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樓煙雨
2024-05-01 09:38:24
作者: 林笛兒
七月過了幾天,濱江的雨季才姍姍來遲。纏纏綿綿的細雨,無聲無息的,每天都會從天亮時分持續到正午,然後便是一個灰濛濛的悶熱下午。
蕭子辰坐在咖啡廳里,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周圍多是一對對的情侶在竊竊私語,空氣里有曖昧不明的流光緩緩流淌。清逸的面容一繃,吸了口氣,目光落向對方的孔雀。孔雀歪著頭,耷拉著眼皮,嘴角掛著一抹嬌柔的微笑,十指歡騰地在手機上忙碌著,不知是在玩遊戲還是在發簡訊。
服務生把茶、瓜子與爆米花送上來,孔雀又點了一客叫作「驛動的心」的冰淇淋。「子辰,這個味道很好,你也來一份?」
他搖搖頭,接過茶杯:「我喝這個就好。」
孔雀笑笑,放下手機,捏了顆爆米花放進嘴巴里,從長長的睫毛下方悄然打量著蕭子辰。暑假已經開始幾天了,他至今仍不提回青台,突然鄭重地打了通電話約她出來,她覺得有點怪異。
「昨天子桓打電話來,說媽媽身體不好,我準備明天回去。」蕭子辰搖了搖杯子,把杯麵上的茶葉散開,小抿了一口,眸光清澈,不帶任何神彩。
「嗯,反正是假期,多待些日子。我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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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辰沒吱聲,也不知有沒在聽她說話。
冰淇淋送上來,孔雀用木頭小匙挑了一口,粉紅的舌尖舔了舔:「你不用擔心我。你不在濱江,我就把陪你的時間用去陪靈瞳,別妒忌哦!」
蕭子辰眼中急速掠過一絲亮光,「她……最近好嗎?」遲靈瞳不見了,電話不通,住處大門緊鎖,他已經半個多月沒見著人了。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她被治癒得差不多了。」孔雀挑了一匙冰淇淋遞到他面前,嬌嗔道,「嘗一口,真的很好吃。」
他的腦中突然出現一張紅艷艷的櫻唇,嘴巴里塞滿了糖葫蘆,「好吃呢,要不要嘗嘗?」說時,紅潤的嘴唇已湊到了他的面前。
「我從不吃甜食。」他低下眼帘,手握成拳,心突然跳得很快。「你們經常通電話?」
「昨天晚上還聊來著。」
「聊……什麼?」該死的,她一定屏蔽了他的號,不然為何打不通。
「她人現在外面旅遊,聊那邊的景色和小吃。」
「她不在濱江?」要不是夠冷靜,他這句話會用吼的。
孔雀納悶地看著他一臉的憤然,「是呀!都出去一周了,說是尋找什麼靈感!」
雖然坐車是件痛苦的事,但遲靈瞳發現旅行真的很神奇很有趣,之前不管有多少煩人的破事都在旅行途中煙消雲散,每天忙著找景點嘗小吃買特產。七月,旅遊業進入旺季,她沒去那些人滿為患的著名景點,而是沿著長江南下,找些古老的小鎮憩息。
她現在待的這個古鎮,位於長江邊上,有上千年的古宅、石橋,還有磨得發亮的青石板路,她住在一家臨水的客棧三樓,過著豬一般閒適的日子。古鎮很小,一兩個景點,一天就轉完了,可她卻不想離開。早晨,下起了雨,她買了一堆五香豆,要一壺綠茶,坐在茶館裡,看兩個老人拉胡琴唱小曲,不遠處,一座廊橋在雨中靜靜地佇立著。
茶館裡有三四個外國遊客,還有幾個背包客,很少有她的獨行俠。窗邊有一個她的同道中人,剪著寸頭,皮膚曬得黑黑的,上身是一件畫著一個骷髏頭的T恤,下面是膝蓋磨出兩個洞的牛仔褲,在他的腿邊,放著一個大大的背包。察覺到她打量他的目光,他也看了過來,淡淡點了下頭。
胡琴吱吱呀呀的,唱的是當地的方言,遲靈瞳聽不懂,不一會,就很不客氣地打了個呵欠。嘴巴沒合攏前,皮膚黑黑的男人拎著包走了過來,眉毛一挑,朝她對面的椅子一努嘴,「我能坐嗎?」
「只要不要我買單,你隨便坐。」
男人笑了,牙齒很白,可以去做寶潔公司的牙膏模特。他坐下來,「我叫費南,搞工程的,愛好旅行。」
「遲靈瞳,無業游民。」
費南疊起雙腿,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她,「有一個建築設計天才也叫遲靈瞳,和你同名同姓。」
「嗯,中國人太多,漢字太少。」
費南大笑:「有意思。怎麼一個人出來了,你男朋友呢?」
「他現在正在二萬米的天空注視著我有沒有隨便和陌生男人搭訕!」
「他是個飛行員,不,航天員?」
遲靈瞳撇了下嘴:「就算是吧!你呢,也一個人?」
可能是旅途太寂寞,雨一時半會又沒停的意思,費南話簍子一開,就收不住了。「我的工作性質是要經常待在工地上的,一待就是三四個月。第一個女朋友是我同學,她能理解我,但接受不了周末的時候別人都出雙入對,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窩在屋子裡,於是我們和平分手了。第二個乖是乖,從不發怨言,但我一要出差,她就對著我,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害我罪惡感深重,主動提出分手。第三個女友是個高幹子女,她說我工作的樣子像個農民工似的,帶出去太沒面子,她給我找了份從政的工作,要在一年之內把我打造成瀟灑軒昂的政界新秀,我怕她失望,婉轉地謝絕了她的好意。這千帆過盡,我發現唯有它是最最好的,不離不棄,又永遠保持著新鮮感。」費南踢了下腳邊的黑包。
遲靈瞳被他給逗樂了,覺得這人也算是給灰暗的天氣添上一抹亮色。雨到了傍晚才停,西方的天空奇特地出現了燦爛的晚霞。
「晚上一定會出星星,我們游江去吧!」費南建議。
遲靈瞳是個隨和的人,反正晚上也沒別的事。晚上,星星出了,卻很稀疏,江面上卻浮滿了星星點點的水燈,遠望去跟小學課本上畫的銀河似的,多數是蓮花燈,一盞盞地漂在水面上,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光,美得令人屏息。
「不久,就是七夕節和七月十五的鬼節,當地人愛放水燈,來追悼親人。這些燈裡面裝載著他們的祝福和思念,說逝去的人可以看到。」費南指著一江的燈光說道。
「真的?」遲靈瞳兩眼放光。
費南斜著嘴笑:「信則有,不信則無。你要是想玩就去買一盞!」
她當真跑到一個小商鋪,買了一堆小蓮花燈。費南掏出打火機,點上花心中的蠟燭。她雙手捧著,虔誠地一一放入江中。鬆手的那一會兒感覺很奇妙,蠟燭燃著讓手掌里熱烘烘的,慢慢浸泡進水中,熱度透過水波一盪一盪地在手掌間穿過,最終放開手,感覺掌心裡的溫熱跟著水流帶著燈一起往前走了。
