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愛無止境

2024-05-01 09:39:51 作者: 林笛兒

  上午,拘留所。

  常昊的吼聲差點把拘留所的天花板給戳出個洞。

  他對助理說,律師雖然也俗稱打嘴仗,但並不是單純的吵嘴,你說出的每句話都得占著理,震得住對方,不能圖一時的口舌之快,更忌情緒失控。

  此刻,他卻有點控制不住。

  「我不接受這樣的解釋,什麼叫誤會?如果你們因誤會而殺了人,是不是也不需要負法律責任?你們隨意地懷疑我當事人吸毒、非法持有毒品,不嚴加調查,這對我當事人造成了心理上、身體上、名譽上極大的傷害。你們必須向我當事人出具正式的書面解釋,並作出精神賠償。不然我將正式向法院起訴你們濫用職權。」

  值班警官火大了,他還真沒見過這麼不知趣的人,都無罪釋放了,快快領人滾吧,把這當假日酒店,想賴著呀!「隨便,你想怎樣就怎樣。」

  常昊眸光一寒,「你以會我在無理撒潑?」

  「你這樣的我見多了。」值班警官冷笑。

  「不,你還是見少了,所以不知後果的嚴重性。拘留分三類:行政、司法和刑事,我想你們是把我當事人定義為刑事拘留。公安機關對於被刑事拘留的人,應當在拘留後二十四小時內進行訊問。若被拘留人被批准審理,則依照《刑事訴訟法》處理,若無罪釋放,則被拘留人可以要求國家賠償。」

  值班警官眼睛眨個不停,規定是這樣的,但從來沒有人要求賠償過。

  

  「你以為賠償是個天價?」他輕蔑地問道。

  「不管,即使只有一元、只是一句話,那也是我當事人的權利。」常昊態度倨傲地俯下身簽字。「我該去見見我當事人了。」

  值班警官朝傻坐在一邊瞠目結舌的小警員呶呶嘴,讓他帶常昊去領人。

  「常律師!」門外又進來幾人。

  值班警官抬頭,是認識的,忙笑著招呼:「牧處長、景局長,哪陣風把你們吹來了?」

  牧濤和景天一隻輕輕頷首,沒有作答,目光看向常昊。

  常昊不知為什麼,當時肌肉抽筋似的抖了抖。「你們?」

  牧濤先說的話,「鍾藎這件事不是個誤會,而是被人陷害。」

  「有證據了?」常昊冷冷地睨了一眼值班警官。

  「這件案子涉及面之廣、之深,暫時不對外公布,只怕猶如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上面緊急把景局長調過來,和檢察院一同辦理此案。」牧濤神情非常沉重,「檢察長現在讓我來接鍾藎檢察官,請她一起參加這次調查。」

  「犯罪嫌疑人是誰?」常昊才不管那麼多,他只關心鍾藎的清白。

  牧濤抿緊了嘴唇,他側過臉看看景天一。

  景天一嘆了口氣,「湯辰飛全交待了。」

  常昊驚住,「他自首?」

  「凌瀚他......給我們留下了一段錄音。」

  「留下?他去哪了?」常昊心一沉。

  牧濤無言,只是嘆氣,景天一也沉痛地低下頭去。

  灰暗色的天空像是在哭,雨下個不停。

  只不過進來三天,走出拘留所,鍾藎覺得恍若隔世。

  她似乎不能適應這樣的氣溫,不住地打著冷戰,臉頰卻又怪異地紅著。「多少度?」她眯起眼,問常昊。

  「三十四。」常昊回道。

  鍾藎抓緊衣襟,頭扭頭扭去。她看見牧濤、景天一,「你沒有通知凌瀚?」

  常昊沉默,或許是雨聲淹沒了他的聲音。

  「他大概在小屋等我。我爸媽他們?」

  「牧處長沒有驚動他們,只講你出差了。」

  「嗯嗯!常律師,這次又麻煩你了。」鍾藎步下台階,身子有些搖晃。常昊在後面託了她一把。

  「不會白幫忙,我會寄帳單給你的。」常昊嗡聲嗡氣。

  鍾藎回身朝他笑,「打個折扣,太貴我付不起......凌瀚?」一陣勁風吹過,落下幾片樹葉,她揉揉眼睛,「哦,看錯了。」

  剛剛經過的只是一個形似凌瀚身影的路人。

  「鍾藎,你先回去休息。其他事我們稍後再談。」牧濤說道,與常昊交換了下眼神。

  常昊拉開車門,扶著鍾藎上車。「先去趟小屋,我要看看我的生日禮物。」鍾藎羞赧地皺皺鼻子。

  「你在發熱,我們先去醫院。」常昊替她繫上安全帶時,感覺到她的體溫異常。

  「哪裡熱,我明明覺得冷。」鍾藎說道。

  常昊輕輕摸了摸她的臉,眼神複雜,過了一會,他很文藝地說了一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鍾藎想笑,嘴角彎了彎,沒有成功。她沒再反駁,全身每一處是像被繩索捆綁,呼吸艱難,手腳冰涼,她是很不舒服。

  這三天在拘留所的日子,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不擔心自己,清者自清,只怕凌瀚會亂想,每一秒都是在煎熬。

  幸好,終於過去了。

  頭昏沉沉的。常昊的車速很快,公路兩邊的景象迅速倒退,樹木燈柱,像是壓向前窗玻璃。

  三十九度五!醫生捏著體溫計,像面癱似的臉訝異地抽了一下。血里有炎症。額頭的傷口處理得不好,也有些發炎。

  「燒成這樣,她怎麼還會這麼清醒?」醫生打量著鍾藎。整個人光芒四射,仿佛陰霾之後破雲而出的陽光。

  常昊緊緊握住鍾藎的手,口中像被注入了黃連,苦澀難言。

  「她需要好好休息。」醫生在藥液里加了鎮靜劑。沒多久,鍾藎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鍾藎覺得有些口乾,想喚人,喉嚨卻發不出聲音,身子也不能動彈。

  床邊靜靜站著一人,是凌瀚!

