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此情可待

2024-05-01 09:39:53 作者: 林笛兒

  1

  春夏交接的季節,政法大學法律系又迎來了一個嶄新的畢業季,常昊應校方的邀請,為即將踏上社會征程的學子們做一次演講。

  常昊沒有像往常那樣列舉一堆特殊案例,指導未來的律師們在工作中如何應對,他很誠懇很樸實地談起律師這個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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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律師並不是正義使者,懲惡揚善,他們必須把客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保證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為客戶爭取更大的利益。客戶觸犯了什麼條例、法律,那是法官的事。但是任何事都有個底,不可有悖良知。說白了,律師也是生意人,要賺錢,但不能賺黑心錢。律師的工作,大部分極富於挑戰性,有些事情簡直就是一堆亂麻,只有律師有熱情又有能力去把它們理順。所以律師是一個高風險強挑戰性的職業。比如訴訟,就極富挑戰性,要和對方打,還要和法官溝通,當然法律上要站得住腳,要收集證據,要進行法理分析,還有......」

  演講結束,常昊挑挑眉,巡睃了下大廳。沒人鼓掌,沒人動彈。他知道今天他把律師這件華麗的外衣撕去了,他們給驚住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總比誤導他們,然後看著他們撞得頭破血流的好。

  他平靜地下台階。

  不知誰咳了一聲,然後掌聲潮水般的襲來,仿佛都要把屋頂給掀翻了。

  畢竟是讀法律的,他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學子們擁過來,有和常昊握手的,有和常昊調侃的。

  「常大律,你現在年薪多少,夠在北京買套房麼?」

  「常大律,聽說你現在還單身著,是因為工作忙還是壓力太大?」

  「常大律,你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或者你喜歡什麼樣的男子?」

  在一邊的助理連忙擠了過來,「常大律非常忙,對不起,我們趕時間!」常昊三十二了,身邊到現在都沒有個伴,那張隨身帶著的照片早失去了任何說服力。

  常昊卻沒有生氣:「做律師的重視的是證據,像這樣八卦可不好。」

  學子們嘩地都笑了。

  好不容易從演講廳擠出來,常昊謝絕了校方的挽留,他晚上要和一家外資銀行的總經理吃飯,談論替他們訴訟的事情。

  兩人上了車,常昊坐了后座。

  「常大律,我覺得你現在有點不一樣。」助理歪歪嘴。

  常昊從公事包里拿出這月的日程安排,漫不經心地問道:「哪裡不一樣?」

  「隨和了,有耐心了,稍微懂點小幽默。」

  常昊扭過頭看助理。

  助理笑:「鍾檢的薰陶很有成效,不過,常大律,你這樣原地踏步可不是個事。」

  「難道我要撐竿跳?」

  助理搖頭晃腦:「花開易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常昊輕笑不答。

  「我是說真的,我看著你和鍾檢這樣溫水煮青蛙樣,急死了。三年磨一劍,你這把劍夠鋒利了,再不出手,劍會鏽的。如果鍾檢她一輩子都忘不了她的男友,怎麼辦?一輩子不長的,眼一眨就過去了。」

  「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他現的業務有一半在寧城,這樣子差不多有半年他呆在寧城。他和鍾藎一塊吃飯、散步、自駕游,生活比以前不知道有趣多少。       「喜歡一個人,難道一定要綁在同一個屋檐下?」

  助理閉嘴,話不投機半句多,常大律雖然姓常,但他的思維從來就和常人不同。

  愛一個人不想娶回家,難道是為了豐富思想?

  常昊繼續喃喃自語:「我一直認為世界上最美好的人和事物,如果俯首可拾,還配得上『最美好』三個字?」

  助理的小心臟顫動了下。認識常大律這麼久,他只知常大律非常非常的強悍,還不知他是個完美主義者呢!

  日程安排,下月初,常昊要去寧城為一家公司談併購的事,他會在寧城呆兩周。

  常昊笑了。想起從前自己說三個月就足可以把戀愛、婚姻搞定,真的是蠢到極點。

  真愛,可遇而不可求!