費南噗地笑了:「你不會當真以為這燈會穿越九重天?」
她不說話。有點兒江風吹來,江面上的星星點點忽閃忽閃的。不一會,她的燈就融入了千盞萬盞之中,再過一會,蠟燭燃盡,江面上慢慢暗了下來。她抬頭,默默仰望著點點星辰。
「有沒有來得及許願?」費南還在笑。
她蹲下來,點點頭。她的願望只有一個:迪聲,回到我身邊,好嗎?別讓我在別人的身上找你的痕跡,那太可憐。
她走上江堤,恰好遲銘之打來電話。她走之前,告知過他。遲銘之說出去走走也好,沒有攔阻,但必須每天都要打一通電話。她玩水燈錯過了正常匯報時間,遲銘之的電話追過來了。
遲銘之的聲音透著疲憊和無力:「玩得開心就好,不要太節省,差錢的話爸爸給你匯去。」
「爸爸怎麼了,睡得不好嗎?」
「弟弟妹妹昨晚發熱,我和你甘姨在醫院待了一夜,熱度現在還沒退,現在抽血化驗。濱江這一陣流行A肝,保姆愛帶他們出去,我擔心他們是被傳染上了。」
「A肝並不可怕,可以醫治好的。」
「說是這樣,可看著他們兩個小臉燒得紅通通的,哭都哭不出來,真心疼。唉,醫院裡病床還緊張。」
「有沒找熟悉的醫生幫幫忙?哦,爸爸,蕭子辰應該有熟人,你給他打電話,不,我給他打。」
「我這一急,真沒想起來。瞳瞳,那你快打。」
遲靈瞳把擋著額前的頭髮往後撥開,熟稔地撥了十一個數字。幾乎快要到達重撥時段時,電話有人接了,可是沒有人說話。
「蕭教授,你聽得見我講話嗎?」遲靈瞳急了。
一聲重重的呼吸聲從另一端傳來:「有什麼事?」
「你在濱江醫院有沒熟悉的肝臟科醫生,我弟弟和妹妹病了,現在在醫院裡。」
「你就為這事給我電話?」蕭子辰的聲音冷冷的,不緊不慢。
遲靈瞳語塞,不知該說什麼好。許久,蕭子辰又說了一句:「我現在在青台。」
「那你可以幫我打個電話麼?」她小心翼翼地問。
蕭子辰突然沉默了。
「遲靈瞳,快看,流星……」站在身後的費南突然叫了出來。
遲靈瞳應聲仰起頭,剛好看到流星快速閃過的尾跡。「真漂亮。」她嘆了聲,低頭繼續聽電話。
嘟,嘟……忙音,她不慎接錯了鍵?她忙又重撥,一次,兩次……三次,電話再也無人接聽。
她握著手機慢慢坐在江堤上,心裏面啥滋味都有,眼淚控制不住地在眼中打轉。她知道他在生她的氣,可是他們並不是可以隨意生氣的關係。他為什麼就不糾結不煩惱呢?也許他是君子坦蕩蕩,她是小人才憂兮兮。
「怎麼了?」費南走過來,見她神色不對。
她站起身,拍拍塵土,「我要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回濱江。」
「濱江,是不是準備建跨江大橋的那個城市?」
「嗯!」
「那我和你一道走,你別用那種正當防衛的眼神看著我,我這純粹是工作考察,我們公司對這個項目很感興趣,如果能中標,我就要在濱江待好幾年呢!現在,我先去熱身熱身。放心,我們AA制,我不沾你的光,也不要你盡地主之誼。」
遲靈瞳失笑,感到自己有點防衛過甚。
第二天,兩人一早就上了長途汽車。路上,遲靈瞳給遲銘之電話,聽著遲銘之的聲音平靜了許多,她也悄悄喘了口氣,估計弟弟妹妹的病情無大礙。
「子辰的朋友昨晚就過來了,安排了病房,又重新給弟弟妹妹做了檢查,已經制訂了醫療方案,確診是A肝。現在在輸液,熱度終於退了,我心中一顆大石落了下來。護士說子辰的朋友是醫院的副院長,這次真麻煩他了。」
「真的是蕭子辰的朋友?」遲靈瞳追問了一句。
「剛剛子辰和院長一塊過來看弟弟妹妹的。」
遲靈瞳也不知怎麼合上手機的,這人是裝酷還是玩深沉,多說一句會死人嗎,害她昨晚一夜都沒睡好。
下了車,費南和遲靈瞳告別。遲靈瞳給了他一個號碼。「這是我學姐池小影的,她分在路橋設計院,有關跨江大橋的事,她可能知道不少,你有什麼要諮詢,給她電話。」
「真的不請我吃頓飯?萍水相逢也是幾百年修來的緣分呢!」費南可憐巴巴地問。
遲靈瞳臉一紅:「那你哪天有空,我請你吃江鮮?」
「後天是七夕節,我們就臨時湊一對,免得看著別人雙雙對對,心裏面戚戚的。」說完,也不等遲靈瞳回應,費南背著包著跑了。
遲靈瞳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打車去醫院。甘露不在,遲銘之穿著防護服坐在病床邊,弟弟妹妹在輸液,看到她,他脫了衣服出來。
「幸好各個指數都降下來了,再住個十天院就好了。」遲銘之嘆息,摸了摸遲靈瞳的頭髮,「如果我只有你該多好呀!」
遲靈瞳知道他又在後悔了,抱了抱他,安慰道:「等你老了,人家只有一個孩子,可你有三個承歡膝下,多幸福!」
「我已經老了。」遲銘之嘆氣。
父女倆又說了會話,遲銘之忙著催遲靈瞳走,說這是傳染病區,病菌防不勝防,讓她以後也不要來。
遲靈瞳走時,到醫生辦公室轉了轉。辦公室內,幾個醫生戴著口罩在寫醫案,她巡睃了下,沒一個胸牌上寫著「院長」的字樣,便走了。到家之後,剛把窗戶打開透氣,就接到孔雀的電話。「妞,你現在人在哪?」她的聲音聽著無比亢奮,像打了雞血似的。
「幹嗎?」遲靈瞳提不起勁,只想洗洗睡了。
「能不能趕在明晚回來,不行,就後天中午。我們台里包了個酒吧搞七夕聯歡,有許多俊男靚女,到時一定會玩得很瘋。你別總悶著,來吧,我給你一一介紹。到了九點零九分時,燈光暗下來,你想抱誰、想親誰都可以。」
「不去!」遲靈瞳一口拒絕。
「你要是敢不來,我以後就和你絕交。失戀是本事嗎,狂得六親不認,拽什麼拽。誰沒失過戀,我還自殺過呢,現在還是挺好的。你要是一直把自己鎖在牢里,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快樂。你總說要給你時間來慢慢痊癒,可是你就是只蝸牛,就是只駝鳥,你努力了嗎,你想忘記那個人嗎?」
孔雀連珠炮似的,一口氣吼來,把遲靈瞳炸得節節敗退。「鳥類,我那天有約。」她換了另一種溫婉的拒絕方式。
「有約好啊,帶他一同過來吧!只要不是老頭,同齡人都會玩一塊的。」
遲靈瞳嘆氣,沒轍了。
費南聽遲靈瞳期期艾艾說兩人的吃飯要改成幾十人的大聯歡,激動了:「我最喜歡Party ,我倆要不要著裝上配合下,看上去很情侶?」
「免了!我只負責帶你進去,你要是闖了什麼禍,別說認識我。」
七夕那天晚上,費南還是認真收拾了下,看上去青春、陽光,朝氣蓬勃。遲靈瞳走近他,嗅出他塗了古龍香水,差點沒暈過去。
兩人一同走進酒吧。酒吧特意布置過了,天花板上用燈光打出一天的繁星,還用投影做出銀河的情景,音樂卻是很潮的舞曲,震得人熱血沸騰。孔雀一身文氣的碎花連衣裙,無比淑女地坐在桌邊,手中端了杯果汁,笑起來只露八顆牙齒。
遲靈瞳樂了,剛想調侃她裝什么正經,側目看到她身邊坐著的那個清清冷冷的男人,忙緊閉嘴巴。現在,不只是孔雀怕他,她也怕他呀!