  她撅起嘴,凌瀚俯下身子。她搖搖頭,三天沒好好洗漱了。凌瀚卻固執地捉住了她的唇,輕輕嘶咬、親吻。他的唇瓣微涼,正是她所需要的。

  「我讓你擔心了。」她用眼睛說道。

  凌瀚說:「所有的事情都塵埃落定,以後不會再有意外了。我知道你很堅強。」

  「你這話好像在打發我似的,我才不要堅強,我要依賴你,像水蛭。」

  凌瀚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求之不得。快好起來吧,記住我們的約定。」

  「什麼約定?」

  凌瀚只笑不答。

  「告訴我呀......」

  「藎?」小心翼翼的抽氣聲。

  鍾藎緩緩睜開眼睛,對上花蓓兔子樣的雙眼,「郁明欺負你了?」這是誰的聲音,嘶啞得像寒風中的破竹,嗚嗚咽咽。

  花蓓淚流不止,「他不敢,我......是激動的。」

  「為什麼?」眼皮太重,鍾藎不得不又閉上眼睛。

  「我有可能會被升職。我寫了多篇重量級的報導,每篇都是頭版頭條。」

  「和戚博遠有關嗎?」

  「你出院後,我慢慢說給你聽。」

  鍾藎費力地睜開眼睛,這次,床前多了一人。「常律師,你還在?」

  常昊手裡提著個紙袋,上面那字母看著熟悉,是某個國際服裝品牌。他放下紙袋,走過去扶起鍾藎,在她背後塞了只枕頭。

  鍾藎看看自己,一身病號服。哦,衣服換了,那麼臉肯定也應該洗過了。身子輕如羽毛,一陣風仿佛都能把自己吹飛。

  花蓓悄悄扯了下常昊的衣角,眉頭揪成一團。

  「我知道。」常昊低聲說。

  「你們在打什麼啞謎?」病房內光線柔和,米白色的窗簾擋住了外面的強光。哦,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常昊坐下來,搓搓手,似乎在積蓄著什麼。過了一會,他看著她,雙手擱在她肩上,鎮定地說道:「鍾藎,我想你一定想給凌瀚送行,所以要不再賴在床上,起來換衣服,我們走吧!」

  花蓓捂著嘴,大顆的眼淚順著面頰滾落。

  鍾藎茫然地看看兩人,哦了一聲,「衣服在這裡?」她指著紙袋。

  常昊從裡面拿出一條黑色的連衣裙。

  「很貴吧!」鍾藎摸索著面料。

  「這要看參照物是什麼?」常昊眼一眨不眨。

  「你總是這麼頂真。」鍾藎牽牽嘴角,「出去呀,我換衣服了。」

  常昊看看花蓓,花蓓點點頭。

  他帶上房門,從衣袋裡拿出煙盒。

  他聽到鍾藎噓了一聲,「裙子買大了。」

  花蓓尖叫,推搡著鍾藎,又掐又打,「你別這樣,你哭,大聲哭出來。」

  「沒什麼可哭的。」鍾藎的聲音靜如湖水。

  花蓓卻哭得接不上氣。

  「我睡了多久?」鍾藎氣息虛弱。

  花蓓哭著回答:「你喝的果汁里下的毒品太多,超出了身體的承受能力。你足足昏睡了三天。」

  又是三天,鍾藎笑。

  門打開,花蓓挽著鍾藎走出來。鍾藎仰起臉,天空很白,「陽光真好,很適合遠行。」

  花蓓把臉別過去。

  「祝他一路順風!」常昊說道。

  ********

  那起車禍發現得很快。

  雖然外面是風雨交加,地點又在遠離市區的山裡,應該沒人經過那裡。在現場負責處理事故的交警說是接到車裡的人求救電話,才迅速趕過去。打電話的人氣息紊亂,他說錄音筆在他的口袋裡,請交給省檢察院的牧濤處長。這兩話說完,他已經發不出什麼聲音來。交警問他地點,他撐著說了個梅山......公墓,還說了油菜花......

  交警立刻就通知了牧濤。

  發生車禍的地點並不陡峭,路勢挺平坦,是雨天車輪打滑、還是車速過快造成了車禍,現在還不能下結論。稍後,車內兩人的身份很快查明,除了因車體撞擊山坡引起的致命傷痕,沒有其他痕跡,所以排除謀殺鬥毆的嫌疑。開車的湯辰飛並沒有傷到臉,面容平靜,瞳孔也沒驚恐地散開。方向盤嵌進了他的胸腔,這是造成他致命的原因。坐在副駕駛座的凌瀚則甩出了車,撞上一塊巨石,滿身血污,神情同樣淡定、平靜。

  交警們冒著雨,直到傍晚才把陸虎運回了市區。

  牧濤在凌瀚的口袋裡找到了那支錄音筆,聽完,他在凌瀚身邊默默站了一會,然後直接回單位,敲開了檢察長的辦公室。

  當天夜裡,警察就拘捕了解斌,查封了飛鴻的帳。解斌得知湯辰飛已不在人世,整個人軟成了一攤泥。他不僅把飛鴻這些年的枝枝末末說了個仔細,連在酒店教訓常昊、火鍋店的照片門、第六街區的下毒事件也一一交待了。接著,有關部門的某些領導暫停職務,接受調查。戚博遠殺妻案重新列案調查。

  深夜,檢察長給湯志為打電話。

  聽他說完,湯志為沉吟了許久,只說了一句話「按規定辦吧」,便掛了。

  其實,按不按規定,都沒有意義了。湯辰飛即使犯下滔天大罪,他已不在這世上,辦什麼呢?湯志為提前退居二線,黃土過膝,最多是教子無方,難道還能影響到升職發達?