  車外,六月的陽光熱情如火。

  2

  紅玫瑰美容美體中心。

  鍾藎無力地從漂滿玫瑰花瓣的浴缸里站起來,她披上一件浴袍。泡的時間太久,腳步有點虛浮。外面等候的美容師微笑地領著她來到一個雅致的大廳,端上剛剛泡好的上好綠茶。茶壺是玻璃的,放在小巧的酒精爐上,壺中綠色的茶葉在慢慢地舒展著自己的身體,上上下下舞蹈著。

  「怎樣,怎樣?」花蓓一陣風似的颳了進來。

  鍾藎抿了口茶,「你想要什麼答案?」

  花蓓捏捏她的臉頰,「你還不明白我麼,只可以說好、很好、非常好,其他的我都不想聽。」

  鍾藎沒有吭聲。

  這個美體中心是專門面向女子的,男子謝絕入內,採取會員制。這裡有全身接摩、面部接摩、面部護理、腳部按摩、桑拿等。無論環境和服務,都是寧城一流的。

  郁明是這家美體中心的老闆。

  為了這家美體中心,花蓓和郁明貼上全部家當,還向銀行貸了一大筆債。花蓓整天嚷嚷,只能贏,不可輸。但是下一刻,她又挺了挺胸脯,神情堅定無比,說他們一定可以闖過這道難關的。

  花蓓是這樣評價郁明的,長相不錯,性格也不錯,就是窮點。窮怕什麼,自力更生的才是真男人,我看好他是一支潛力股。

  他們至今還沒要孩子,花蓓希望美體中心有了起色,就考慮這事,如果生個女孩,就叫玫瑰。

  鍾藎是美體中心的第一批金卡會員。

  必須的呀,朋友要了幹嗎的。

  「不好麼?」花蓓緊張了。

  鍾藎放下茶杯,慢吞吞回道:「還行,很爽,很颯。」

  「你個壞丫頭,吊我胃口。」花蓓惡狠狠地推推鍾藎,兩人笑著扭作一團。

  「別鬧,讓我先接個電話。」鍾藎聽到手機在響。

  花蓓鬆開她,瞧見鍾藎拿著電話跑去走廊盡頭接的,她聳聳肩,然後幽幽嘆了口氣。

  鍾藎一會就回來了。

  「你們約在哪?」花蓓問。

  「什麼?」

  「別以為我不知道,是常律師吧!」

  鍾藎笑道:「真是個精明的老闆娘!」

  花蓓隨手從口袋裡拿了一疊名片塞給鍾藎,「讓常律師幫我宣傳宣傳,他的客戶非富即貴,來咱這,讓她們享受到最極致的服務。」

  「你到會見縫插針。」鍾藎打趣道,卻還是把名片小心地放進包包中。然後她又坐下來喝茶。

  「你不走?」花蓓眼瞪得溜圓。

  鍾藎眨眨眼,「老闆娘有這樣趕客人的麼?」

  花蓓語重心長地說道:「藎,都三年啦,別再欺負人家常律師,給顆定心丸吧!」

  「蓓,我從沒有給過他感情方面的承諾,也沒有任何曖昧的暗示,我們只是朋友。」

  這三年,他們見過N次,吃過N餐,同去過N個地方,但他們從沒有刻意約會過,都是時間湊巧,就聚一聚。他們之間的話題,要麼是工作,要麼是旅遊呀什麼的,從不涉及到感情。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那不過是常律師不想給你壓力,才把事情淡而化之。」花蓓真想拿根棒子,狠狠地把鍾藎敲醒。

