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畫框

2024-05-01 09:38:21 作者: 林笛兒

  《在一起》在籬笆網上火了,上了熱貼榜,回貼的人很多,甚至有了不少鐵桿粉絲,每天等著遲靈瞳發貼。遲靈瞳很淡定,網絡是虛擬的,她只是找個角落抒發自己的心情。這裡誰也不認識她,不知道她曾經歷過什麼,失去過誰。他們僅僅就是對她的家居設計發表觀點,不會亂表同情,亂唏噓,亂關心,她就要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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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到浴室了。生活是辛苦的,要有理想的工作理想的伴侶理想的家,家裡頭要有理想的沙發理想的床,理想的廚房和浴室……遲靈瞳鄙視那種大得沒譜的按摩浴缸,正常過日子的人都不會那樣燒錢。那種有四隻腳,簡單擺放的浴缸,她也放棄,因為不好搭配地磚和毛巾架。忙碌一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是一種幸福。什麼樣的毛巾、什麼香氣的浴皂,很重要,這些和浴缸都是一體的。每個人都應該有屬於自己獨有的味道,如同品性、氣質。

  貼子剛發上去,就有人回復了。是個男人。他說他對浮水塑膠黃鴨有情結,一直大大小小地收集,也一定要在浴室給它們一個位置。遲靈瞳笑了,這是個保留童真的男人,很可愛。

  有天深夜,孔雀酸溜溜地在電話里對遲靈瞳說蕭子辰和你做鄰居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錯,蕭子辰把租住了三年的公寓退了,向憩園物管會申請租住。因為他在醫學院的學術成就和聲譽,物管會很快就同意了。

  沒隔幾天,遲靈瞳就與蕭子辰不期而遇。春夏之交時,江上霧多。清晨時分,江面霧茫茫,聽得汽笛聲,卻看不見帆影。裴迪聲留給遲靈瞳設計的房子挨著江,要繞過大半個憩園才能看到。院子裡的大樹已經成活,其他地方荒著。樓下、隔壁都住著人,這空落落的庭院顯得有些寂寥。遲靈瞳並不天天來。如果來,必是心情輕快時。

  清晨,她在江邊看樹,蕭子辰一身運動裝從霧中跑來,額頭上汗津津的。兩個人都怔了下,遲靈瞳先出聲招呼:「早上好!」

  「你怎麼會在這裡?」蕭子辰心口起伏得很厲害,是喘的。

  「我就住隔壁。你還記得我呀!」意外的相遇,讓遲靈瞳嘴角彎起一個美麗的弧度。

  蕭子辰眼瞳一沉:「我只是失憶,而不是健忘,靈瞳。」

  「嗯嗯,理解錯誤,見諒!你在晨跑?」他的氣色是比上次好了一些,似乎長了點肌肉。「別管我,你繼續。」她往裡讓了讓。

  蕭子辰沒有動:「我今天的運動任務已經完成。你起得真早。」

  「哈,我是屬鼠的,這是還沒睡呢!」遲靈瞳信步往回走去,蕭子辰不緊不慢地與她同行。

  「我是天蠍座。」蕭子辰說道。

  遲靈瞳瞟了他一眼,等待他的下文,然而他又把嘴緊閉上了。

  快到憩園的大門,她扭頭準備和他道別,他突然發問:「除了你是孔雀的同學,我們以前有沒有別的關係?」

  遲靈瞳眨著眼,不太明白。

  蕭子辰把臉扭向一邊,手慢慢地攥成拳,然後又緩緩地鬆開。大霧中響起一聲汽車的喇叭聲,他自然地抓住她的手,帶到路邊的一棵香樟樹下。「我的意思是你給我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我們……以前經常見面嗎?」

  遲靈瞳摸摸鼻子,該怎麼說呢?「你父親和我媽媽現在的老公是好友,再加上你是孔雀的男友,我們算是比較熟悉。我去你青台家中吃過飯。」

  蕭子辰似乎不太相信,「我腦子裡總是不時地閃現出許多畫面,像散亂的積木,可我總拼不出來。你的面孔是出現得最多的。」他沒有告訴她,只要她出現,他的心就控制不住地急跳,而且會疼,像被一隻手緊緊地揪著,讓他不能呼吸。

  「一群人之中,我好像總是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因為我是雙魚座,有獨特的個人魅力。」她俏皮地吐吐舌,自戀道。