  景天一對牧濤說:「湯辰飛很聰明,這是他最好的選擇。」

  牧濤點頭:「是呀,一了百了,什麼都不需要命對了。可是鍾藎何錯之有呢?」一起戚博遠殺妻案,牽出陳年舊案,兩條人命,鍾藎失去今生摯愛。

  「媽的,老天瞎了眼!」景天一扔掉手中的菸頭,狠狠用腳踩滅。

  警方最終給出的定論是湯辰飛畏罪逃逸中發生車禍致死,凌瀚因公殉職,被追認為烈士。

  沒有人提起凌瀚的病,人們談論更多的是他英勇的過去、傑出的現在以及對他英年早逝的唏噓。

  明明熱度已退,鍾藎卻覺得四面八方的風呼呼地往衣裙里灌,身子一點點熱氣仿佛全部散盡,血管里的血不再是流動的,宛若凍結了。

  冷,怎麼會讓人如此難以承受。

  湯辰飛與凌瀚是同一天火化,追悼凌瀚的人來了許多,花圈堆滿了廳堂,湯辰飛那邊卻是冷冷清清,昔日的朋友、女伴一個都不見蹤影。

  鍾藎讓常昊陪她先去弔唁下湯辰飛,花蓓沒有過來。她說:我不想看到他那張醜陋的臉。說時,花蓓目光呆滯。

  現在,湯辰飛在別人眼中,儼然無惡不作的壞人。如果他還活著,大概是毫不在意地聳聳肩,邪邪地笑,人是為自己活,別人說啥,關我何事?

  鍾藎想,要是當初她用心去體會湯辰飛的心情,這樣的慘劇會不會就避免了呢?可惜她一直當他是個花花大少,後來乾脆視他如罪犯。

  人之初,性本善。其實他就是一個孤單的孩子,渴望被愛,渴望重視。

  她知道,與其說這是湯辰飛最好的選擇,何嘗不是凌瀚最好的選擇!有尊嚴的、快樂的、在自己的掌控之內,終止自己的生命。

  他的人生再沒有遺憾!

  命運的安排無從抵抗,他還是要為自己譜寫了一曲新的生命之歌。

  凌瀚去拘留所看她,抱著她說:我愛你。她就預感到了。每次離別,他就對她說這三個字。

  他在意他的病,他害怕有一天會忘掉她,他怕陪不了她到永遠,他不能把她拖進他無奈的命運之中。

  他選擇這樣的方式離開。

  湯辰飛成全了他的心愿。

  她愛凌瀚,阻止不了,只能尊重。

  常昊用彆扭的口吻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那是常昊溫婉的寬慰。她清楚,凌瀚已經走了。這一次,鏡破成碎片,再也圓不起來。

  湯志為頭髮花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中,付燕不在。

  鍾藎向湯辰飛的遺體鞠了三個躬,她沒看他,也沒向湯志為打招呼,便離開了。

  北京軍區來了幾位領導,一位少將主持了凌瀚的追悼會。鍾藎把別在胸前的白花摘下來,一片片花瓣扯落。她不喜歡這樣的送別方式,太擁擠。離別,應該是安靜的。

  耳朵里有輕微的蜂鳴,所有的話在耳朵里逐漸變得模模糊糊。

  追悼會結束,人群陸續離開。

  「我去裡面看看他,一個人。」鍾藎說。

  常昊自始至終沉著臉,但他還是跑去找工作人員。一個穿制服的人走過來,領著鍾藎進去。

  進門時,鍾藎看到付燕蜷縮在一個花圈後面,啞聲哭喊著:瀚瀚,瀚瀚......

  到這一刻,她也只能以凌瀚表姑的身份出席這個葬禮。這是悲哀還是諷刺?

  鍾藎緩緩越過她。

  機器丁零噹啷地響,鍋爐里的火噼哩啪啦,呼呼地抽,凌瀚躺著的鋼板被機器自動推了進去,然後,爐門關上。

  鍾藎怯生生地顫慄著,她仿佛能感覺到火焰的熱度。

  「凌瀚,疼不疼?」她喃喃問。

  如果那天聽了付燕的話,她與凌瀚分開,那麼現在,凌瀚會不會仍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天空下呼吸呢?雖然孤單,雖然寂寞。

  凌瀚會說,如果能一眼看穿命運的遊戲,當初,他就不會去江州,不與她相遇、相愛。那麼,她就是個陌生人,湯辰飛的目光不會落在她身上。她和花蓓沒有分歧過,阿媛遠在廣州。

  不!

  縱使相愛短暫,縱使別離如刀割。凌瀚......她想他們的心是相通的,即使重頭來過,仍然要用力愛。

  呼吸艱難!

