道黑線如同找到某種出口一般，瞬間透體而出。

  與此同時，竹樓的屋檐突然出現一道白線，無數天地靈氣從裂縫之中滲入，不斷的侵蝕著竹樓。

  更多的靈氣則湧入了沈玉體內。

  沈玉立在屋內，對外面景象視若無睹，全部心神都沉靜在引魂珠之中，不斷的鎮壓，剝離那八道兇狠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