  他不說話,想從她輕笑的面容下找尋到他想要的答案。

  「失憶很痛苦嗎?」她看著他雙眉緊擰,同情地問。

  他緩緩吐了口氣:「我覺得可悲。一個沒有回憶的人就如同一個瞎子,看不到來時的路,等著別人來告知,來啟發,這樣的人生還有自我嗎?與其這樣,我情願在意外中死去。」

  「你……出的是什麼意外?」

  「車禍。」

  遲靈瞳突然打了個冷戰,身子搖晃了下,她不得不扶著樹,聽著自己苦澀地笑道:「你……有什麼好抱怨的,你站在這裡,可以生氣,可以皺眉,可以責問,可以解釋……回憶有那麼重要嗎?」

  「很重要,我覺得我丟失了最珍貴的東西。」蕭子辰兩隻手臂在空中揮舞兩下,然後慢慢放平,十指絞著,眉頭緊擰。

  「我也丟失了我最珍貴的,我也盼過時光可以倒流,但是,你看,」她仰起臉,初升的朝陽穿過晨霧,依稀可見天空的輪廓,「那是今天的太陽,下一次再看到就是明天的太陽。昨天的已經被黑夜抹清了,再也回不去。這就是現實,無法否定的。我不再想這想那,每一天,努力地過。」她朝他笑著,眼中淚光閃閃,下巴尖尖地翹起。那樣子讓人說不出的心疼,他都沒發覺,已經伸手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她低下頭,有點窘。「我該回去休息了!」她回身指指那幾排拆遷房。霧已經散了許多,平房外牆上顯目的「拆」字躍入他的眼帘。「那是你的家?」他很詫異。

  「對呀!都市裡的小庭院,羨慕吧!一個人住一大排。」她揮手道別。

  「只要不下雨,我每天早晨都會在江邊跑步。」他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輕輕地說。

  遲靈瞳回過頭,愣了會,才明白過來,「那我們以後見面的機會多了。明天是晴天哦,明天見。」

  「明天見!」這仿佛是一個美麗的約定,他俊美的唇角不由自主地飛起。

  遲靈瞳已經很久沒和人有約了,她的車輪是懶散的,她的軌道是孤單的,不需要考慮會車,沒有時間限制,沒有起點,也不知終點。和蕭子辰所謂的約定,只是話接話,她掉頭就忘了。第二天,她睡到正午,起床後去了書城,她要買些資料。她和迪聲都是搞設計的,一個明亮寬敞的書房是必須的。書櫃必須定製,可以考慮與天花板連接。為了翻閱方便,書房裡要備有一把木梯,但不能占據很大的空間,式樣也要簡潔雅致,不然書房看著就像個作坊似的。書櫃的木質用樟木比較好。房子挨著江,濕氣重,書要小心呵護,不能受潮。樟木防蟲又乾燥,再適宜不過。就是木梯讓遲靈瞳苦惱了。在書城泡了大半天,也沒半點靈感,最後只淘了幾本書。

  下車時,晚霞正燦爛了西方的天空,霞光鋪滿江面,竟把江水染成了橙黃,一波波地蕩漾,迷醉了江岸,看花了行人的眼。遲靈瞳眯著眼向前走,就在昨天早晨她與蕭子辰分手的地方,蕭子辰站著。要不是運動裝換成了休閒裝,她會以為他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樹,根系牢牢扎在土壤里。

  「蕭教授,下班了呀!」紙袋有點沉,她換了個手提著。她無意寒暄,天氣太熱,她要趕快回去沖個涼。

  蕭子辰不說話,也沒動彈,那譴責的小眼神瞪得遲靈瞳莫名其妙。後知後覺,腦中火花一閃,她訕訕地笑了兩聲:「對不起,我有事就……沒去江邊。」

  「如果做不到,就不要隨意承諾。」他天沒亮時就在這等,中午又來了一趟,剛剛,他還去拆遷房附近轉了一圈。是有點生氣,更多的是擔憂,像是怕她會突然不見似的。

  遲靈瞳看著他較真的樣子,真有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無力感,但她計較不得,因為蕭子辰腦子受過傷。「是我的不對,以後一定改。我有點累,如果你沒別的事,我回去了。」