  一邊的工作人員看不下去,說:「你還是出去等吧!」

  她搖頭,她要陪他走最後一程。

  鋼板從火爐里被推了出來。鍾藎想伸手去撫摸凌瀚,可是那已是一具有形的灰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燙到發疼,仍然擠不出半滴眼淚。

  高高大大的凌瀚,成了一捧灰燼,裹在一塊紅綢布里,裝進骨灰盒中。一個穿軍裝的小軍官捧走了他。

  付燕撕心裂肺地嚎哭。

  鍾藎站在過道上,臉蒼白如雪,渾渾噩噩間大腦一片空白,太陽底下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花蓓拉著她上車。

  他們把她送回了家,是方儀的家,不是小屋。花蓓把所有的事向方儀說了兩遍,方儀都沒弄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精神病史,什麼陷害,什麼案件,她只清楚一件事,凌瀚沒了,和湯辰飛有關。。

  她終於像一個更年期的老年婦女,絮絮叨叨地重複:老天,這都造了什麼孽!

  她不知該怎麼對待鍾藎,雷教授建議說去旅遊,鍾藎拒絕了。常昊讓鍾藎和他一塊回北京,鍾藎也謝絕。錢檢察長親自給鍾藎打電話,讓她仍回偵督科做檢察官,鍾藎說:檢察長,我喜歡資料室的工作,休息幾天就去上班,

  她需要休息,好好地休息。

  過了兩天,鍾書楷厚著臉皮敲開了大門,他是鍾藎法律上的父親,他有理由關愛鍾藎。方儀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替他開了門。

  鍾藎坐在沙發上,像往常一樣淡淡地笑著。

  方儀進了臥室,她不想看見鍾書楷這張臉。

  鍾書楷先對鍾藎噓寒問暖一番,然後唉聲嘆氣告訴鍾藎阿媛跑了,他怎麼也找不到。說著說著,他哭了。還有兩月,孩子都要出生了,沒有父親多可憐呀!

  鍾藎沒有力氣安慰他,說:「爸爸,他有父親的!」

  鍾書楷臉露疑惑。

  鍾藎揶揄道:「夢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爸爸,你不需要明白。明白了,就走不向前。」

  偶爾,活在夢中也不錯。

  「我要去找她。」鍾書楷說道。

  鍾藎只有嘆息。

  鍾書楷告辭時,方儀從房裡出來,遞過來一張紙,冷冷笑著:「給,帶著這個找她去吧!」然後,「砰」地關上了大門。

  不一會,只聽到外面傳來鍾書楷的嚎啕大哭。

  方儀雙手交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今天,美人終於報仇血恨。她再幸福,仍無法原諒他對她的拋棄。

  常昊要回北京了,鍾藎送他去機場。「要不去北京散散心?」他很不放心。

  鍾藎幽幽地笑著,笑容很縹緲,目光移向窗外,一架飛機像巨鷹般緩緩降落。再過一個小時,常昊也將搭坐一架巨鷹離開。

  常昊沒有多說,安檢前,用力抱了抱她,時間有點久。

  「再見!」鍾藎轉身。

  「鍾藎,你等等!」常昊臉憋得通紅,呼吸急促。

  鍾藎停下腳步等他接著說下去。

  他從沒有奢望過能擁有她,從前沒有,現在亦沒有。能夠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個懷抱讓她依一依、靠一靠,他已滿足。

  可是當他看著她纖弱的背影時,他心中突然升起莫名的衝動,就這麼堵在喉口,如果不說他會窒息而死,雖然現在不是說的合適時機。

  「我喜歡你!以後,我來......陪伴你、照顧你!」他連耳朵都紅到透明,但他的目光筆直如電。

  鍾藎愣了一下,眼中濕濕的。她輕輕點了下頭,「我的心太小......」

  我的世界有點小,卻是剛剛好!剛剛好,遇見最美好!

  再也放不下任何人了!

  「我明白了。」常昊神色黯然地點點頭,心像被掏空了一塊,他甚至忘了說再見,就那麼消失在鍾藎的視野之中。

  鍾藎木然地走出航站樓,直射的陽光把路面蒸出了一團白霧,什麼都是混沌的。鍾藎闔上眼,聽到巨大的轟鳴聲,那應該是常昊搭乘的飛機。

  又過了一周,鍾藎回了趟小屋。方儀要陪她去,她說不用。她沒有開車,這些日子,精神總是無法集中。

  她像從前讀書時,騎了輛自行車。自行車很多年不騎了,籠頭、把手、腳踏都鏽了,車輪轉動時,吱呀吱呀地叫。

  進了梧桐巷,她下車,慢慢推著車走。某一瞬間,仿佛時光倒流,過去幾個月所有的情景重新回到眼前。

  爬山虎越發碧綠了,爬滿了院牆。鍾藎打開院門,一院的落葉。

  「凌瀚!」就這麼自然的叫了一聲,像以前下班過來一樣。凌瀚有時在書房,有時在廚房,他會揚聲應道:先換衣服去,再過來吃水果。

  屋裡空蕩蕩的。

  關了這麼久,家具上落了一層灰,但每一個地方都有凌瀚的痕跡。

  從來不知道小屋有這麼大,打掃一次是這麼的累。以前,凌瀚從來不讓她沾家務活,他很寵她。

  如果沒那麼寵,是不是疼痛就能輕一點?要麼就寵到底,出爾反爾算什麼君子?

