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花一世界

2024-05-01 09:38:13 作者: 林笛兒

  多久不見了?包頭包尾,十二天,嗯,湊成一打。

  裴迪聲新剪了頭髮,衣著休閒,神情愉悅,如同沐浴在陽光下高大挺拔的雪松。她蓬頭垢面,衣衫皺亂,眼角還掛著淚珠,像一株被嚴霜親近過後的弱柳。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會有交集呢?她略帶疑惑地站著,在昏暗的路燈下,他俊偉的面容有一點點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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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迪聲訝異地掃過她蒼白的小臉,接過她手中的包,「我有帥到讓你目瞪口呆的地步?」

  「我這是長途跋涉之後的短暫呆滯。找我有事?」再次看到他,心裏面有點莫名的喜悅,但講出來的話卻硬邦邦的。也許這就叫矯情!

  裴迪聲笑笑,用另一隻手去牽她:「沒事就不能來找你?感冒徹底好了沒有?」

  「不好能出去遊山玩水?這個周末過得真愜意,你呢?」她渾身無力,把全身的重量倚向他,由著他半拖著上樓。

  「我回了趟香港。」

  「香港呀,購物天堂,怎麼不多逛幾天?」她側過臉,大大的眼睛中眨動著神往。

  裴迪聲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遲疑了一兩秒鐘,才說:「我這次回去是例行向總部匯報工作,同時解釋一下拒絕榮發銀行對恆宇在青台投資的緣由。」

  樓梯拐彎,遲靈瞳覺得有些擠,抽回了手,自己扶著欄杆嚮往上爬。「那同行的人不少嘍?」

  「榮發銀行的一行工作人員與我同機返港。」他深深地凝視她,似乎在捕捉她最細微的想法。

  「飛行很愉快吧?」她仍然笑得沒心沒肺,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還有幾級台階就到她的公寓,他停下腳步,眼中的熱度慢慢冷卻,「正常的公事出差,沒有什麼愉快與不愉快,不比你愜意的旅行。」

  遲靈瞳低下頭,捏著旅行包的腰帶。「公事出差,如果同行的人很有趣,也不乏味。比如我和陳晨一同出去,就很好玩,他講話很幽默的。」

  「你認為我同行的人有趣嗎?」

  「我們性別不同,對有趣的認知肯定不一樣。你看到大美女會雙膝發軟,兩眼閃光,而我則是妒忌得牙痒痒的,恨不能把她給毀容了。是不是?」她知道自己話講得不討喜,可憋在心中難受,吐出來讓別人也跟著難受難受。

  「遲靈瞳,你這樣子一點也不可愛。」裴迪聲神情一冷。

  「你以前被我的假面給誤導了,這才是我真實的面目。」她有些狼狽,但仍做出一幅玩笑的口吻。

  裴迪聲揉了揉緊皺的眉心:「我想你太累了,需要休息,過兩天我再來找你。」他把包遞給她,卻沒有急於離開。

  她接過,抬起頭,突然覺得自己心跳極快,知道他在等什麼,卻只是艱澀地說道:「好,再見!」

  裴迪聲身子微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第一次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之情,似乎極快地抹過一絲疲憊。只過了片刻,面容已恢復平靜,他淡淡地笑,轉身下樓。遲靈瞳閉上眼,像癱了一般倚向欄杆,長久未動。

  旅行包隨意地扔在地上,去洗手間洗了個臉,打開冰箱,空空如也。她苦笑,到廚房沖了杯熱可可,把電視打開,整個人在沙發上窩成了一團,有些心神不寧地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顏小尉提著一大袋生活用品開門進來,看到遲靈瞳嚇了一跳,「你在家呀,怎麼不開燈?」

  沒開燈嗎?遲靈瞳愕然抬起頭,她居然沒發覺。

  「我在樓下看到那鑽石王老五的車了,他站在車邊抽菸,估計看屋子黑通通的,以為你不在家,正等你呢!我向他打招呼,他像在出神,也沒理我。」顏小尉把袋中的用品一件件拿出來,神情很是鬱悶。