  「我瞧你才傻了!」為什麼人人都愛拉郎配,她只是身邊沒有男人,但她的心是豐盈的。

  愛一個人,由人由天,就是由不得自己。

  她不覺得孤單、寂寞,也沒物質上面的困擾,一個人的人生,其實沒那麼可怕。她從不覺得這三年有比在江州那三年難熬。

  經歷了許多事,她和凌瀚終於沒有任何障礙地傾心相愛。

  她珍惜此刻。

  此刻,她是寧靜的。

  3

  黃昏如約而至,被熾烤一天的樹木迎來了一陣清涼的晚風,林蔭道上,滿地打了卷的落葉。

  和北京相比,寧城的秋天來得晚,卻沒那麼濃,但是很長,差不多要在十一月末,街頭巷尾才有冬的痕跡。

  鍾藎帶了件風衣出門。

  如果愛一個人,你會堅持每天吃早飯,過路時小心地避車流,當寒冬來臨時早早添衣,出差在外第一時間告訴他行蹤......是的,你要比從前還要百倍的珍惜自己,因為你要是有什麼不適,他會比你更難過。

  凌瀚......鍾藎在心裡輕輕默念著這個名字,我現在很好,很好!

  她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喪失理智,沒有以淚洗面,沒有悲天憫人。

  她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

  凌瀚喜歡看到她笑。

  她的笑,是凌瀚灰暗人生里的一道陽光。

  「嗨!」鍾藎笑著向馬路對面揮手,她看見常昊了。

  常昊抬手,示意她站在原地不要動。他等著綠燈亮起,跟隨人流走了過來。

  常昊的樣子看上去有點疲憊,眼眶下方很黑,眼中布滿血絲,那頭怒發似乎很久不打理了,亂亂地耷拉在頭頂。

  「手裡的案子很棘手?」鍾藎擔心地問。

  常昊皺皺眉:「案子還好,就是客戶喜怒無常。開頭說好要談判,談就談唄,沒什麼大不了,現在他卻說要打官司,所有的資料全要從頭來起。」

  鍾藎輕輕點點頭。

  客戶之所以找律師,是要他們替客戶排憂解難,替他們衝鋒陷陣,替他們出謀劃策,心理承受能力必須很強。

  「你這麼忙,有時間就多休息,幹嗎還跑這麼遠?」鍾藎沒察覺,她的語氣里溢滿了憐惜。

  「我又不是機器,總得吃飯呀!今天想吃什麼?」

  「寧城新開了家藏菜館,我們去嘗嘗。」

  餐廳的名字很簡潔,叫高原之花,座落於火車站附近,面對著一汪湖水。傍晚,游湖的人還不少,大大小小的遊船像星星,綴了一湖。

  常昊凝視著湖面,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

  「你......不會也想坐船吧?」鍾藎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種感覺好像很愜意!」常昊指著一艘小鴨子樣的遊船,上面坐著一對情侶。女子一頭長髮,被晚風吹起,與某一款洗髮水的GG很相似。

  鍾藎咽咽口水,猶豫了會,「要不然,我們等會吃飯,先去游會湖。」

  常昊眼中一亮。

  她其實是想替他解解乏。

  兩個成人擠在一艘小鴨子遊船上,看上去有點傻傻的。

  湖面的晚風格外涼爽,又帶點水草的淡腥氣。湖中有小小的人工島,上面栽著蘆葦。蘆葦泛黃了,蘆絮雪白,秋意緩緩入畫。遊船繞過小島,那處的湖面上只有他們一隻船,暮色慢慢落下來。頃刻間,仿佛世界只屬於他們兩人。

  沒有人說話。

  一隻水鳥啾地聲掠過水麵,驚起一圈漣漪。

  船在原地繞著圈。

  「很久沒有在十點前睡覺了吧!」鍾藎清清嗓子,打破緘默。

  「是有一陣子。」

  「你......的頭髮該修一修了。」說完,鍾藎有點難堪,自己好像逾距了。

  幸好,常昊是粗線條的人,並沒多想,抱怨道:「修來修去就這樣,我以後乾脆剪個光頭好了。」

  「人家剪光頭,都是禿頂,沒辦法。你別胡說。光頭很難看的。」

  「那怎麼辦?」常昊表情有些苦惱,眼底的感情藏得很深。

  鍾藎吸了一口氣,「我媽媽認識一位髮型師,手藝非常好,明天我去找找他,讓他幫你設計下。」

  「我......」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下船時,他讓她先去餐廳等著,他去結帳。當暮色遮住了她的身影,他忍不住攥拳顫慄。

  一千多個日子之後,她終於分了心來關注他。在意他的身體,在意他的形象,這如何讓他不激動呢?

