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行走在厭離穢土

  幽綠水潭中浮現著一具巨大骸骨，顯得極為詭異陰森。

  整個白骨仰躺在水中，應該是某種大妖的殘骸，這般體型的大妖，只怕比被陸吾吞噬了的天龍還要強上幾分。

  

  這般強大的妖，卻被困在佛窟不知多少年，然後最終化為皚皚白骨。

  那幽綠的濃霧，只怕是世間最可怕的毒了。

  即使以大妖強悍身軀，比靈荒許多靈寶，仙劍還要堅韌，依然被潭水融化了身軀，只留下堅硬的骨骼。

  這隻大妖之所以會跳入潭水之中，恐怕是認為水底是佛窟的出口，但還是忽略了潭水的毒性。

  沈玉微微皺眉。眼神破天荒露出一絲厭惡，但很快又恢復古井無波神情。

  有些真相，終究要親自去看一看。

  在道宗甦醒後，他腳步不停，迫切想要知道三千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那些絕巔強者，避世至尊為何會消失不見。

  腳步踏入水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如水滴輕輕交融。

  幽綠潭水很快沒過沈玉頭頂，一個細小的漩渦很快又合攏，重新恢復了青萍浮水的平，就像沒有什麼事情發生過。

  潭水的腐蝕性和毒性比之地面之上的毒霧不知強上多少倍。

  沈玉身體剛剛踏入，身上青衫便出現裂口，然後很快化為絲縷，隨著他前行動作，最後消失無蹤。

  若是有光線出現，整個畫面將會有一種極為異樣的美。

  沈玉隨意在水中前行。

  很快便來到了譚底，然後穿過一道狹隘石縫。來到了另一處空間。

  佛窟第三層。

  那人應該就封印在這裡。

  這個空間非常普通，沒有第一層和第二層的異樣，雖然依舊黑暗一片，但空氣卻很溫潤，有微風拂過，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眼前只有一條長長甬道，看著極為幽深，盡頭卻不知在何處。

  沈玉將神識凝練成一條細線，想著遠端送了過去。

  以他的龐大神識，也用了極久時間才重新的到一絲反饋，難以想像，這條通道有多漫長。

  沈玉微微皺眉，以現在的身體狀態，他並不願意進入此處，即便是巔峰時期，也有一些麻煩。

  不是因為這裡的禁制很麻煩。

  而是因為一些其他的原因。

  沈玉記憶中，之前出現陰風如此強悍，那盡頭的禁制只怕會更加恐怖。

  那邊是眾生六道。

  三千年前，暗樓便從六道而出，被太玄一劍殺了個乾淨。

  對於那個地方，沈玉沒來由的厭惡。

  他不想去眾生六道，甚至連看一眼的興趣也無。

  可這處通道只有一端有盡頭，沈玉沒有選擇。

  沈玉轉身隨意走了幾步。

  一種極為奇妙的感覺出現在沈玉識海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或者可以用另一種說法來描述，那便是沈玉失去了位置感和方向感。

  緊接著，一種近乎於時間凝固的感覺也出現在沈玉腦海。

  連接眾生六道的地方。

  佛門稱之為厭離穢土。

  據說與道門的忘川相對，這當然很無趣。

  沈玉知道這並不是與道門相對，而是佛門無數年來都試圖掩蓋的所在。

  厭離穢土與靈荒世界完全隔絕，沒有任何氣息或者說天地靈氣能夠進入這方，也沒有任何力量與氣息可以離開這處空間。

  所以，空間失去了絕對方向，位置，時間在此沒有任何意義。

  失去了這些，沈玉應該如何找到那人。

  沈玉閉眼，神識沉入識海，任憑自身在這處空間裡漂浮，隨遇而安，沒有方向，也不在乎多久。

  在這處地方，心思在出現任何關於方向與時間的念頭，都會讓人迷失。

  於是，沈玉在黑暗中漂浮，看似極為隨意，但卻很認真。

  如若真的的迷失在厭離穢土，以他的境界實力想要離開，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而沈玉之所以敢來佛窟，是因為他是沈玉。

  而且在楊柳得到了妙華神念之後，他更加確定那人就躲藏在這裡，而且一定會現身與自己想見。

  那種玄之又玄的聯繫，只有沈玉才能夠感應到。

  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沈玉終於停止。

  並不是感覺到身體的停止，而是本源之中的一絲觸動，便自然睜眼。

  光影出現。

  一黑一白兩道光線混合糾纏在一起，無法割裂斷開。

  就在他看見光影的瞬間，眼前景象突然發生變化，在剎那間便化成了無數個碎片，然後又凝聚，重新組合成一個畫面。

  巨大的菩提樹，芬芳泥土，有落葉飄下，湛藍天空，有鳥兒飛過。

  天地間滿是光明，沒有黑暗。

  有一個人盤坐在菩提樹下。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禪衣，五彩斑斕極為耀眼，似乎將時間所有色彩都印在上面。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沈玉的到來，睜開雙眼，望向他。