「妞,他是?」孔雀站起身,亮晶晶的眼神看向費南。
遲靈瞳用眼神示意費南離自己遠點。「一會你要是被別人隨便抱了去、親了去,我覺得太不夠厚道。做人要仗義,所以……你們好,我叫費南。」費南的嘴巴從遲靈瞳的耳邊挪開,朝孔雀和蕭子辰綻出迷人的笑。
「一起坐。眼光不錯哦!」孔雀沖遲靈瞳擠擠眼。
遲靈瞳笑得很勉強,偷偷地瞟蕭子辰,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向他道謝。而他端著杯酒,高傲地直視前方,像是沒看到她似的。
費南點了雞尾酒,遲靈瞳要了果汁。費南坐在她和蕭子辰的中間。不一會,有個頭髮長長的男子上台宣布聯歡開始。坐在桌邊的男男女女紛紛擁向舞池,扭麻花似的跳到了一起。遲靈瞳看到孔雀的腳在桌下打著節拍,臉上卻是一派恬靜。她捂著嘴笑了,笑意還沒散開,一抬眼,撞上蕭子辰森寒的眸光,她訥訥地抿了抿唇。
費南邀請桌上兩位女士下場跳舞,均遇到禮貌的拒絕。他笑笑,從鄰桌牽了一位時尚的女子連跳了二支曲子,大汗淋漓地回到桌邊。「這一晚上就這麼坐著?」他用胳膊肘兒推推遲靈瞳。
「我要是站著,就成柱子了。」遲靈瞳低語,感覺坐著也沒意思,可孔雀和蕭子辰一動不動,她也不好走。
「你要是柱子,也是根美麗的柱子。」費南舉起杯,與她碰了碰。「那我去跳舞啦!」
「去吧,去吧,我給你點酒。」遲靈瞳好大方地說。
費南剛與一位豐潤的美女蹦進舞池,音樂突然停了下來,室內流淌著一支輕柔的小提琴曲《愛的致意》。主持人聲音一啞。「親愛的,今夜銀河不再遙遠,你的溫暖不在夢中,凝視著你的雙眸,聽我說:天長地久倒計時,擁抱你所想的那個人吧,親吻你所愛的那個人吧,十,九,八……六、五……」
大廳內放起了一隻只粉紅的氣球,每個人的氣息都有點飄浮不定,眼波流轉,一種狂野的氣流瘋狂地升起。「啪」的一聲,大廳內突然變成了一團黑暗。
遲靈瞳好奇地瞪大眼睛,想看清在黑暗中人性能顛狂到什麼極限。突然,不知從哪裡伸過來一雙長臂,將她整個身子嵌在懷裡,兩瓣溫暖的唇牢牢地堵住了她的驚呼。
時間仿佛在飛轉,又仿佛是停滯的。衣衫的摩搓聲,桌椅的翻倒聲,粗重的呼吸間夾雜著一兩聲的嚶嚀,還有吃吃的輕笑……大廳內許多許多的聲音混在了一起。曖昧不明的氣氛里,心口像被什麼重物壓著,遲靈瞳只覺得瞬間猶如百年。
「啪」的又一聲,廳內重歸光明。廳內響起一兩聲刺耳的口哨聲,然後瘋狂的舞曲又響了起來。
遲靈瞳低下眼帘,感到自己的雙腿在抖動,她沒有意識地摸到桌上一隻杯子,顫微微地握著就湊到嘴邊。入了口,才覺得辛辣難咽,不禁嗆得咳了起來。
「妞,你喝酒?」一臉鬱悶的孔雀聽到咳聲這才看向遲靈瞳。
費南也從舞池中跑了過來,笑了,「這是我的酒杯,你這一喝等於間接接吻,把我們方才沒來得及做的全補上了。」
遲靈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沒辦法反駁,急得直揮手。蕭子辰默默地坐著,眼底如同一潭秋水,直直地看著她,深不可測。
「靈瞳酒量淺得可憐,沾酒就會醉,真是的。」孔雀瞟了瞟玩得正瘋的同事,幽怨地白了蕭子辰一眼,「我們走吧!」
「你們繼續玩,我送她回去好了。」費南自告奮勇地擔當護花使者。
「有什麼好玩的,沒意思極了,走吧!」孔雀拎起包,重重往後一甩,拽起遲靈瞳就往外走。
遲靈瞳腿溫軟如棉,被她拖得踉踉蹌蹌的。自始至終,她一直低著頭,掌心冰涼。
「子辰,你自己打車回去,我開車送靈瞳和她朋友。」孔雀回身對蕭子辰說道,臉上罩著一層嚴霜。
「一塊送!」蕭子辰還在看著遲靈瞳。
孔雀一跺腳,大概是氣到了極限,也顧不上形象,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人多去打狼呀!靈瞳是個女人,不是男人,你有什麼不放心我的?幾天前,我就問你七夕節有沒什麼安排,你說你有事。好,我理解,我體貼,那我說我和靈瞳來參加電台的聯歡,你突然說你能抽出時間來了。其實你無非就是不放心我有有沒騙你罷了。你都看到了,一整個晚上,我像朵壁花似的掛在牆上,嫻雅恬靜,大方雍容,你滿意沒有?蕭子辰,我真的有點受不了,你到底想怎樣?」
「孔雀,不要說啦!」遲靈瞳咬著唇,推了推孔雀。
費南搞不清狀況,不知所措地站著。
蕭子辰眸光一冷,俊逸的面容僵冷著:「我們真的是未婚夫妻嗎?」
「我也巴不得不是,可是偏偏是。你仍然還在排斥我,還想不起來與我有關的一切,於是,你就懷疑我騙了你?蕭子辰,如果你覺得我是個騙子,那麼你可以去問問你的同事、你的家人、朋友,他們總不會騙你吧!沒有人會像我這麼待你好了,在你失憶時,還不離不棄。不說了,靈瞳,我們走。」孔雀氣呼呼地瞪了蕭子辰一眼,把車鑰匙扔向費南,「帥哥,你會開車吧!」她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紅色的小汽車。
費南點點頭,跑過去把車開了過來。
蕭子辰依然面無表情地站著:「你是我的第幾任女朋友?」
正欲上車的孔雀慢慢地回過頭:「非常不幸,我是你的初戀也是你的終戀。」
蕭子辰腮幫骨倏地一突,臉扭向了一邊。
「神經病。」車開了一會,孔雀對著窗外吐出了三個字。
「你……別對他那麼凶,他……失去記憶,一定把什麼給混淆了。你要給他時間。」遲靈瞳幽幽地看著前方。華燈如熾,熠熠生輝,整個城市就如同一座不夜城。
她緩緩抬起手,揉搓著唇瓣,胸口一窒。黑暗裡,約摸覺得扼著她的長臂方向來源是蕭子辰的位置。她想說:錯了,孔雀在那邊。可是長臂是那樣的有力,吻來得又急又猛。
乾淨的清花香氣,帶有一點薄荷的微涼。急促的心跳,寬廣的胸膛……先是牙齒溫柔的輕咬,接著舌尖長驅直入,裹住了她的,吮吸的力度,攪拌的方式,輕輕的呵護,寵溺的愛憐……這樣的暖,這樣的軟,這樣的柔,一切的一切,都是這般熟悉。血液嘩地一下從腳底直升到頭頂,她渾身的氣力像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抽走了。一絲理智化為一聲輕嘆,消失在空氣中,她情不自禁地開始回應。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她要緊緊地抱著,不松,不松,哪怕只是一個夢……
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她不知道擁著她的長臂什麼時候收回的,理智慢慢地抬頭。他是謙謙君子一派正經,孔雀一臉幽怨。她震撼莫名,又羞慚交加。他怕是以為抱著的人是孔雀吧!哪裡還有勇氣再面對孔雀,慌亂中抓起費南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咳得心都裂了。
「我知道急不來,可是他真的有點過分。我哪裡還有一個自由呼吸的空間!」孔雀仍在憤憤不平。
「其實你靜心想想,他這麼擔心你、緊張你,不是因為愛你、在意你?」心口怎麼這麼苦,像吃進了一大口黃連。
孔雀笑了:「我當然不會和他真生氣,他可是再好不過的結婚對象,我們可是要過長長的一輩子的。」
遲靈瞳用力揉搓心口,不然,她擔心那裡會因為疼痛而窒息。費南默不作聲地開著車,嘴角歪著,似笑非笑。遲靈瞳沒邀請兩人去住處,站在路邊道了別。沒有上網寫帖,洗好澡直接睡了,都沒等頭髮干透。朦朧中聽到手機在響,她把手伸出去,摸了半天,剛摸到,手機一滑,掉床下了。她懶得下床撿,任由它響著,最後,無聲無息。
費南在濱江待了四天,背起黑包去下一站。遲靈瞳送他去長途車站。離開車還有半小時,她陪他邊等邊看著外邊像線似的細雨。「有收穫嗎?」她問他。
他笑得有些邪惡:「哪方面?」
她一怔:「能有幾方面?」
「跨江大橋方面,你學姐池小影對我幫助不少,我想要的資料都拿到了,還實地勘察了下,回去可以寫篇調研報告,一定能受到領導的重視。另一方面呢,很意外,也算打發了旅途中的寂寞。」
遲靈瞳心中顫了下,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不會的,不會的……」她喃喃地一再重複。
費南瀟灑地聳聳肩:「好啦,別一臉純潔小綿羊似的震驚,要保密哦,我當你是朋友才透露給你聽的,不然,她那晚為何要讓我開車,我還喝了點酒,她可是滴酒沒沾!哈哈!」
遲靈瞳呆若木雞。
費南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變得正經起來,「那些都不算是收穫。這次最大的收穫是我認識了你,遲靈瞳,建築設計界的天才。唉,愛情雖然美妙,但不是人生的唯一,你要早點振作起來,期待你新的作品。」上車的時間到了,他拍拍她的肩。
車站外面有許多計程車在拉客,她隨意上了一輛,司機問她去哪,她說去濱江電台。