  這一路,他走得有多小心翼翼,不催促,不焦急,耐心十足。

  一點點的意外,都是他巨大的幸福。

  4

  「鍾藎!」樓梯口前,牧濤叫住了鍾藎。

  鍾藎回身,「牧處你好!」

  「一塊去餐廳吧!」

  鍾藎含笑點點頭。

  正午時的秋陽光線很強,迎著光走,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牧濤側目打量鍾藎,她的寧靜令他總有些不安。

  「偵督處裝修後,辦公桌全換了,位置也重新調整了下,你的那一張挨著窗,什麼時候過來?」

  鍾藎不好意思地擰擰眉,「牧處......」

  牧濤擺擺手,「別找藉口,如果你真的很喜歡整理材料,偵督科後面的材料就全交給了,你知道他們幾個有多懶,寫個起訴書比生孩子都難。但是,鍾藎,我真的很想在法庭公訴席上再次看到你的身影。」

  兩人都站住了,陽光把兩人的身影拉長。

  「牧處,我......到年底準備辭職。」

  牧濤怔住。

  「我想去律師事務所做實習律師。我有這樣的想法,不是因為當律師可以掙大錢,而是我覺得做律師,接觸面會很寬,案例的類型也會非常豐富。刑事上面的,民事上面的,可以讓我學到很多東西,能夠提高我認識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還有一點,做律師,選擇性多一些,時間上也可以讓自己合理支配。我渴望......多出去走走。」

  牧濤攤開雙手,「我似乎不能講什麼了。做什麼,在哪裡,都不重要,只要你快樂!」

  「呵,第一次聽牧處說這麼感性的話。」

  「我還想再說句感性的話。」

  「呃?」鍾藎揚起臉,眼神帶著詢問。

  「該找個男朋友了,未來的鐘律師。」

  鍾藎眼底閃爍著瀲灩的波光,面容立刻顯得靈動起來。

  方儀又出國了,她和雷教授儼然成了神仙眷侶。雷教授有意移民加拿大,聽說那裡天很高、雲很美,空氣非常清新,很適合居住、養老。

  他向方儀求婚了。

  那天,方儀哭得像個小姑娘。

  鍾藎說:媽媽,啥都別想,跟著感覺走。

  方儀問:你怎麼辦?

  鍾藎笑:我有哥嫂、小姨小姨夫,你擔心什麼呢?有句話她沒有說,她還要陪伴鍾書楷。

  人生就是一齣戲。

  方儀在淚水後遇見了彩虹,鍾書楷在笑過之後迎來了暴風雨。

  他真的找到了阿媛,在廣東的一個醫院裡,阿媛還在產房中,護士把孩子抱給鍾書楷看。

  真的是一個晴天霹靂。

  其實剛出生的小孩子看不出來長相的,但一個黃頭髮藍眼眸的小嬰兒,鍾書楷怎能不驚悚?