  太多太多的心情湧上來,很想痛痛快快哭一場。

  眼睛幹得發疼。

  打掃完,鍾藎沖了澡,換上睡裙。冰箱裡有牛奶,有哈蜜瓜。她默默地關上冰箱,進了臥室,掛上蚊帳門,抱起凌瀚的枕頭,她睡了一覺。很平靜安詳的一覺,醒來後已是隔天的早晨,她聽到手機在響,一時間想不起手機放在哪。

  床頭柜上沒有,抽屜里......放著一個粉紫色的錦盒,她的手抖了一下。

  凌瀚說:給她的生日禮物放在抽屜里。

  她顫微微地打開,錦盒裡只有一串鑰匙,很新。

  從門到柜子,只要有鎖,她都用鑰匙去試了一下,顯然,這把鑰匙不是這裡的。鍾藎搜遍記憶,想不出來這會是哪裡的鑰匙。

  院門被拍得咣當響。

  方儀驚恐地站在門外,「昨夜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不接電話?」

  鍾藎唯唯諾諾:「我睡著了,媽!」

  方儀大口大口地喘氣:「這樣子下去不行的,萬一有個什麼,我不好向方晴交待。你......回安鎮住些日子吧!何勁明天來接你。」

  這話像針一樣刺到鍾藎的心底,不過,她已不覺得疼痛了。

  「好!」

  夏天已到末期,院子裡的花花草草快要凋謝了,一個人留在小屋,抱著回憶,怎麼抵擋蕭瑟的秋寒?

  鍾藎鎖上院門,把那把鑰匙帶走了,還帶走了凌瀚的一件風衣。

  何勁是下午到的,自己開的車。

  剛剛榮升為父親的何勁看上去有點邋遢,仿佛比上次憔悴蒼老了。他把鍾藎擁進懷裡,輕聲道:「妹,我們回家。」

  方儀不說話,不停地在臥室與客廳里進進出出。

  紅葉打來電話,問何勁到了沒有,話筒里傳來小嬰兒哇哇的哭聲。何勁疲憊的表情一掃而光,整張臉都亮了。

  鍾藎痴痴地看著。

  何勁連續開了幾小時的車,為了安全,回家的時間定在後天。

  第二天,鍾藎去療養院看望戚博遠。

  又是雨天,零星的雨水混著泥點在風裡亂飄亂撞,好似都找不到歸屬。經過長江大橋時,鍾藎下意識地轉了下視線。

  凌瀚那天說:那麼好的房子,怎會不開心呢,像個夢一樣。

  可不,就是個夢。

  戚博遠生活得很愜意,他的居室有大大的書房、大大的客廳,出門就是個小花園。客廳的地面上擺放著電動火車軌道玩具,他一按遙控器,火車緩緩在崇山峻岭里穿行。

  「我一直在琢磨怎樣讓它提速卻又在掌控之內。」戚博遠說道。

  鍾藎手托著下巴,陪他蹲在地上。

  「你那個男朋友呢?」火車到站,戚博遠按下遙控器,客廳里終於安靜下來。

  「他出遠門了。」

  他點點頭,坐回沙發。茶几上有個水果籃,籃子邊上擱著水果刀。他從裡面取出一隻梨,嫻熟地削了起來。刀法非常不錯,從頭到尾,果皮沒有一絲斷裂,而且尺寸、厚度均勻。

  鍾藎看著那水果刀,心咚地停擺半拍。

  「給!」戚博遠把梨遞給她。

  「吃呀!療養院自個長的梨,非常環保。」戚博遠溫和地說道。

  經歷了這麼多事,至少還有一個人活得這麼悠哉!鍾藎接過梨,水汁很丰韻,有幾滴滴在地板上,很快就有了個污漬。

  「戚工,一個人住在這裡會不會覺得很冷清?」

  「怎麼會,我這裡是滿的。」戚博遠拍拍心口。

  「可是,這一輩子都不能和她在一起,非常難受。」

  「難受是自尋煩惱。你要這樣想,我能遇到一個能愛一輩子的人,是件多麼快樂、幸運的事。」

  這句話給鍾藎很大的震撼,但是她不能認同,也許是她沒那樣的悟性。

  沿著林蔭道往家的方向開,路上車來人往,吵鬧不堪。在一個拐彎口,鍾藎停下車,剛剛吃下的那隻梨在腸胃裡翻江倒海。她蹲在路邊,吐得筋疲力盡。

  有一對打著傘玩雨中浪漫的情侶捂著鼻子,嫌棄地避她遠遠的。她抹去嘴角的口沫,無所謂地上了車。

  安鎮,名副其實的安靜小鎮。

  鍾藎就像是一滴水融進了河泊中,沒有任何人表現出任何訝異。紅葉則視她如救星般,忙不迭就把小娃娃扔給了她。紅葉說,她也該喘口氣,和何勁好好享受下久違的二人世界。

  小娃娃好纏人,於是,鍾藎變成了個大忙人。早晨一睜開眼,就與小娃娃鬥智鬥勇,直到深夜,小娃娃吃飽喝足,她才能眯一眯眼。

  小娃娃被寵壞了,每當太陽西斜,光線沒那麼強的時候,就要出門轉轉。

  已經立秋了,傍晚的安鎮,是涼爽的。遠處的田野一片金黃,藕田裡的莖葉卷了邊,有人撐著小船,在裡面采菱角。河岸邊,晚歸的鴨群嘎嘎地叫著。

  小娃娃小嘴彎彎,很享受黃昏的時光。

  這天剛出門,經過寺廟時,天空飄來一朵雨雲,無預期地落下一場雨。鍾藎手忙腳亂地抱著小娃娃跑到一戶人家的院廊下避雨。

  雨越下越密,沒有停的意思。

  小娃娃突然哇哇哭起來,可能她不明白鍾藎為什麼要站在門外。

  鍾藎細聲細氣地哄著,說:「這不是我們的家。」

  小娃娃哭得更凶了,鍾藎拍拍後面緊鎖的院門。小娃娃不依不饒地哭著,鍾藎沒轍,為了讓小娃娃相信,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搖搖,「你看,姑姑開不了這個鎖的。」

  她把鑰匙對準鎖眼......咔嗒一聲,門開了。

  鍾藎猶如被石化,呼吸窒塞。

  她抬起頭,認出這是鎮上劉三叔替人照應的那個院落。何勁說戶主姓鍾。

  心跳開始無序。

  她顫顫地推開院門,青石鋪就的小徑,一小塊一小塊隔成的花池,兩隻種滿荷花的大缸。

  是的,格局是和方晴家一模一樣,但是裡面的布置......那頂亞麻的帳子,床下米色的拖鞋,衣櫃裡那件碎花的睡裙......