背景是杯盞交錯的吆喝聲,還有男女間的調笑聲,她一愣,以為撥錯電話,孔雀的聲音已經響了。「妞,怎麼沒睡覺?」孔雀非常熟悉她的作息。
「你不在電台?」
「和朋友在外面吃飯,要不要來玩玩?」
「好的,我過去找你。」
孔雀吃飯的地方是濱江最豪華的華興飯店,她沒見著那位朋友,孔雀在洗手間裡,對著鏡子細心地補著妝。她很想從鏡子裡看看孔雀的臉,可是那上面蒙了一層細密的小水珠。她伸出手,把鏡子上的水珠抹去,孔雀和她站在鏡子裡了。她看見孔雀的臉粉白粉白,薄薄的皮膚,像脆弱的瓷器,一碰就碎。
「我有話想和你說。」她低下頭,擰開了水籠頭,開始洗手。
孔雀突然從後面靠上來,緊緊地抱了她一下,臉飛快地她臉上一貼,她感覺到一顆水珠樣的東西落到臉頰上,緩緩地滑下去,停在腮邊上。「妞,我很快就要主持黃金檔了。」
「真的?」
「你去二樓喝點東西,挑貴的點,費用記在劉總的帳上。我送下劉總就來。」
「劉總是誰?」她拽住欲展翅飛翔的孔雀。
孔雀嬌笑著擰了下她的臉:「改天介紹你認識。」
二樓有個長長的廊台,擺了幾把精緻的沙發供客人喝茶聊天。孔雀大概是十八相送,走了一程又一程,去的時間很久。遲靈瞳捏著柄小小的銀匙,慢吞吞地攪著奶茶,無聊地瀏覽著四周。鄰桌的男人,英俊倒是英俊,就是那五官的輪廓過於圓潤柔和。他淡漠地攪著咖啡,眼神黯淡,倦怠,似閱盡千山萬水。而他身邊的女人,尖尖的杏仁臉,皮膚雪白松馳,也算是遲暮的美人,穿著考究,卻一臉迷茫,她依戀地看著男人,不停地輕聲細語,似在婉言相勸,又似在切切哀求。過去四桌的女人妖治風騷,艷光四射,裹身的胸衣,讓胸前的山峰呼之欲出,誘得經過的男人側眼斜視,不住地猛咽口水。在一棵高大的巴西木後面坐著的一位男士背影倒是很有型,寬肩窄腰,坐姿優雅,端著咖啡杯的那隻手白皙修長,和……
男人慢慢地側過身,遲靈瞳慌忙把臉轉向另一邊,感覺背後如芒在刺。他在那兒坐了有多久?他那邊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人出入大門,他看到了什麼?他就像是個張開魚網的漁夫,看著魚兒進了網,不言不笑,不喜不驚,看著魚兒在網中折騰。
然後,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攬著孔雀,兩人就在酒店的旋轉門邊,上演著離別之吻。
她下意識地扭頭看他,看著他緊緊咬著嘴唇的樣子,突然特別想哭,然後,淚就那麼下來了。似乎沒有必要再和孔雀說什麼了,她轉身下樓。
雨天,黑得特快。斜風細雨,細密的雨絲,打在窗子上沙沙地響著,空氣微涼,恬靜而濕潤。到了門口,已經看不清什麼景象了。應該待在酒店當面對質的男人,像空降兵似的立在台階上。
他一字一句說道:「遲靈瞳,雖然我現在還想不起來太多,但我肯定,孔雀並不是我未婚妻。如果以前是,那一定也是個錯誤。我會把這事和她講清楚,所以,以後你不要再為她做一些蠢事了。」
她絞著十指,像個無所適從的小姑娘。
雨季像一個走不出回憶的怨婦,駐足又駐足,終究還是不得已離開了。蕭子辰選擇在一個無雨的黃昏在孔雀的公寓向她攤牌。那天,遲靈瞳碰巧也在。她坐在孔雀的客廳里,客廳朝西,有一個大大的落地窗。她眯著眼睛看窗外,西邊的天空,夕陽是一抹令人心醉的血紅。
「果汁還是啤酒?」孔雀穿了件色彩斑斕的波西米亞長裙在屋子裡飛來飛去。
她收回目光:「我一會要去我爸那兒吃飯,不喝了。孔雀……」
孔雀俏眸一彎,拿了兩聽果汁過來,「別去了,看著你後媽那張臉,咽得下飯嗎?子辰馬上來,我們一塊去吃日本菜。他以前的兩本書再版了,稿費不少,讓他請客。」
「以後你們之間的事,別再找……」她咽下後面的話,有人敲門。
孔雀跳了起來,歡快地跑去開門。「子辰,你這是幹嗎?」
蕭子辰清清冷冷的眸光掃了一圈屋內,越過遲靈瞳,回到手中的紙箱上,「你以前丟在我公寓的碟片、書,還有衣服,查點一下,看看有無遺漏。」
「什麼意思?」孔雀臉漲得通紅,聲音尖利又刺耳。
「我該走了。」遲靈瞳感到呼吸不暢,想出去透透氣。
兩個人都像沒聽到她的話,如同兩尊門神堵在門口,你瞪著我,我瞪著你。
蕭子辰放下箱子,語調不高不低:「麻煩你把我落在這邊的東西也還給我。」
孔雀突然笑了:「蕭子辰,你不會是要和我分手吧?」
遲靈瞳無奈地把身子又轉向西方的天空。夕陽殘紅,天邊只留有一絲餘暉,暮色即將四臨。
「是的,我們分手。」蕭子辰平靜得像黑暗的海面。
遲靈瞳擱在椅背上的手一顫。
「你確定你這話真經過大腦了?你要和我分手?你要和我分手?」孔雀連問了兩遍。
「我想我已說得很清楚。」蕭子辰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輕輕鬆鬆,組合起來卻帶著一股寒氣。
「你再想想。」孔雀耐心十足,深明大義,「當然,你別擔心我會糾纏你。只是,我覺得事情有些突然,我們不是小孩子扮過家家,隨便地說分手就分手。如果你真的想分,我可以接受,但你若想回頭,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蕭子辰微微閉了閉眼:「如果你比較忙,東西你改天收拾,或者直接扔掉也可以。不打擾了。」他從容不迫地向孔雀點了下頭,然後氣度不凡地轉過身去,仿佛剛剛僅僅是對下屬交待了件必須按時按點完成的公事。
「蕭子辰,你有種……」孔雀抓起一個鏡框摔了過去,那是他們兩人的一張合影照片。青台的海邊,她依在他懷中,笑得像朵花似的。
蕭子辰頭也不回地走了。
孔雀咯咯地笑得很狂,遲靈瞳以為她是氣瘋了,忙回過頭,一看,她是真的在笑,眼睛晶亮,嘴角嫵媚地翹起。「我今天才發現,他居然也有很爺們的這一面。」孔雀舔了舔嘴唇,沒事人似的把門關上,一腳把紙箱踹到牆角。
「鳥類,你沒事吧?」遲靈瞳訝異地問。
「能有什麼事?他現在在氣頭上,由他去。等他氣消了,還會主動過來的。雖然這一次他是像來真的,但我太了解他。他愛我,不可能捨得離開我。我們以前也吵過,只要我對他撒撒嬌、施展施展溫柔術,他就會心軟的。書呆子就這點好處,一根筋,好哄。他到哪裡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呢?我馬上就要主持電台的黃金檔,接觸到的都是社會上有頭有面的人物。長相靚麗,風趣幽默,能主內也能主外。我和他結合,屬於典型的男才女貌。其實我的選擇範圍很廣,要不是我目光長遠,我現在要找個勝他十倍、二十倍的男人多了去,只是過程辛苦點。」孔雀自戀得眉飛色舞。
「也許你根本不了解他。」遲靈瞳聲音一沉。「愛一個人,並不是賦予對方傷害他、欺騙他的權利。他並不是一根筋,他什麼都懂,他是真的珍惜你,才一次次包容著。」
「你今天怎麼像個道學家似的?」孔雀忍俊不禁。
「我只是有些感慨罷了。我也愛過人,愛的時候,以為可以肆意揮霍他的疼惜、寵溺,沒想到我們之間緣分如此的淺。現在,我想再看他一眼、聽他講一句話都不可能了。你如果再不珍惜蕭子辰,也許有一天他就會是別人的蕭子辰,那時……哭給誰看?」
孔雀哈哈大笑,走近抱緊她,俏皮地用額頭頂著她的鼻子:「幹嗎要哭,笑還來不及呢,誰要就拿去吧,我才不稀罕。他就像是屋中的一件不錯的擺設,有了添份美感,沒了也不傷大雅。」
遲靈瞳微微張開嘴,怔怔地看著孔雀。她們同學六年,朋友四年,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子,談不上肝膽相照,卻是真的有些情誼。如果有一天……不,她甩頭,不往下想,那畫面多多少少有點殘忍。
「你不擔心他?」這個問題有點多餘,可她還是想問。也許,她是想再次確定什麼。
「有什麼好擔心的。上帝造人很公平,給了他學術上的高智商,感情上自然就弱一些。他那樣的人,最多是回到公寓看一夜的書。要是他真要氣得去喝個酒,我還真要對他刮目相看。別說他了,我們晚上去哪玩?你那個叫……費南的朋友有別的聯繫方式嗎?」
遲靈瞳深呼吸,拎起包包,眼中有一絲炯炯的冷然,「我還有別的事。」
孔雀慵懶地點點頭:「那好吧,別在屋中悶太久,多出來玩玩,過幾天我給你介紹個不錯的男人,打發打發時光。」
「我倆審美觀相同嗎?」她拉開門,笑問。
「不同才有意思呢!」孔雀大笑,看著她下樓。
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遲靈瞳走出小區大門,準備打車時,看到不遠處的樹下站著蕭子辰,他也在看著她。她怔了一下,走過去。
路燈暗黃,並不明亮,卻足以讓她看清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這張臉,俊逸、儒雅,不飛眉,不悲傷也不喜悅,像沉船後靜靜的海面,可是曾經的那些不平靜,海面還是靜靜地記著吧!