  蕭子辰沒說有事,也沒說再見,上前一步,接過了她手中的紙袋。「都是建築方面的書?」

  「我亂看的。」遲靈瞳臉上掛著「無意深談」,蕭子辰不知是看不懂,還是假裝沒看到。路兩邊雜草叢生,無蔭無攔,只有一棵砍倒多日的大柳樹橫臥在路邊,陽光曬,風雨淋,樹皮都剝落了,露出裡面白戚戚的樹幹。他也不嫌棄,就樹當座,拿出一本書翻了起來。這畫面太過閒情雅致,遲靈瞳半張的嘴巴很久才閉上。她不得不忍著一身的汗在一邊坐下。「好看嗎?」她半開玩笑半譏誚地問。

  那本書是當代建築學家漢寶德先生的散文集《建築筆記》,分四個部分:《倫敦散記》,《歐美建築之旅》,《建築與文化》,《藝術與美育》。迪聲曾經答應過她,要好好地為她講述西方建築,他是個不守承諾的人。她想在這些字裡行間,看看能不能找到迪聲留下的痕跡。

  「外行人當遊記看看,還行。如果是專業人士,不建議看,這本書太片面。每一幢建築,在不同的人眼裡是不同的風景。想了解,必須走近它親近它,用你的眼你的心去感知。」蕭子辰合上書,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懂建築?」在遲靈瞳的理解領域,如果建築和藝術有點枝枝末末的聯繫,是說得通的,但建築和醫學,那應該是黑色人種和白色人種,追朔到十八輩,也不會沾親帶故。

  蕭子辰愣了下,「我覺得我是懂的,可是太具體,我又說不清楚。」俊偉的眉宇蹙起,看著有幾絲疲憊,莫名地令人心疼。遲靈瞳忙寬慰道:「也許你之前有這個業餘愛好,所以你才選擇搬到憩園?」

  「我喜歡憩園的建築理念。」他抬起頭,看著漸漸被暮色籠罩的憩園。「不以營利為目的事物,總能呈現出最美最真的一面。不管我們身在哪,我們都必須承認,很多時候,我們都無法選擇鄰居。我們在一個地方住幾十年,說不定對面住著誰都不知。在這個時代,人情冷漠,已成一種現象。很多優秀的人,由於這樣那樣的束縛,不得已陷於一時的困境。憩園,敞開了一扇大門。住在這裡面的人,沒有行業歧視,沒有薪水豐厚之別,他們志趣、品性相投,見面親切地招呼,鄰里之間歡樂地暢談。憩,安然恬靜地休息,園,有著美麗景致的居所……靈瞳?」蕭子辰聽到了一聲壓抑的抽泣。

  遲靈瞳在拼命地拭淚,卻怎麼也拭不盡。夜色已經濃重,樹幹離林蔭大道有點遠,路燈的光束勉勉強強照過來,她看不清蕭子辰的面容。聽著這樣的話,這樣的語氣,恍惚間,時空交錯,好像那日在桂林路,她和迪聲站在空關的庭園間,說著憩園。突然,她想緊緊地抱一抱蕭子辰。

  「我……餓了!」這是怎麼了,先是在街上恍似看到迪聲的身影,又一再地對著蕭子辰聯想起迪聲。是思念成了魔,不然就是病了、瘋了?

  「這附近有餐廳嗎?」蕭子辰雖然不知她怎麼了,但他知道她在說謊。

  「暫時還沒有。我回去隨便吃點。」她伸手,欲接過紙袋。

  他遲疑了下,遞了過去。「靈瞳,你很愛很愛……他麼?」

  夜色里,聽著他低啞地問了句,遲靈瞳心口一窒。這麼久了,似乎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直接提到迪聲,別人都是刻意迴避的。也許是蕭子辰失去了記憶,他完全可以視作是陌生人,也許是這一刻,她心中翻湧著迪聲的點點滴滴,很自然地就脫口說道:「我們認識的時間都不足一年,說刻骨銘心,好像很假,可是心裏面真的就滿滿的,塞不下第二個人。可是我不知他是否也是這樣的感受,他送給我兩塊表,代表他的從前和將來,他出意外前,一直在給我打電話,但他……做了一件事,讓我很痛很委屈很無助。我不需要他許諾從前與將來,我只想聽他一句解釋,安慰我驚惶不安的心,告訴我他的愛是完整的,沒有欺騙……他什麼都沒有說,就那樣走了……那種感覺,那種感覺,那種感覺……」