  回到寧城,鍾書楷整個人就呆了。像個祥林嫂,一天打一次電話給鍾藎,哭訴他的遭遇。

  他跪在方儀的面前,渴望複合。可惜方儀已經走遠了。

  鍾藎勸他拾起書法,學太極拳,儘量讓自己忙碌。

  鍾書楷無奈地接受現實,第一天去公園,鍾藎陪他去的。在那,遇到了付燕推著湯志為在散步。

  湯志為真的中風了。因為中風,半身不遂,徹底失語。也許他對這個世界已沒什麼要講的。

  微風吹來,身子似乎輕如羽毛。

  常昊打來了電話,他說開了半天的會,差不多抽了一包煙,頭有些暈,很想回去休息,但是晚上還要陪法官吃飯。

  「幹嗎要陪法官?」

  「給他留個好印象,這樣訴訟時才不會為難我。」

  鍾藎笑了,「誰敢為難常大律呀!」

  「唉,這個法官不愛喝酒,愛K歌,今晚不知鬧騰到什麼時候才能回家。那幫伴唱小姐也讓人厭煩。」

  被他的語氣感染,鍾藎眉頭也蹙起來了,「要麼找個理由早退?」

  「我的胃還有點疼。」

  鍾藎心跟著揪起,「那就別去了,你只要證據確鑿,法官能為難到你哪裡去?」

  常昊嘆氣,「不說了!希望國慶長假能好好地休息。」

  鍾藎捏著手機站在街頭,突然間悵然若失。

  5

  美體中心的生意紅紅火火,郁明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款款落了下來。他和花蓓準備去歐洲補過蜜月。

  花蓓讓鍾藎同去。

  「那兒遊人多呢,我就當你是同團的一遊客好了。」花蓓說道。

  「我才不稀罕,我有地方去。」鍾藎微笑著看向街頭。

  長假前,每個人的腳步都放慢了,表情很閒適。

  國慶長假,季節不冷不熱,很適合遠行。

  「又回安鎮?」

  鍾藎正要回答,一抬頭瞧見花蓓眼瞪得溜圓。她順著視線看過去,一個英俊的男人正經過美體中心的門口。

  「喂,當心郁明吃醋。」鍾藎踢了她一腳。

  花蓓飛快地朝里瞟了一眼,嘻嘻笑道:「就看下,我又沒咋的。不過,真的很帥。」

  「你個色女,死性不改。能有多帥?」

  花蓓沉吟了下,突然緩慢地吐了口氣,「如果真要說帥,湯辰飛才是真的帥。」

  這是三年之後,花蓓第一次提起湯辰飛。說完,她又歡快地聊起別的話題。

  湯辰飛於她,只留下一個英俊的外表了,其他早沒了痕跡。節奏這麼快,誰敢一再留戀往事?

  鍾藎也很少想起湯辰飛,她不知是該恨他還是該同情他。

  他是所有事的始作俑者,也是終結者,也是受害者。

  唉,不要剖析太深,都是命運的安排。

  緣深緣淺,一切早已註定。

  鍾藎買了一大箱的玩具回安鎮。

  安鎮附近建了一條高速,現在回安鎮,她都開車。全程四個小時,很快捷。

  秋色迷人,風景如畫!鍾藎的心情也是快樂得想唱歌了。

  小侄女已經會跑了,晃著兩條小胖腿在鎮口等她。一看到她,就要她抱。

  鍾藎把她抱上車,紅葉換她開車。

  「媽媽幫你把屋打掃過了,被子也換了條厚的。」紅葉說道。

  「哥呢?」

  「有個浙江人定一批盆景,他陪著參觀苗圃去了。」

  鍾藎和小娃娃玩,目光巡睃著街景,欲言又止。

  紅葉看看後視鏡,抿嘴直樂,「常律師早晨到的,坐的夜班車,還沒起床呢,好像熬了好幾個夜。這次形象有點變化,髮型沒那麼搞笑。寶寶瞅了他半天,才給他抱。」

  鍾藎輕輕哦了一聲。

  她從沒告訴過常昊她來安鎮的日期,但是每一次她回來,他總會提早半日先到達。

  似乎,他們不期而遇。

  一開始,他住農家旅館,沒有打擾她家人。他就在旅館裡看看書,睡睡覺。她過來看他,兩人一塊吃飯、散步。

  安鎮就是個被河流和田野圍起來的小鎮,鎮頭到鎮尾,不過十分鐘。還好,她回來時,不是春天就是秋天。田野的風光很美,可以領著他去田野里走走。

  他說他就是來放鬆,喜歡這裡的恬靜。在這裡,他睡得很香。

  來的次數多了,不僅何勁認識了他,鎮上店鋪的老闆們也都熟悉了他。有一次,何爸爸說:既然是鍾藎的朋友,不要浪費那個錢了,我家房子大,來我家住吧!