蕭子辰挑了下眉,穩穩地接住她的目光,「你是在研究我,還是你想知道什麼?」
她慌亂地轉開視線,微微側了下臉,「你心裏面難過嗎?」
「我說難過,你要怎樣安慰我?」他無聲地笑了一下,仰起頭看著天,「沒想到今晚會看到星星。」
「真的不能原諒她?」她小心翼翼地問。
他低下頭看她,背對著燈光,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我媽媽現在的身體很差,意識越來越不清明。偶爾有一絲正常,她就會嚷著要我結婚。我爸爸也催著我結婚。事情到了這地步,我想調回青台,找個差不多的女子結婚算了。反正從前的記憶也恢復不了,一切就當從頭來過。」
「你要回青台?」她顯然被這個消息嚇住了,手不自覺地拽著他的衣角,生怕他會飛走似的。
「我正在考慮。」他淡淡地瞟了下她的手,嘴角綻開一抹笑。
天又亮了。
遲靈瞳把檯燈擰滅,電腦屏幕的螢光映照著她皺成一團的小臉。又是靜坐一夜,仍然一個字沒寫。她看到帖子下有人在催,還有人給她發私信,向她諮詢家裝的一些細節。她關機,按掉電源,一個人又在淡淡的晨光里坐了會,這才開門出來。
蕭子辰站在橫臥的大樹邊,天天來,風雨無阻。就在這裡,不再向前一步。
對於愛情,有些人愛掛在嘴邊,有些人會寫在紙上,有些人用浪漫的行徑張揚地表白。他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可是她就是知道了他的心,那樣坦露著,沒有一絲遮擋,她輕易可以採擷,可以摘取,可是她不能回應。她心裏面有兩座高山,太難翻越,但一想到他就這樣回青台,心又生疼生疼,真是糾結的人生。
意外發生前,她對蕭子辰心如止水。一場意外,感覺突然不同了。說來說去,還是寂寞如雪吧!
焦頭爛額時,陳晨還來添亂。「瞳瞳,我一會和樂董坐飛機去濱江參加個會議,她讓我給你打個電話,問你晚上方不方便和她見個面?」
「憩園獲得了中國最具有中西建築文化合壁代表性的小區金獎,中國房產協會組織各大房地產公司老總和設計師們來濱江參觀,準備在全國推廣這一類小區風格。因為你設計憩園時,還是泰華的員工,本來應該你有個發言,可是……你現在從設計界消失了,我會代表你發言。樂董找你大概是敘敘舊,不會硬要你參加會議的。」陳晨可能怕遲靈瞳找藉口推辭,又忙說了一大通。
「知道了,你和樂董入住酒店後,打電話通知我,晚上我去見樂董,不要和其他人提起我在濱江。」
憩園,是她和迪聲愛的結晶。至今,她都不忍踏進憩園,仿佛那是一件精美絕倫的工藝品,只能遠觀,不敢近觸。現在,一群人要來憩園,對它指指點點。然後全國各地都有憩園,遲靈瞳覺得心底最神聖的地方被人踐踏了。她從沒有這樣討厭過自己,如此無能、無力,像一隻螻蟻,誰都可以來踩一腳。
黃昏里,看著遲靈瞳一身剪裁簡潔得體的亞麻連衣裙,蒼白著臉迎面過來,蕭子辰擰了擰眉:「你要去哪?」
遲靈瞳嚇了一跳,這個時間他不應該在呀!「我要去市區,你有事?」
「子桓下周來濱江,我讓他先帶一部分東西回去。家裡沒紙箱,你有嗎?」
濱江人說,六月看彩虹,七月、八月看巧雲。不知是不是那雲彩太明艷的緣故,遲靈瞳眼前金星直冒,她閉上眼定了定神,「真的……決定回青台了?」
「海軍醫學院有意聘請我過去教書,那裡離家近,子桓生意忙,我可以多照顧父母。」
「我這邊沒有紙箱,回來時給你帶。」走了也好,讓她的生活恢復成一池靜水。風也罷,雨也罷,她自生自滅。
「和別人約了一塊吃飯?」蕭子辰陪著她往站台走去。
「是,和以前的上司,她來這邊開會。」
「忙了一天,午飯都沒顧上吃,不介意加我一個吧?」
遲靈瞳無語了,這男人灰色格子襯衫,米色亞麻休閒長褲,長身站立,風度翩翩,連蹭食也蹭得這麼貴氣十足。
蕭子辰對著她看了又看,不掩飾眼裡的賞心悅目:「第一次看你如此鄭重打扮。」
「難道我平時蓬頭拓面?」她沒好氣地瞪了瞪他。
「反正我有見過你蓬頭垢面。」
胸悶的感覺又來了,這世上只有迪聲看過她的蓬頭拓面,是在她病中,她燒得糊裡糊塗,沒有看見他在。
「幹嗎那種表情,你蓬頭垢面很可愛的。」
「你……到底是誰?」不行,她要暈了。
「你說呢?」蕭子辰淡淡一笑,抬手攔下一輛的士。
下了車,蕭子辰叫住埋頭疾走的遲靈瞳,指了指路邊的花店:「我去買束花。」
「幹嗎?」遲靈瞳心突然懸到嗓子口。
「給你的上司,好久不見,空著手去,不太禮貌。」
「要買也是我買。」
「你請我吃飯,我替你買花。」蕭子辰冷不丁地颳了下她的鼻子,「不然你會嫌棄我是個吃白食的!」
「我哪有?」遲靈瞳臉紅了。
蕭子辰買了束白色的馬蹄蓮,素白的花朵,長長的莖,用綿白紙包著,紮上紫色絲帶。遲靈瞳搶過來,自己拿著。
一出電梯,就看到陳晨站在餐廳外揚著脖子張望著,一眼看到蕭子辰,忙詢問地看向遲靈瞳,用眼神問:「他怎麼也來了?」
遲靈瞳還沒來得及回應,樂靜芬雍容華貴地從裡面走了過來,對遲靈瞳笑笑,然後沖蕭子辰伸出手,「你好,還記得我嗎,我們在泰華見過的。真令人欣慰,你們又在一起了。」
蕭子辰眼眸陡然一深,咄咄地看著遲靈瞳,「什麼叫我們又在一起?」
「一會告訴你。」遲靈瞳在只有他看得見的視角內向他擠了下眼,推推他,暗示他應禮貌地接住樂靜芬的手。
他眼神幽深地轉向樂靜芬,輕握住她的手,「你好,我是蕭子辰。因為之前出過一點意外,我的記憶丟失了大部分。」
「是嗎?」樂靜芬訝異地看向遲靈瞳。
遲靈瞳乾乾地扯了下嘴角,她有種不好的預感,有人今晚要惹事。
「很抱歉,請問樂女士,我們以前經常見面嗎?」他翩翩有禮地放開樂靜芬的手,側身站在遲靈瞳的前方,徹底截斷她向外求救的一切信號。
「沒有經常,只見過一次。你去泰華接靈瞳下班,我剛好在設計部。靈瞳為我們作了介紹。」
「她是怎樣介紹我的?」
遲靈瞳咬牙,跺腳,壞菜了。
「呃?」樂靜芬有點發懵。
「請告訴我,這個對我很重要。」蕭子辰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人無法拒絕。
「她說你們是男女朋友!哦,有一次,我還在街上看到你開車帶她經過。只是後來……那些都不重要了,你和靈瞳重新走到一起就好。緣分,喜歡和人捉迷藏,兜兜轉轉還是原來的那個人。」