  「別說了!」蕭子辰握住遲靈瞳抖個不停的手,「我懂的,懂的……」那是一種茫然無措,和他一般。一堆的手術器械擺在他面前,他說不出名稱;大部頭的醫術著作,他看個封面,眉就蹙了;孔雀說是他戀愛三年的女友,已談婚論嫁,他一眼就看穿她不安分的靈魂,她笑的樣子,她講話的語氣,統統不喜歡。他只是腦子受過傷,又不是靈魂被掉了個,為什麼會改變這麼多?他也很想上蒼給他個解釋。「你還在等,是麼?」

  是的,等著,哪怕是個夢,只要一句,她便可拼命愛下去。哪怕孤獨,也是幸福。但迪聲從未出現過。

  「你看似聰明,其實是傻。」蕭子辰曲起手指,以手背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淚水仿佛很燙,灼痛了他的手,連著心也是一疼。

  「也許吧,但我仍然慶幸能和他相遇,他真的很好很好。」

  肯定的,不然怎會讓她愛得這麼痴。她走了,蕭子辰仰起頭,夏夜繁星簇簇,不知怎麼,很妒忌那個他。

  蕭子辰不知從哪個渠道找到了遲靈瞳的手機號,明朗的清晨,她要是沒在江邊出現,一個電話就打了過去。搞得遲靈瞳像被綁架了,生活不得不規律起來。偶爾有個事,還得提前一天請假。遲靈瞳沒有辦法責難一個病人,咬牙忍了一周後,向孔雀開火了,責問她怎麼不多多關心蕭大教授。如果細細品味,這話是有許多疑點的,孔雀倒沒多想,懶懶地應道,怎麼關心,我連人都見不著。遲靈瞳問你們都不約會嗎?孔雀哼道,自他搬去憩園,我們就電話聯繫。他說單身男女,相處要有尺度。笑死人,要不是我懶得和他扯證,我們早老夫老妻了。你……就這樣由他麼,要是他永遠恢復不了記憶呢?遲靈瞳結巴了。孔雀嘆了口氣,不知道,他現在脾氣不是一點大,那眼神狠起來拒人於千里之外,我不想受那個罪。隨他吧,想他也不敢不對我負責。

  掛了電話,遲靈瞳突然哆嗦了下,驚的。

  第二天與蕭子辰見面,她一會兒看江,一會兒看天,就是不看他。繞了憩園兩圈,晨風中,蕭子辰用毛巾擦了擦臉,說道:「我有個消息想先和你分享下。」

  「你恢復記憶了?你要和孔雀結婚了?」她來了勁,大眼睛烏黑漆亮。

  蕭子辰氣得敲了下她俏麗的額頭,不喜歡聽她說這些,像要和他拉開距離似的。「我考慮很久,準備改教專業英語。」

  「你……可以嗎?」當年,遲靈瞳還泡在建築學院時,工科英語學得那叫一個摧殘身心,拗口的單詞把嘴巴都扭歪了。而醫學上的一些專用術語更可怕,又長又生澀,學得人想喊救命。

  「我已試講過兩堂,可以勝任。」

  「怎麼會突然想教英語了?」

  也是一個偶然,蕭子辰現在在學院主要負責香港那邊的投資資金的使用和學生交流的申請,算是在搞行政工作,人很清閒。有一天,他去教學樓有事,突然聽到階梯教室里一陣喧譁,走過去一看,正在上公開課的英語老師暈倒了。有兩個校工過來把老師抬走,他臨時走進教室安撫學生。撿起課本,看了幾眼,扔開。上百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他為了把餘下的時間打發掉,就用英語講了幾個小典故,然後讓學生們自由討論。這下,勾起了學生們的興趣,你一言我一語,反應很激烈。英語老師是突發闌尾炎,必須動手術,這都六月了,還有二十多天是學期末,也抽不出老師來代課,於是,蕭子辰挺身而出。

  聽完蕭子辰的講述,遲靈瞳仍狐疑地搖搖頭:「你這是誤人子弟,我爸爸學了八年的專業英語,現在才在大學裡混口飯吃。」

  蕭子辰安之若素:「眼見為實。」

  「你不會是邀請我去聽課吧?」

  「去嗎?」

  遲靈瞳手托著下巴,指頭敲擊了幾下,「我今天還真要去市區,好吧,去!」

  「好,半小時夠給你洗漱、換衣嗎?」

  「足夠了,你把車開到路口等我就好。」

  蕭子辰低下眼帘,「我不開車,我們坐公交過去。」

  遲靈瞳捕捉到他眼睫下淺淺的一道陰影,可憐的人,那場車禍成了他不能治癒的心病!