  常昊婉言謝絕。

  直到鍾藎發了話,來我家住,吃飯比外面方便。他這才住了進來。何勁很快和他成了朋友,稱兄道弟的。小娃娃糯糯地叫他:常叔叔。

  他笨拙地抱起小娃娃,任由她揪著怒發玩。

  鍾藎沒有問他為什麼要來這裡、從哪裡打聽到她的歸期,她害怕答案。

  6

  鍾藎住在自己家,不,是她和凌瀚的家。

  方晴去年幫她在院子裡栽了棵柿子樹,沒想到今年就掛果了。果實已泛紅,在綠葉之間,像一隻只小燈籠。

  床頭柜上放著她和凌瀚的合影。

  「嗨,凌瀚!」鍾藎在床邊坐下。

  心裏面還是有淺淺的憂傷,她閉起眼,想著凌瀚的笑、有力的臂膀、結實而又溫柔的胸膛......

  「是不是我祈禱我能老得快點,那樣我們就可以早點見面了。可是,時光走得真慢!」她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珠,起身去洗臉。

  鎖上院門,朝苗圃看了看,折身往方晴家走去。

  廚房裡飄出八寶鴨的香氣,這是方晴的拿手菜,就是很費時間。

  「小姨!」鍾藎朝客房看了一眼,門敞著。

  方晴給她洗了只梨,「剛摘下來的,嫩著呢!」

  「小姨夫和哥都去苗圃了?」

  「嗯!」

  「常昊呢!」

  「找凌瀚喝酒去了。」

  凌瀚,這個名字,在何家不是一個禁忌詞,他儼然也是何家的一份子。仿佛,他並沒有離世,他一直一直都活著,只是沒有一個具體的影像。

  如此坦然,悲傷自然就淡了。

  凌瀚墓前,有花樹、果樹、四季常春的盆景,在那裡,你察覺不到幽暗,而是舒適。何勁經常去那裡修剪。每每培育了新品種,紅葉總要在那裡栽上一棵。

  現在的凌瀚,一定非常非常幸福。

  鍾藎往苗圃走去,天要黑不黑的,寒意有點加深,她環抱住雙肩。

  苗圃邊上有條小路,小路的盡頭,就是凌瀚的墓。

  常昊每一次來,都會找凌瀚喝酒。

  他們都沒正式見過面,可是卻像有說不完的話,常昊一喝就是一小時。

  鍾藎沒有打擾常昊,他已站起身來,風送來汾酒的香氣。

  淡淡的暮色里,他的眼神幽深,不讓人看出任何情緒,卻又像有屋陰霾,在掩飾著什麼。

  鍾藎突地感到他的孤寂與無奈無邊無際。

  她心慌地避到一棵樹後。

  當常昊走遠,她來到凌瀚墓前,手指輕觸著那五點水。

  「凌瀚,告訴我,他和你聊什麼了?」

  微風輕盪,吹起她的衣角。

  夜色四臨。

  這樣的靜,這樣的黑,突然,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深處的情。

  晚餐桌上,氣氛融洽,何勁談笑風生。常昊不擅長幽默,但他看上去很開心的。似乎,傍晚的失落與苦澀,是鍾藎的一時錯覺。

  沒有任何人拿鍾藎和他打過趣,每個人都說他們只是朋友。

  她的心,所有的人都在小心地呵護著。

  他會不會覺得很辛苦?鍾藎偷偷地看他。

  吃完晚飯,他送她回家。在院門口,他向她道別。

  她怔忡地站在院中,心裡有什麼,再也承受不住似,她慢慢蹲下來,將臉埋在臂彎里。

  其實何須問,何須說,他早已讓時間來掀開他那一顆心,她看得很清楚。

  很多很多的事,她已經無法忽視。

  常昊啊!

  夜裡落了雨,秋風秋雨愁煞人。

  滿院的殘紅、落葉!