「你……原來和他還有這一腿?」陳晨聽得眼直眨,用腳踢了遲靈瞳一下。
「有你個頭,是誤會啦!」遲靈瞳欲哭無淚,她現在就是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多謝樂女士。讓你久等了,我們進去吧!」蕭子辰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優雅地讓過身子,讓樂靜芬先行,然後他森冷地朝遲靈瞳瞪了一眼。「我們一會好好談談。」他等她走近,握住她的手臂,那力度準確來講應該叫掐。
遲靈瞳佇在那裡,連著吸了好幾口氣。這是報應,報應她幫著孔雀欺騙過他。撒謊真不是好行為,六月的債,還得快。
「還不把花送過去。」他貼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側臉很冷漠,臉部線條好像繃得很緊。
遲靈瞳挨著樂靜芬坐下,遞上花束。「謝謝。我好像還是第一次收女孩子送的花。真漂亮,我一會要把它養在房間中。」樂靜芬把花細心地放到身邊的椅中,轉身看著遲靈瞳。「看來你還是適合青台的海風,在那兒粉紅嬌白,我每次見你都不得不感慨,年輕真好。這才回濱江幾個月呀,倒是越來越瘦,人也黑了。」
遲靈瞳只是訕訕地笑,看著蕭子辰主人似的向侍應生頷首,示意點菜。
蕭子辰點了瓶香檳,菜色選的是濱江初秋的特色江鮮,另外是幾道清爽的南方家常菜。侍應生開了瓶,先為樂靜芬倒上,遲靈瞳稍微把身子讓了讓,輕聲對侍應生說:「只一點點。」
「別。」樂靜芬說道,「我和你好久不見,這麼難得的日子,怎能少了酒助興。沒事,我知道你酒量低,香檳沒有什麼度數的,和汽水差不多。」
遲靈瞳笑笑,只好作罷,眼角瞟到蕭子辰和陳晨頭挨著頭,不知在講什麼。
樂靜芬說道:「小遲,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濱江見面嗎,你坐在學校的餐廳里,看著我大眼睛眨呀眨的,像個問題寶寶,沒完沒了地問這問那,一點都不迂迴。」
「那時真是純蠢。」因為年輕,方無畏無懼。
樂靜芬突然神色鄭重了起來,拉過遲靈瞳的手。「四年前,也是八月中旬,我開車從濱江把你接去青台。現在,我又來了。小遲,跟我回青台,好嗎?」
樂靜芬在泰華號稱女王,做事、說話,都不讓鬚眉,雷厲風行,手段狠辣,這樣放下身段對遲靈瞳說這番話,可能也是她人生中絕無僅有的了。「商場如戰場,談不上如履薄冰,但也得步步為營。我對人從不敢放下全部信任,哪怕是最親的人。可我實際上還是個女人,巴不得有棵大樹能依著。以為和車誠夫妻這麼多年,孩子都讀大學了,他一定是我最可依賴的人。結果呢?」樂靜芬苦笑,「而你真的讓我很器重很器重。內心裡,我有點當你像女兒。沒想到……唉,後來我知道其實是我太多慮了,當愛情來到的時候,我們誰會預料到對方是誰呢?我當時真的頭昏了,在你最悲痛的時候那樣對你,而你還為泰華爭取到了聽海閣的項目。小遲,無數個夜裡想到你,我就覺著做人做上司都很失敗。但我想失敗不可怕,只要懂得改正。你會給我改正的機會嗎?」
樂靜芬真的是推心置腹,坦誠真摯。遲靈瞳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許多情緒膠著在一起,慢慢泛起了一種很莫名、很強烈的澀意。戀愛的日子裡,迪聲為了尊重她,在公眾場合,處處配合她,與她保持距離,就連見面都是跑到僻靜的桂林路。有她這樣的女友,他有沒有覺得很委屈呢?
「樂董,我敬你。」她端起酒杯碰了碰樂靜芬的杯子。她真不恨樂靜芬,在商言商,太過感情用事,那就是家長里短。
「你同意與我一塊回青台?小遲,你放心,我會尊重你所有的決定。我沒有對外聲張你在濱江,聽海閣項目施工中,圖紙上有些不清楚的地方,我也只是讓陳晨負責解決,儘量不打擾你。我知道,任何人遇到那樣的事,都需要時間去療傷。現在你身邊有了蕭教授,我想你已痊癒。靈瞳,老天給了你這份設計天賦,你不能暴殄天物。」
「樂董,謝謝你這些年來的厚愛,但我不得不再次讓你失望。原因我上次就和陳晨聊過,我也想回到泰華,也想能重新設計好的作品,我可能真的是江郎才盡。」
「不會的,可能因為裴迪聲生前是恆宇的老總,你覺得遠離建築業,就不要面對那麼殘酷的現實。這是一個結,你解不開,選擇了逃避。恆宇現在的總裁是裴迪聲的哥哥裴迪文,也就是宋穎女士的老公,哦,聽說他們剛添了位千金,恆宇依然雄居地產的首位。小遲,你該正視這一切了。哦,對不起,不該說這些的。」樂靜芬想到蕭子辰在場,抱歉地抬起頭。
蕭子辰冷著臉,眉宇間是有分不耐。樂靜芬心想在現任男朋友面前談以前的男朋友,任何人都會不悅,今天可能不適合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忙端起酒杯,「我敬靈瞳和蕭教授。」
「樂董,你請。」遲靈瞳淡淡地傾傾嘴角,把酒杯送到嘴邊。金黃色的液體,微辣中帶點水果的甘甜,不太難喝,她慢慢地咽下一大口。
樂靜芬又單獨敬了她一次,陳晨也敬了,她不知怎麼,也不推辭,不知不覺喝了兩大杯,菜倒沒什麼吃,再加上又沒吃午飯,不一會,一張臉就像三月的桃花,滿面笑春風。
樂靜芬得知蕭子辰沒開車,她在外應酬多了,酒量不小,連著和他也喝了幾大杯,陳晨不甘落後,接著敬。這頓飯,吃得賓客皆歡,足足喝了兩瓶香檳。
其他三人都還好,只有遲靈瞳醉了。遲靈瞳離席時,感覺到整個餐廳好像一個萬花筒,晃悠個不停。
蕭子辰步履穩健地買了單。陳晨搶著要去,他擺擺手,「這頓應該我和靈瞳請,下次去青台,我就不客氣了。」
「你和靈瞳真在一起了?」陳晨傻傻地問。
蕭子辰以笑作答。
樂靜芬建議四人去喝杯咖啡,蕭子辰婉言謝絕,扶著走得東倒西歪的遲靈瞳,禮貌地告辭。
「如果想說動小遲回青台,也許我們該走蕭教授這條路線!」樂靜芬看著小心翼翼把遲靈瞳攬在懷裡的男子說道。
陳晨抓抓頭:「樂董,蕭教授……其實是靈瞳好朋友的男朋友。」
樂靜芬眼睛一亮:「這不更好嗎,他們如果想在一起,在濱江已不適合,避到青台,眼不見為靜。」
陳晨嘆氣,這是在對牛彈琴麼?