  醫學院的英語課是大課,通常放在階梯教室。離上課還有十分鐘,寬敞的教室中已是熱氣騰騰。遲靈瞳發現除了自已這假冒偽劣產品窩身在最後一排,前面已經擠滿了人頭。最前排有個女生刷刷地連放了五本書,占下五個位置,讓後來的其他學生用憤怒的目光瞪得她的後背千瘡百孔。

  「這又不是專業課,有必要這樣出風頭嗎?」一個女生悶悶不樂地挨著遲靈瞳坐下,嘴裡嘀嘀咕咕,「其實還不是想讓蕭教授多注意她一點,注意有什麼用,人家有未婚妻了。哼,自作多情。」

  遲靈瞳咽了咽口水,原來蕭子辰是以男色騙人。她指指濟濟一堂的人頭,「那……些男生又往前面擠個什麼勁?」

  女生斜了她一眼:「你新來的?」

  「我是來旁聽的。」遲靈瞳呵呵一笑。

  「哦,當然是蕭教授的課講得風趣、生動,又有新意。以前,他的專業課就是學院內講得最好的。」

  話音剛落,蕭子辰從外面走了進來,教室喧鬧聲立刻靜了一靜,然後噼噼啪啪響起了掌聲。他掃了一眼四周,目光最終落向頭埋得低低的遲靈瞳,他傾傾嘴角。

  「你有沒發現,蕭教授笑起來超帥。」女生用胳膊肘兒推推遲靈瞳,低聲說,「比較而言,我喜歡失憶後的蕭教授,高雅迷人,氣質從容自若。失憶前,他有點木木的。」

  唉,原來不是她一個人瘋魔了!

  蕭子辰沒有讓大家打開課本,也沒急著板書,他把教室里的燈全熄滅了,並拉上所有的窗簾。

  「在上課之前,我們先觀看一部影片《Something the Lord Made》的片段,譯成中文就是《天賜良醫》,看完後,我有問題提問大家。」蕭子辰說完,打開電腦。

  遲靈瞳手托著下巴,琢磨地看著蕭子辰。據她對蕭子辰的理解,他好像不會是在課堂上玩這些花樣的人,他是一板一眼的書呆子呀!

  這部片子她看過,故事以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為背景,講述了兩個男人的故事:一個是雄心勃勃的白人外科醫生,一個是有醫學天分的黑人奴隸,兩人打破了種族界限,攜手合作並成為心臟外科手術的先驅者。影片中講述多次醫學案例,涉及大量的專業單詞,確實是激發學生學習興趣的好素材。她承認蕭子辰這部片子選得很好。

  片段一結束,蕭子辰已經在黑板上寫滿了片中出現的單詞及句型,不用說,這節大課上得非常成功。就連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她這個旁聽生也覺得九十分鐘只是彈指一揮間。本來,她是準備來補眠的。

  學生們紛紛站起,有課的忙著趕下個課堂,沒課的纏著蕭子辰問這問那。她順著人流想悄悄地出去,讚美的人這麼多,她不需要再湊一腳。

  「靈瞳。」蕭子辰越過學生,微笑著走向她。

  「嘿嘿,現在我對蕭教授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能做你的學生,實在是三生有幸。」

  「貧嘴。」蕭子辰寵溺地看著她,「現在去哪?」

  「教授,她誰呀?」幾個女生鬼靈精地一下就嗅出兩人之間的熟稔。

  「我朋友。」蕭子辰回過頭來說。

  「哇,是未來的師母,好小哦!」女生們驚呼。

  「不是,不是,理解錯誤,就是純粹談理想談人生的朋友。」不等蕭子辰開口,遲靈瞳忙解釋。

  「我和我男友也就是因為同一個理想、相似的人生目標才相愛的。」一個女生玩味地瞟了瞟兩人。「師母,別忽悠我們了。是不是今天來偷襲檢查的?蕭教授還好啦,雖然戀慕者一堆,但都只限於表面,並不來真的,你把心款款放入肚子裡吧!」

  遲靈瞳哭笑不得,她也才離開校門沒幾年,和這些生猛的女生比,她好像是祖母級的了。

  「好了,都散去吧!好好溫習功課,馬上要期末考,我可沒有大綱給大家。」一直含笑不語的蕭子辰出聲解圍。

  「知道,蕭教授著急卿卿我我。」學生們大笑,一窩蜂似的散去。

  遲靈瞳聳聳肩,白了蕭子辰一眼,「有空多帶孔雀來轉轉,讓這些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別七想八想。」