  沈玉說道：「這裡宛如囚室，與靈荒的相比，差了太多。」

  「於你來說是仙境的地方，對於我來說，恰恰好似地獄，人間本是仙境，這處地方對我來說卻是仙境。」

  那人身材矮小，面容慈祥，宛如佛陀。

  與靈隱寺的萬千僧人別無二致，只不過令人驚奇的是，他的臉上沒有眉毛也沒有睫毛，臉色極為蒼白，顯得有些透明。

  他的眼睛有萬千色彩，瞳孔中的雙眸閃爍著幽藍光芒，不似中洲人。

  當微風拂過他的禪衣，這個人的身體裡傳來陣陣吟唱，還有許多金色蓮花從地面湧現然後又消失。

  異身成佛。

  地涌金蓮。

  傳聞佛祖那位大弟子，靈隱寺初代祖師不是中洲人族，而是南蠻妖域某個異族出身。

  三千年前，他便不知為何突然消失。

  據說是因為修行出了問題，被天地所摒棄，所以才躲在了靈山深處。

  半人半妖之身，本就被天地所不容。

  所以他才會說人間宛如地獄，因為如他這般出身的人，不被人所容納，也不被妖所親近，是棄人。

  每一此人族出現這種異類，都會被修行者殺死，然後斯成碎片，神魂點起天燈，讓他永世不得輪迴。

  與太玄同一時代的人，佛祖那位大弟子，傳說中的天棄之人。

  佛祖座下，排名第一的弟子。

  那人看著向自己走來的沈玉，蒼白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不知意味。

  沈玉穿過樹蔭，來到他的身前。

  那人氣定神閒。

  「這應該是三千年來你第一次看到人，第一次與人說話，第一次感受外界氣息，如此情形，你還能夠說出人族語言…」

  沈玉靜靜望著那人，繼續說道：「你的心境已經到了極高的地步，很多年來，我極少看得起哪個人，你很不錯。」

  那人說道：「你的身上纏著因果，境界也如螻蟻一般低微，卻能夠來到這裡，而且外面守衛的那兩具傀儡，以及那條厭穢鳥都沒有發現，這才是真正的了不得。」

  以兩人曾經的境界與經歷，此時已經不需要如何寒暄或者客氣來試探對方，所以須離的話

  沒有半分虛假。

  沈玉平靜說道：「厭穢鳥死在潭水之中，佛俑失去了香火念力，不過是兩具廢物。」

  那人說道：「原來如此，所以你來這裡，是想讓我幫你解開因果，或者有其他什麼想說的，我都可以幫你。」

  沈玉搖頭說道：「我不會解開封印。」

  那人笑道：「你是人族眾人，自然不會解開封印。」

  沈玉說道：「那你為何要幫我？」

  空氣中顯得有些沉默，那人沒有說話。

  只有微風拂過，將菩提巨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許久，那人看著沈玉清秀的臉龐，自嘲說道：「最開始感應到你的氣息，我以為那三個傢伙終於想到了破開封印的辦法，結果當你出現後，才發現並不是他，想來，我的後輩弟子，終究越來越弱，甚至連第一層都進不來。」

  沈玉想了想，認真說道：「大勢至三人，他們並不知道你還活著，至於你口中的他，或許他不想你出來。」

  那人眼神微動，幽藍的雙眸閃過一些光芒，忍不住問道：「為什麼這樣說？」

  沈玉說道：「如果當年妙華不死，或許他會來解開你的封印，可你殺了妙華，在他和他的後輩看來，你對某些東西的執著，太恐怖。」

  那人沉默。

  下一刻，他猛然怒吼：「狗屁，統統都是狗屁，那位置本來就屬於我，妙華本就該死，他們那些人，怎麼配稱佛！」

  沈玉微微點頭，贊同說道：「那位置，的確屬於你。」

  是的，在太玄真人那個時代，這位是佛門天資最為出色，佛祖最為喜愛的弟子，也是佛言中無可爭議的未來之主。

  只不過，妙華的橫空出世，以及他的出身敗露，讓他來不及成就這個果位。

  於是，佛門殺死了這位還沒來得及成就果位的佛。

  尸棄佛。

  …

  那人，也就是尸棄佛忽然說道：「以人族的眼光來看，你的身材說得上是極為不錯，可無論如何，你是不是應該先穿上衣服？」

  沈玉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青衫早在潭水之中被腐蝕乾淨。

  之後的時間裡，他神念清空，在厭離穢土之中漂浮行走。

  若是楊柳或者其他人或許會露出些許窘迫，沈玉去表現得風輕雲淡，隨意取出一身青衫穿上。

  只是覺得穿衣與不穿衣。

  都不影響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