  鍾藎的心縮成了一個軟綿的球,浮到了她的喉嚨口。

  床頭櫃的抽屜是上鎖的,她用最小的那把鑰匙打開了那把鎖。

  裡面有一張卡片,寫著一些字,是凌瀚的筆跡。

  「鍾藎,當你看到這張卡片時,我想你已經回家了。

  這個家面對著油菜花田,每年春天,你可以最先看到花開。

  這個家,永遠不會消失。無論你多麼疲憊,無論你走多遠,只要你回頭,它就為你敞開大門。

  鍾藎,能力是有限的,原諒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如果有下輩子,我們還能相遇,你千萬不要理我。那樣子,你就可以遇到一個能陪你走得更久更遠的人。

  不管能不能堅強,都要咬牙堅強過下去。

  真想再看一次你美麗的笑容。

  我愛你!鍾藎!

  -----凌瀚!」

  鍾藎捏著卡片的手哆嗦著。這個家......。是的,凌瀚知道她有多渴望能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家。

  五歲的時候,當鍾書楷牽著她離開安鎮。她回過頭,她的家被金燦燦的油菜花遮住了。後來不管回來多少次,她明白那是何勁的家,再也不是她的家。

  方儀和鍾書楷的家,她在那長大、讀書、生活,但是那還是個旅館。所以方儀還是會說她如有什麼,怎麼對得起方晴。

  可是家不是應該有男主人和女主人嗎,炊煙裊裊,飯香撲鼻。而這個家裡只有她......

  他給了她一個家,可是他卻永遠離開了她。

  鍾藎狠狠地把鑰匙往地下一扔,這個家,她不要。

  她發誓,她永不原諒他的食言,永不接受他的不辭而別。

  小娃娃被鑰匙聲音嚇住,哭得地動山搖。

  冒雨過來的劉三叔驚呆了:「他給我打電話,說誰有鑰匙開門,誰就是屋主......原來是你呀,小藎!」

  鍾藎抱著小娃娃奪門而去。

  任何事都不會無休止的發展,終有一天要結束。日子如河流,綿延向前流淌。

  鍾藎休了一個月的假,恢復了上班,資料室又成了主要的生活場景。

  整理檔案進行中,一晃就是一周。

  來串門的同事很多,和她講話時,都小心翼翼,態度明顯帶著討好的成份。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因為弱者能襯托他人有多幸福。

  湯辰飛那件案子調查已經結束,偵督科的同事告訴鍾藎,涉及到的人和事巨多,卷宗有六大本,起訴書不知要寫多長,這次牧濤親自任公訴人。

  鍾藎微笑傾聽。

  同事最後幽幽嘆了口長氣,其實這家案子真正的功臣是你。

  這話不需要接茬,說什麼都不合適,不如沉默。

  秋天就在這沉默中來了,溫度似乎是數著往下掉。鍾藎上班時,加一件風衣,也不覺得有多曖和。

  花蓓過來拉她去看電影,是部喜劇片。看完出來,花蓓興奮地和鍾藎討論劇情,哪裡哪裡最好笑。鍾藎臉皺著,她們看的是同一部電影嗎?事實上,一齣電影院,她就不記得片名叫什麼了。

  記憶出了問題,最近,很健忘,可是有些事卻像刀刻在腦海中,睜著眼閉著眼都是。

  上下班很準時,節假日正常休息。晚上,她披著凌瀚的風衣彈奏豎琴,彈到指尖麻木才上床休息。

  偶爾半夜會驚醒,久久凝視著窗外漆黑如墨汁的夜。

  秋天到尾聲的時候,花蓓和郁明結婚了。時尚新潮的花蓓,竟然捨棄婚紗,穿一件大紅的旗袍出嫁。郁明的爸媽非常傳統,認為白色不吉利,唯有紅才代表喜慶。

  「沒什麼,只要嫁的人是他,穿什麼都一樣。」花蓓嬌艷如花。

  鍾藎真誠地祝福她。才情女子張愛玲為了胡蘭成都低到塵埃里,何況紅塵中的普通人?