  手機在客廳的茶几上鳴叫著,鍾藎丟下掃帚跑進去。

  「鍾檢,你能幫我聯繫到常大律嗎?」是常昊的助理,很焦急。「他關機了!」

  鍾藎忙回道:「我可以的,有什麼事?」

  「他爸媽來北京了,說是給他個驚喜,陪他一塊過中秋。結果,他一度假,就玩失蹤。鍾檢,這真的不是個好習慣。一個大律師,多少人找呀,大事小事的,可他竟然關機。你如果遇到他,務必讓他趕快回電。他老爸可是國家級的特級教師,老媽是著名的兒科醫生,我可不敢得罪。」

  鍾藎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助理激昂的語氣一轉,有點感傷:「鍾檢,我......不是替常大律說情,他會打官司,可是他在感情上真的很笨。都三年了,他就沒一點進步,偏偏還孜孜不倦,我的頭髮都替他愁白了。你說再過幾年,他都四十了,哪個姑娘還嫁他?脾氣不好,性格壞,嘴巴不饒人,唉!鍾檢,其實呢,我們心裡總有忘不掉的人,但並不表示,我們就不能再受上其他的人。那......還是個好男人呢!」

  自相矛盾的一番話,讓鍾藎想笑又想哭。

  早餐桌上,何家的人一聽說常昊爸媽在北京,都急急催常昊趕回去。

  鍾藎開車送常昊去縣城坐火車。

  長假的第三天,火車站並不太擁擠。票買得很順利。

  常昊怔怔地看著長長的軌道,神情像似疲憊,又似憂傷。下一次再來安鎮度假,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春節,鍾藎都要留在寧城陪鍾書楷過年,她是個非常非常稱職的女兒。

  他在心裡默數,五個月,太漫長了。他最近越來越沉不住氣,這不是好事,要嚇倒鍾藎的。

  列車拉著長笛進站了。

  稀稀落落的旅客排隊上車,常昊站在最後。

  「常昊......」

  他忍住隱隱泛濫的留戀,笑笑,「回去開慢點,注意安全。到了安鎮後,給我來個電話。」

  鍾藎眼底升起一團熱霧。

  她想起他們的初見,他是那般的張揚、倨傲、不可一世,眼前的他,卻是如此低微、小心、體貼細緻。

  每一次遇事或疲憊無助,他都會第一時間出現。她對他依賴是那麼的自然。

  他的胸膛很寬闊,他的心如大海。

  也許,這種感覺並不是刻骨銘心的愛,但,很輕柔,很溫暖,不令她驚懼。

  她握住他的手。

  他在發抖。

  「走不走?」列車員問道。

  「我沒有買票,上車後可以補一張嗎?」鍾藎問道。

  常昊目光緊緊看著她。

  鍾藎低下眼帘,臉頰浮起一抹暈紅,「北京......秋天很美,我突然想去看看。」她抄襲了他第一次陪她回安鎮的創意。

  常昊瞪大了眼睛,下一秒,他張開雙臂,抱著她,跳上火車。

  列車開動了,他們站在過道上。常昊不敢呼吸,怕驚碎那夢似的景象。

  鍾藎微弱地一笑,「我還是那個鐘藎,不會改變很多,但是。。。。。」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沒有雖然,沒有但是,我說過我的心臟很強大,可以容納你的所有、愛你所愛的人。是的,北京秋天很美,你想去哪裡,我都會陪著。不,我會牽住你的手,緊緊的。」

  他睜開眼睛,灼灼地凝視。

  心,欣喜若狂。

  鍾藎眼角微閃,有疑似淚的水光。「好!」

  她仰起頭,正好承接住他落下的唇。

  不要因為也許會改變

  就不肯說那句美麗的誓言

  不要因為也許會分離

  就不敢求一次傾心的相遇

  總會因為一個特別的季節,令花兒再次綻放。

  沒有擂鼓般的驚慌,只有一片溫柔的寧靜,仿佛一道甜美的甘泉從彼此的唇,往心底最炙熱的地方流淌而去。

  三年前,當她提著熱狗和熱飲在他的暴跳如雷中轉身而去,她以為他們就像街上不小心踩到對方鞋跟的兩個陌生人,以後再也不會有交集。

  那,是故事的開始!

  這,是故事的結局。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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