夏末的夜晚,月上柳梢頭,從江邊吹來的風,淺淺的涼意,吹得遲靈瞳髮絲飄飄。她雙眼迷離,一出酒店,賴在路邊的一棵樹下就不肯走了。「這裡好難受。」她一會打頭,一會拍心口。
「不能喝淺抿幾口不就行了,幹嗎逞能?」蕭子辰沒好氣地道。
「我想喝呀!都說一醉澆千愁。以前是爸爸媽媽離婚,然後是迪聲走了、工作丟了,許多許多的事,再後來你也讓我煩。走吧,都走吧,統統從我身邊走開,我就一個人也挺好,挺好……」
不提也罷,一提蕭子辰火大了:「遲靈瞳,你這個騙子……」
「我騙你什麼了?」神智很恍惚,但意識還有一點清醒。
「你為什麼要隱瞞我們以前是男女朋友的事?」蕭子辰吼道。
她腳下發軟,站不住,不得不倚住他的身子:「不是隱瞞,真是誤會。那次你去泰華,我那樣說,是不得己……」
「因為誤會,你就投進了別的男人的懷抱,把我塞給了孔雀?」
她搖搖頭,「不對,不對,我們沒誤會,是……」
「是你移情別戀,還是我見異思遷?我們為什麼會分開?」
遲靈瞳給他問得頭疼得更厲害了。
「怪不得我的記憶片段里都是關於你,我問你我們以前有沒有關係?你一口就否定了。你知不知道你很殘忍,看著我像個瞎子在胡同里摸索著,撞得頭破血流,你都不吱一聲。當你看著我和你朋友出雙入對,你心裏面是什麼滋味?我對你真的沒有任何意義嗎?」
「別說了,別說了,我要回家,我要喝水。」遲靈瞳眼前已經是一團模糊了,只覺得蕭子辰的臉越來越近,她「咚」一下往前一栽,倒在蕭子辰懷中。
蕭子辰板著個臉,叫了輛計程車,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車。她倒挺乖,眼半眯著,一動不動。
下了車,從她包中找出鑰匙,開了門,她掙開他的手,自動自發地爬上床。
他眉擰成個結,去冰箱裡拿了瓶礦泉水,擰開蓋子,走到床邊,扶著她靠在自己的身上,只覺得她溫軟如綿,無一絲重量。慢慢將瓶口湊到她嘴邊,她骨碌碌地喝下半瓶水,可能是心裏面舒服了,小臉上盪起一絲笑意,埋入他懷中蹭了蹭。
只覺腦中一熱,全身的血液沸騰了,人化成了一團水蒸氣。她卻還不自知,滾燙的掌心撫上他的手臂,來來回回,像在汲取涼意。
他聽得咔嗒一聲,心底一根緊繃的弦斷了。從前的他會如何,他不知,現在的他,絕不接受命運肆意宰割,哪怕是一絲縫隙,他也要拼盡全力扭轉乾坤。這樣的時刻,機不再來,時不再有。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也清楚這會有什麼後果。下一秒,兩片薄唇就吻上了她的眼眉,到鼻樑,到唇,溫柔纏綿,小心翼翼。
她睜開了眼,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蕭子辰還是迪聲。滾燙的吻急速地遊走在她的唇齒間,身體一陣戰慄。
「靈瞳……」他沙啞了嗓子,心似乎要從身體裡跳出來。他僵直著身子,還是有了一絲遲疑。
在這樣的距離裡面,他眼睛裡的亮,被放大了,變得沉甸甸的。長睫毛顫了顫,緩緩合上了。
「靈瞳?」他又叫了一聲。
她應著,柔如一江秋水。這實實在在的體溫,這有力的心跳,不管是痕跡,還是影子,一切都還來得及,她要抱住,緊緊地。
崩堤不過眨眼間,他擁緊了她,親了下去……
香檳確實度數不高,對於酒量低得可憐的人,兩杯也只是微醺,睡過一夜之後,找不到一絲宿醉的痕跡。
遲靈瞳偷偷撕開一條眼縫,窗邊透著一點薄白,天還沒全亮,屋子裡暗暗的,蕭子辰坐在床邊,背對著她,襯衫微皺,頭髮有一點凌亂,但坐姿卻非常端正。她的亞麻連衣裙搭在椅背上,最上面放著她的內衣。
遲靈瞳再次把眼緊緊閉上,往涼被裡縮了縮。感覺床一彈,蕭子辰站了起來。她聽到他拉開冰箱,倒水的聲音,然後水籠頭嘩嘩地響,他大概是在洗臉。他要走了嗎?她偷偷地猜測。
過了一會,腳步聲向床這邊靠攏,床又一沉。突然,一隻微涼的手托起她的脖頸,一條冷毛巾捂在她的臉上。「是你自己擦,還是我幫你?我知道你醒了。」蕭子辰聲音清冷而又自製,像一柄劍,直接戳中她的殼。
她不得不從殼裡探出頭,房內安靜得可怕,她的心跳,他的呼吸,都那麼清晰。屋子一點點地明亮起來,一切都無處掩藏。她抽出一隻手臂胡亂用毛巾抹了下臉,很好,又是一幅蓬頭垢面相。她也不徒勞挽救,破罐子破摔。
「要不要再喝點水?」蕭子辰問,擱在膝蓋上的手微微地哆嗦,他也很緊張。
「不要了。」她閉緊乾燥的唇,平靜了些。
「那……餓嗎?」蕭子辰喉結蠕動了下,抬手欲摸她的頭。
她躲開了,把汗濕的掌心在被子上擦了擦,搖搖頭,「我不餓。」
「你沒有醉到失去意識,你知道是我,對不對?」劍又戳過來了,她的殼遍體鱗傷。
是的,是的,她終是被相思逼成了魔,他也算美夢成真。醉酒,只是推波助瀾,不管怎樣瘋狂,她不是亂來的人。而他,純粹是半推半就。錢秀才還是占了鳳凰儔。錯也,命也!她狠狠咬了下唇,鼓起勇氣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我們……」該怎麼辦呢?闖禍時一腔熱血,然後才會意識到後果,她怕了。
「你要敢說當什麼都沒發生,我現在就掐死你。」他橫刀持劍,不允許她後退。
「我們以前真的不是男女朋友。你那次去泰華找我,是為打聽孔雀的行蹤,被樂董誤以為是我的男友。你和孔雀戀愛三年,這是真真切切的。」她老老實實地交待,不敢隱瞞事實。
「我知道我們以前不是男女朋友,但現在是了。」蕭子辰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其實不明顯,但她卻感覺到了。
這就定論了?「可是……」
「沒有可是,你給我聽著,我是因為孔雀對感情不夠忠誠,才和她分手,而不是因為愛上你才決定和她分手。孔雀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不管什麼樣的愛,都是有底限的。我沒有以失憶為由來始亂終棄,我是忍無可忍。我的女友不是你,也會是別人,肯定的是我和她不可能再在一起。所以請不要再自虐,你沒有對不起誰。」
遲靈瞳反反覆覆咀嚼著這幾句話,她怎麼覺著不太對,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她小小聲絮叨著:「我和她是十年的朋友,人生沒有那麼多的十年……」
「你的意思是友情大過一切,於是你決定放棄我?」
「也不是……我……」對著那張面無表情的冰山臉,她識時務地保持沉默。
「親愛的靈瞳,我手裡有孔雀和那個叫費南的男人幽會的九連拍。那天在海天酒店,她與劉總的親密互動我也留了底。你說要是把這些放到網上,你心裡的愧疚感會不會減少點呢?」蕭子辰朝她挑了挑眉,慫恿道。
「你……像個商人。」遲靈瞳寒毛直豎。
蕭子辰湊近,連被把她擁進懷裡:「你再逼我,我就是你仇人。」
「你會殺了我?」
他大笑,吻吻她紅撲撲的臉頰,「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不會輕易出手。而我一旦出手,絕不給對方反攻的機會。靈瞳,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一起沉沒,或者,一起上岸,你來選擇!」
選哪種都沒區別,她認命!「早飯吃什麼?」
從這一天起,蕭子辰沒有再回憩園,強勢占去了她的半個屋子。他用實際行動證明,所謂一物降一物,這次,她是遇到天敵了,所以別再想這想那!但是,怎麼可能不糾結呢?夜深人靜,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他聽不下去,扳過她。「如果你覺得這是下地獄,別怕,我會陪著你。」
她抬手緩緩摸著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摸得非常認真、細緻。「多久都陪嗎?」
「時光不老,我們不散。」他的手擱在她的腰間,探身啄吻了下她的唇,帶有清涼的香皂味撲面而來。在這特有而又似曾相識的氣味中,她蹙著的眉慢慢舒展了,不一會,真的倦意襲來。
他深情地凝視著她,心想,不要太多,就這樣,很美好。
奇怪,兩人仿佛相戀很久,都沒需要經歷磨合期,立刻就進入了平緩的樂章。他把她在籬笆網上的貼子都看完了,他有許多不同的觀點,一一說給她聽,給了她很多的啟發。他陪她去書城,甚至去林場看樹木,去郊外看寬敞的排屋。一個眼神,一句嘆息,不需多言,就那麼懂了。