  這世界沒有絕對的原則,在愛情面前,一切都可以更改。

  花蓓還會想起湯辰飛麼?不,不,她早已忘了湯辰飛這個名字,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今冬卻是溫暖的,仿佛秋天滯留了。

  小屋的房東打電話給鍾藎,問房子要不要續租,如果不,她要帶其他人來看房。鍾藎說不了,我會在這兩天把東西整理好。

  租來的房子,再好,都不可留戀。

  再次推開小院的門,小院的蕭瑟令人心顫。並沒有什麼東西可收拾,凌瀚的衣物、書早就整理好,放在兩個大行箱中。她的衣服,一件件掛在衣櫥中。

  第一天, 她沒有力氣收拾,坐了會就回家了。

  雷教授去日本北海道辦書畫展,邀請方儀同行,一起泡泡溫泉。方儀興奮的一夜都沒睡著,她對鍾藎說:那邊的化妝品非常好,我回來時給你買一套,瞧你那小臉,都幹了。

  鍾藎說:玩得快樂些。

  第二天, 鍾藎只帶走了自己的衣服。她約了付燕見面。

  付燕遲疑了下,說我走不開,老湯住院了。你要是有時間,麻煩你跑一趟,我們在醫院裡見一見。

  鍾藎禮節性地買了束花。

  付燕在住院大樓下面的花園等她,鍾藎訝異地發現付燕頭髮白了許多。

  付燕自嘲地把頭髮撫了撫,以前那是染的,我家遺傳,三十歲時差不多就有白髮了。

  兩個人找了把長椅坐下,鍾藎問:「湯廳長什麼病?」

  「血壓一直降不下來,擔心引起中風,住院觀察著。他......一直不能接受辰飛那件事。」

  誰能坦然接受?誰又是罪魁禍首?真的說不出是是非非,索性全隨風吧!

  「我在收拾凌瀚的衣物,你有想留下什麼?」

  痛楚浮現在付燕的臉上,她低頭定定地盯著自己的手指,「其實......當初不生下他就好了......」

  「你沒有遇見戚博遠不是更好?」

  「命中的劫數!」付燕喃喃自語。

  付燕什麼也沒要,也許是怕睹物思人。她說:「北京公寓裡的一切,也都給你吧!」

  分別時,兩個人就輕輕點了下頭,各自轉身。

  她們不是親人,不是友人,只是擦肩而過的路人。

  春節長假時,鍾藎去了北京。想和常昊聯繫的,但是拿起手機,卻不知說什麼。她去醫院見衛藍。

  衛藍生了一個兒子,九斤重。衛藍笑著說,稱得上是巨嬰。她比以前開朗許多,也丰韻了些,面對鍾藎時,稍微有點內疚。

  「那個時候我態度太惡劣,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我能理解。」

  衛藍主動提起了凌瀚,「世界真的很小,凌瀚居然是戚博遠的兒子。」

  「不小就沒有故事,世界也沒這麼美。」

  「你......有去看過凌瀚麼?」

  鍾藎瞪著衛藍,長久地說不出話來。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不知他在哪裡。」

  那天,小軍官把他帶走後,她沒追問他們去哪。她想,應該是某個烈士陵園。

  她不願在那麼莊嚴幽深的地方懷念他。

  沉睡在那邊的凌瀚,有點陌生。

  「他葬在一個叫安鎮的地方,你聽說過麼?那是他的遺願,不知道是那邊的風景美,還是因為別的。凌瀚好像是四川宜賓人。」

  鍾藎像個白痴一樣抬起了迷茫的雙眼,直直地看著衛藍。

  不知怎麼回的凌瀚公寓,擰開燈,空氣中飛舞著許多幾乎沒有重量的小塵埃。世界寧靜得讓人心悸。她狂亂地想找出一點聲音。最後,她只找到一台錄音機。

  裡面有盤磁帶。

  緩緩按下!

  很輕柔溫婉的聲音,像夜路上的明燈,柔和的光暈撒落一地。

  「各位聽眾晚上好,這裡是城市電台《葉子的星空》。在這乍曖還寒的早春,葉子又與你見面了。北京的春是短暫的,稍不經意,街上的樹綠了,花開了。開車的時候,把車打開,吹進來的風明顯暖和了,不由地深呼吸。今天,應一個聽眾朋友的要求,在接電話之前,我要講一個小故事。他說他不唯心,但他喜歡這個故事。有一天,有一個人和朋友一起喝酒,午夜醉醺醺地回家。經過一塊空曠處,他看到一位俊美的青年男子與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同行。老嫗與男子言語親昵,動作曖昧,神情愉悅。他想喝斥老嫗的不自重,怎耐酒勁上涌,他醉倒在一棵樹下。第二天醒來,他發覺這兒是塊墓地,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他跑到村里,把昨晚說見說給村民聽。村民說昨晚村里一位八十歲的老嫗剛剛下葬,那位男子應該是她死去六十年的老公。分別六十年,昨夜他們終於重逢了,怎會不欣喜呢?」

  葉子還在對這個故事進行剖析,鍾藎已經什麼都聽不下去了。

  她按住胸口,感覺心臟在胸腔里不停下墜、下墜,就像樹頂上的一隻果子,摔在了地面上,怎能不支離破碎?

  去年的春天,她在哪?準備從江州調回寧城。

  凌瀚的決定是不是在那時就發了芽,但他在猶豫,他放不下她,於是,他去了寧城。接下來的所有故事,是插曲,是留戀,卻不會改變結果-----安鎮是他最後的歸宿。

  他知道病無法痊癒,他能給她的時光有限。

  他說:離開不代表是真的分離,而是讓愛永恆。

  他給她建一個家,在那兒替她守護著春天,等著花開。那時,她會回來。

  所以他說等你,永遠!他將再也不會離開!這是誓言。

  他從來都沒捨棄過她。

  六十年後,他們會不會像故事裡的夫妻那樣重逢,不知道;會不會在另一個輪迴里再次相遇,不知道。如今,她終於明白:他的愛是如此的遠,如此的深,如此的厚。

  鍾藎乾涸太久的眼眶泛起了熱霧,突地,淚如雨下。

  三月,公園裡的柳樹發芽了,廣場邊的迎春花開得歡歡喜喜,去紫金山踏春的人一撥又一撥。

  很多人說,寧城的春天是溫婉的大家閨秀,非常耐看。春光含蓄而不爛漫,薄薄的陽光在街上留下淡淡的光影。春遊的孩子脆聲脆氣地念:若不是雷聲提醒蟲鳴,我幾乎忘了,和春天有一個約會,那遠在少年時就訂下的盟約,陰雨的季節太長,人間的是非太忙,春天是否也一樣健忘?