  「你已經打擊了一大片。」蕭子辰低頭微笑,拿起桌上的課本,「別著急走,我有禮物送你。」

  「為什麼送我禮物?」

  「因為你今天表現很好,在這等著。」

  遲靈瞳真的乖乖地在階梯教室坐著,窗戶都敞著,外面是個小樹林,知了叫得很歡。爬山虎的藤蔓纏滿了牆壁,綠意濃得都融不開。

  蕭子辰捧著個素淨的紙盒走進來,俊眸里溢滿了笑。

  「可以打開嗎?」遲靈瞳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掌心裡都是汗。

  蕭子辰含笑鼓勵。

  包裝很嚴實,紙盒裡有一層塑料泡沫,拆開,是兩層紙。紙上印著紫色的小花,一層層解開。遲靈瞳閉了閉眼,輕抽一口冷氣。

  豆青褐的色質,碗邊和碗質分別有意無意地上了不同的釉,說不出是朱墨、醬竹還是枯竹的顏色,拎在手裡沉沉的,有一種重量,仿佛把茶碗帶回家中,就一併把空靈帶回去了。這樣的碗,僧侶用得多,在家居田園風格中,很多人買了當作裝飾。寓意:簡約樸實,卻又廣闊無邊。

  「那天我去商場買餐具,看到它,覺得很特別,就買了。後來一直擱在柜子里,昨天翻到,覺得你應該會喜歡。」蕭子辰說道。

  遲靈瞳的聲音有點飄忽:「太貴了,我不能收。」

  「傻女生,喜歡就行了。」

  她是喜歡,喜歡到愛不釋手,喜歡到她警醒自己,必須要遠離蕭子辰了。他太危險,其實這樣的行為模式並不陌生,迪聲就是這樣的,輕易地擊中你的心,讓你對他不設防。她神經是很大條,但不代表她不知分寸。「如果你和我一起去見一個人,我就收下這禮物。」她下了決心。

  「誰?」

  「我爸爸,他是師大英語系的教授,你的課是講得很生動很有創意,但某些方面,我想你需要他的指點。」

  「原來你對我並不滿意。」蕭子辰目光灼灼。

  「不是,因為你是孔雀的男友,我是她的好朋友,能幫到你,是應該的。」遲靈瞳平靜地道。

  蕭子辰笑笑,有些無奈。

  遲銘之永遠把女兒的話當作聖旨一樣,一接到電話,就忙不迭去校門前等了。他把頭髮染黑了,看上去比前一陣年輕了許多。

  三人沒有進學院,在校外挑了間乾淨的茶室。下午,許多學生沒課,泡在茶室里看書、寫報告,見到遲銘之恭敬地打著招呼。遲銘之微笑著一一點頭,在最里端的一張桌子坐下。

  遲靈瞳拿著菜單點吃的喝的,遲銘之為了測試蕭子辰的專業水平,兩人換作英語開始交談。

  聊了一會,遲銘之蹙起眉,脫口說了句中文:「子辰,你在美國待過很多年?」

  蕭子辰一愣:「應該是沒有。」他細細看過自己的履歷,在西昌讀的小學,然後中學大學都在青台,博士是在北京讀的。

  「可是你的發音帶著濃重的美國腔,有些用詞也是美式英語的習慣,這和教育部以前的版本稍有不同。也許你的親戚中有美國人,對你英語啟蒙時造成了影響。」

  「沒有呀!」他的啟蒙階段,可以說是泡在綠色軍營中,哪能接觸到外國人?

  遲靈瞳坐在遲銘之的身邊,正好可以從側面打量著蕭子辰。她聽過裴迪聲講過一次英語,是在電話里,他對護士說的,因為宋穎懷孕什麼的,好像也是濃重的美式腔調。

  唉,她拍拍額頭,心煩!「爸爸,我想去超市買點日用品,不陪你們啦!」她站起身。

  「一會我陪你去。」兩個男人異口同聲說。

  遲靈瞳翻翻白眼:「對不起,可不可以把我當作有行為能力的正常人?」

  兩個男人一起聳聳肩。

  出了茶室,她沒有去街上遊蕩,直接打車回了拆遷房。在那個簡陋的房間裡,眺望著憩園,她才覺得心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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