八月底的一天,他輕描淡寫地提了句以後一周他有六節課,不算太忙。「不回青台了?」遲靈瞳這才意識到,那時,這人使的是激將法。
「回呀!一月飛一次,住個兩三天。」
遲靈瞳惱羞成怒,兩天沒和他說話。一個傍晚,她說起初次去他家吃飯的情景,他聽著,不插話,不發問。「你不想再找尋以前的記憶嗎?」她納悶道。
「你占的比例又不大,找了幹嗎?」細長的俊眸一眯,說不出來的魅惑。
她聽得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才忍住奪眶的淚水。這份戀情來得突然,進展卻出奇的順利。只是紙包不住火,濱江這么小,遲早要遇著孔雀,她想著到了那一天必是一場惡戰。
還沒等她武裝好,孔雀來了,帶著冰淇淋,把門踢得吱吱作響。
蕭子辰這天沒課,兩人剛從江邊散步回來。他在看一本外文雜誌,她在寫客廳的燈光設計,時不時和他搭幾句話。聽到敲門聲,她慌亂地跳起來,目光四下逃竄,看有沒有藏身之處。他恨鐵不成鋼地斥道:「你坐好,我去開門。」
「蕭子辰……你怎麼會在這?」孔雀一雙美眸瞪出了眼眶,這是秋天的午後,屋裡的兩個人都身著舒適的家居裝。手一哆嗦,手中的紙袋「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裡面的冰淇淋灑了一地。
「你們上床了?」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手臂高昂地舉在半空中,像個鬥士。
「孔雀,正如你所見,我已和靈瞳正式交……」蕭子辰平靜地看著她。
「你不要說話。」孔雀打斷了他,眼睛咄咄地瞪著遲靈瞳,「我和你交往幾年,你那溫吞的性子做不出什麼翻天覆地的事。我該想到的,該想到的……你先回憩園,我一會過去。」
「是我追的靈瞳,我愛上她了。」
「讓你閉嘴,你沒聽見嗎?」孔雀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抓起桌上的一隻茶杯對準牆壁「砰」地摔了過去,瞬地,碎片像雨點飛灑在房間的角角落落,「這不關你的事,是我和她之間的事。防不勝防,我這等於是引狼入室。」
「孔雀,」蕭子辰走過去攬住遲靈瞳的肩,音量雖不大,但威懾力不容人忽視,「我們已正式分手了,我和靈瞳在一起,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理智一點。」
「我們這是第一次分手嗎?哪一次當過真了,不就是賭氣賭幾天,然後又合好了。」
「我不知道從前有過幾次分手,這次是我失去記憶後第一次提,我肯定我是個言出必踐的人。我希望我們好聚好散,如果你想搞得轟轟烈烈,我奉陪。」蕭子辰語氣生冷得足以讓屋子陡然進入寒冬。
「你……什麼意思?」孔雀刷地白了臉,她聽著蕭子辰這話像是赤裸裸的警告。
「不要說。」遲靈瞳突然推開蕭子辰,心中一陣翻湧,她沖向洗手間,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她懷孕了?你們偷偷地在一起到底有多久?」孔雀像行駛在高速上,習慣性地向前。
蕭子辰沒有回答,跑進洗手間,替遲靈瞳拍著後背。
遲靈瞳拂開他的手,抹去嘴邊的汁液,起身淨了淨口,「你先回下憩園,我和孔雀好好談談。」
蕭子辰斷然拒絕:「不行,這是我的事,和你沒有關係。」
「我和她是許多年的朋友,我應該給她一個交待。你走吧,不會有事的。」
「免談。」
她抬起頭,懇求地看著他,「我答應你不衝動,很理智。」
「我不擔心那些,我擔心……」蕭子辰仰起頭,深呼吸,「那讓我陪在你身邊,我不出聲。」
「我必須獨立面對,你在只會火上澆油。」
外面又傳來「咣當,咣當」的碎裂聲,孔雀不知把什麼又給摔了。
「那我在門外等著。答應我,正視這件事,不要逃避。」他捧起她的臉,深深地看著她。
她低下眼帘,緩緩點了點頭。
外面的房間內,已是一片狼籍,書散了一地,椅子傾斜著。蕭子辰漠然地看了看孔雀,板著臉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遲靈瞳咬咬唇,直直地看向已近抓狂的孔雀,笑了笑,「沒地方坐了,我們就站著吧!」
「為什麼是他?」孔雀指著她的鼻子,厲聲問,「你的男友死了,我非常非常同情。你想念他我也能理解,你想借一個新出現的男人來忘記他,我也支持。可是,為什麼是蕭子辰呢?你難道不知道蕭子辰是誰嗎?我們之間一直資源共享,我在你面前絕對不設防,從不隱瞞。怪不得這一次他態度如此堅決,你把我給出賣了,為的是給你撲進他的懷抱鋪路嗎?」
遲靈瞳苦笑地搖搖頭:「不是的,孔雀。」
孔雀猛地抬手摑了遲靈瞳一個耳光,瞬間,她的臉上立刻就紅腫了。「那是什麼?遲靈瞳,從我和蕭子辰戀愛時,我就意識到他是你喜歡的類型,我防了你三年,結果,你還是把他誘騙到手了。你搶男人的本事和你讀書一樣,我佩服。」
遲靈瞳捂著臉,默默地眨了眨眼。她能理解孔雀,就像東方不敗歷盡艱辛練就葵花寶典,這代表著一種成就,一份尊榮,你讓他自廢武功,等於要他的命,這和喜歡不喜歡無關。
孔雀喘息了一會:「是的,我作風是有些不檢點,因為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你又不是什麼名門千金,又不是富家小姐,你想往上爬,必須要付出代價。可是不管我做出了什麼,我想嫁的男人一直是蕭子辰,我從沒有動搖過這個念頭。就連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還會願意嫁他。是的,蕭子辰也是個普通的男人,會犯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奉勸你別緊抓著他的責任感不放。他是個君子,一定會扛起錯誤的後果。但那樣你能保證你會幸福嗎?你看看你那後母,從你媽媽手中搶了你爸爸,過得怎樣,有目共睹。你要步她後塵?」
遲靈瞳嘆息:「一直以來,你都把他當作你最後的籌碼,是備胎,其實,你從沒愛過他,也沒真正尊重過他、珍惜過他。孔雀,他不是你的私有物,他有尊嚴,有底線。無論什麼樣的感情,不用心呵護,都會如沒有雨水滋潤的禾苗,終有一天就夭折了。他,也許不夠瀟灑,不夠那麼風趣,不夠那麼有錢,但他真的是很不錯的男人,他值得更好的女子,你不配。」
「別告訴我你配。前幾天,你還在為那個叫什麼裴的男人要死要活,這麼快就和別的男人又愛得死去活來,你的愛真廉價。」孔雀譏誚道。
「我只是惜福,我還來得及抓住他……我怕後悔,怕……」遲靈瞳紅了眼。
「那是他給你買的花麼?」孔雀看到窗邊的玻璃瓶中養著一束小雛菊。
「不是買的,是摘的。」拆遷房前方有個花壇,原先的主人栽了不少花。小雛菊剛開,蕭子辰早晨摘了一捧回來。
孔雀突然放聲號哭,「他竟然給你摘花……」她撲向那簇花,連同瓶子摔在地上,惡狠狠地用腳踩著,一邊踩,一邊罵,「我讓他送花,我讓他送花……」發了一會兒瘋,她蹲下來,雙手捂著臉,「我和他一起幾年,他沒給我買過花,也沒買過任何禮物。為什麼他會對你這麼好?為什麼?」
遲靈瞳沉默地看著她。
孔雀一甩長發,拭去眼角的淚水,挑釁地看著她。「不就是幾枝破花嗎,有什麼稀罕。男人總有個新鮮期,三個月一過,你再看看他是不是還會這樣對你?他現在不過是失憶,你聰明,利用了這點勾搭上他。我詛咒你們,有一天他恢復記憶,從前的事都想起來,他和你一起,那就是一種折磨。」說完,高昂著頭走了。遲靈瞳目送著她的背影,看到她走向站在路邊的蕭子辰,用拳頭擊打著他,把眼淚鼻涕塗滿他的衣襟上,又踮起腳吻他。他一把把她推開了,她又撲過去,他又推開,嚴辭斥責。
遲靈瞳收回視線,彎下身子,撿起地上的小雛菊。真是堅強的花,一朵朵還是那麼鮮艷。
腰間圍上一雙長臂,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處,她拍拍他的手,好一會,兩人都沒講話,就那樣抱著。
「她其實也可憐的。」許久,她嘆了聲。
「可憐之人必有可嫌之處。」蕭子辰冷漠道。
也許吧,十年的友情就這麼沒了,真是色令智昏、見色忘友,她鄙視了自己一把。
「靈瞳,謝謝你願意珍惜我。」輕柔的吻落在她的耳背,她仰起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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