  鍾藎是在三月最後一天收拾行裝的。何勁讓她晚幾天,油菜花要在清明後才會盛開,她說我等不及,看看花苞也行。

  花蓓在晚報上寫了篇報導,說動車又提速了,現在,不管去哪,選擇動車,一票難求。

  去安鎮的還是那輛K字開頭的郵政綠的慢車,還是在黃昏發車。

  春運剛剛過去,候車室里還是擠得水泄不通。

  列車還有一個小時才能進站,鍾藎給水杯沖滿熱水,買了本雜誌。

  「鍾藎?」

  她怔了下,抬起頭,看見一臉驚喜的常昊。

  很默契地,一別之後,他們都沒主動聯繫。

  常昊那一頭怒發,依然顯目。

  「我以為看錯了。」常昊不住地吞咽著口水,額頭上都是汗,電腦包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

  「你是來寧城出差嗎?」能夠再次見到常昊,鍾藎很開心。

  常昊點頭,「是的,我準備坐動車回北京。你呢?」

  「我回家。」

  常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鍾藎,清眸晶亮,神采奕奕,「你很好,是不是?」

  鍾藎笑出聲,「是的!你呢?」

  「我和從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廣播裡播報常昊乘坐的動車進站了,鍾藎笑著與他道別,「下次來寧城要聯繫我,我請你吃飯。」

  「鍾藎......」常昊欲言又止。

  半個小時之後,鍾藎的列車也進站了。人群潮水似的擠向站台,鍾藎被擠得東倒西歪。

  一雙寬大的手臂在身後輕輕托住她的腰,一手拉住她右臂,一隻手掌安全地抵住她後背,讓她無須面對跟陌生人過於親近相貼的尷尬,也沒有因為落難而投入任何不應該的懷抱。

  但是......

  鍾藎不敢動彈,腦子轟地炸了開來。

  當放好行李,在車廂里坐下時,她四下張望。

  剛才是錯覺麼?可她分明感覺到了熟悉的溫度,感覺到了體貼的呵護。

  她的位置挨著窗,身邊是個胖男人。鍾藎還好,坐在邊上的一位女子就可憐了,只挨了個邊。

  列車開動了,淺淺的暮色里,車窗外的電線桿一根一根有節奏地將菸灰色的天空劃破,再隨著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倏地從視線里掠過、向後移去。

  一隻電腦包塞了進來,擱在她的腳旁,「對不起,我能和你換個座麼,我這張是軟臥。」

  「當然可以!」胖男人像撿到寶了,忙不迭地接過票,走了。

  鍾藎愣愣的,有些回不過神來。常昊?

  常昊扯扯領帶,抱歉地朝邊上的女子笑笑,坐了下來。

  「你......不是回北京了?」鍾藎好不容易才從震驚里找到自己的聲音。

  常昊拉上窗簾,擋住外面漸濃的夜色。車頂上細碎的燈光灑下來,他的笑容仿佛特別明淨。「我不想就這樣放棄,我......這人就愛挑戰不尋常的領域。你的心很小,放不進我沒關係。我的心很大,可以裝下你的所有。」

  他是過了很久,才琢磨透這個道理的,然後也就明白了凌瀚當初為什麼不肯見他。

  凌瀚一眼就看懂了他的心。凌瀚深愛著鍾藎,在愛情里,誰都是自私的。即使他能給鍾藎的有限,在這個有限里,凌瀚不願意與任何人分享他們的愛。但當有限到了終止的一天,凌瀚渴望有人能替他好好地愛鍾藎、照顧鍾藎。

  他對常昊說請好好珍重自己。珍重自己,才能讓自己變得強壯,才能陪鍾藎走得更遠更久。那是凌瀚委婉的拜託,也是祝福。

  想通了,常昊就一點都不糾結。一件案子,改變了四個人的命運,只有他一個人被命運厚愛。

  「我過得很幸福。」鍾藎緊張地說明,「你不需要這樣......」

  「噓!」他豎起中指按住她的嘴唇,「沒人要你承諾。睡會,省點力氣,明天帶我去看油菜花!好久沒放假了,有點興奮。」

  鍾藎輕聲嘆息。

  他高大的身體替鍾藎擋住一些燈光,她竟然真的睡著了。

  睡夢裡,她行走在安鎮的田野中,油菜花都開了,天空是藍的,大地是金黃的,風是和煦的。

  有誰在唱: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葬在這春天裡

  凝視著此刻爛漫的春天

  依然像那時爛漫的模樣

  可我感覺卻是那麼悲傷

  在這陽光明媚的春天裡

  我的眼淚一直流淌

  在清晨,在夜晚,在風中......

  她在油菜花田裡拼命地奔跑,田埂、河畔、池塘,她在小橋邊停了下來,圈起雙手,對著遠方大喊:凌瀚,我回來啦!

  遠方傳來回聲:回來啦,回來啦......

  常昊低頭憐惜地拭去鍾藎眼角的淚水,為了讓她睡得安穩些,他悄悄把她的頭挪到自己的肩上。

  什麼明天,什麼永遠,都不要忙著描繪,好好珍惜每一天就夠了。

  靜夜裡,車輪安然地向前。

  車窗外,無邊的春光正在靜靜地等待著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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