  遲靈瞳騰地站起來,速度太快,熱可可灑出來一半,她也顧不上,飛快地拉開門,扭頭對顏小尉說,「我下去一會。」便衝下了樓。

  她跑得氣喘吁吁,心懸在嗓子眼,當她站在樓道口時,她停下了腳步。黑色奔馳正悠悠地倒車,準備掉頭。

  在吸完第四支煙時,裴迪聲閉了閉眼,那一刻,心冷意灰。他想,不要再等了,放棄吧!反正小女生也沒太動心,他確實有個複雜的過去,他的家境於她來說是過於沉重。真的在一起,她還需要面對不少折騰。她應該談一份輕鬆的戀情,有個陽光爽朗帥氣的男友,生活無憂無慮,單純如水。而他,就這麼孤單下去,不奢望,不渴望。

  小區的路燈不太明亮,奔馳的車身又長,掉頭需要格外小心。然後,他看到她了。

  初聞遲靈瞳這個名字,他沒去想是男是女,純粹是同行間的欣賞,希望有機會能認識。初識她,一天的大雨,破舊的大巴車,她像個好脾氣的鄰家女孩,不管他怎樣疏離,都是笑意飛揚。再後來,偶然,刻意,一次次見面,哪一次,她都是那麼的自信、俏皮,活潑。何曾像這樣,無助地站著,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倔強地轉著,唇抿得緊緊的。

  握著方向盤的雙臂戰慄了,先前那點決然早已隨風而逝,他知道這是命,此生,他是無法放開她。裴迪聲拉開車門,向她走去。

  不長的距離,他像是走了很久。她仰著頭,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呼出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突然伸開雙臂,用力擁她入懷。「對不起!」是的,對不起,對不起讓她這麼難受,對不起讓她這麼糾結,對不起讓她面對這複雜的一切,對不起讓她因為他而受委屈。對不起,我愛你!

  他的聲音輕柔得像絲一般滑過她的心田,兩行淚順著面頰滾落在腮邊。一雙秀眸被淚水沖洗得更加清澈而又亮麗。「我不是糾結於你的從前不放,只是你……真的可以把心騰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輕輕伸手撫上她的肩膀,慢慢地上移,無比神聖而又鄭重地捧起她的臉,吻住了她的唇。遲靈瞳一怔,整個人如同拉滿弦的弓,緊繃得渾身都在顫抖,但她沒有推開他,雙手在空中揮了揮,落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角。

  這個動作鼓勵了他,他幸福得胸口都漲痛了。「靈瞳,我知道的,我會珍惜。」他以吻封緘。

  夜深人靜,月上中天,手機兩端的人都不肯睡去。突然都不知說什麼好,但就是不說話,聽著電波另一端的呼吸,心也是柔軟的。

  「靈瞳,我們是在戀愛了吧!」要是面前有鏡子,裴迪聲就會看到自己此時的神情要多傻有多傻,像個青澀少年。

  遲靈瞳不說話,裴迪聲慌了,又喚了兩聲。

  「嗯,你策反得很成功。」遲靈瞳無奈地想,人果真一戀愛,智商就驟降。

  「哈哈!」裴迪聲朗聲大笑,整個夜都亮了。

  確定戀愛關係後的第一次約會,又是個雨天。青台今年的秋天,雨一場接著一場,氣溫跟著雨又涼了幾分。青台的秋很短暫,再有兩場雨,青台就該入冬了。遲靈瞳隨著人流走出泰華的大門,正是下班高峰,街上人流如川,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裴迪聲。

  他撐著把黑傘,穿件英倫范的風衣,牛仔褲,短筒馬靴,朝她微微笑著。無法描述的俊逸、深情。驀地,她羞紅了臉。仿佛之前種種都是過家家,此刻,才真真實實地感知她在戀著。

  說他沒有開車過來,說想和她一塊走走。傘不太大,他半攬著她的腰向前。雨在路面上濺出一朵朵小花,兩人的心中也像開滿了花。走幾步,相互對視一眼,笑笑,再向前。

  「今天待在網上一下午,想找家特色餐廳吃晚餐,竟然沒個中意的。」菜式好的,人太多,兩個人不能好好地講話;環境好的,菜式不滿意,她可不是一般的挑食;菜式合儀、環境不錯的,位置又不太好,要開很久的車,雨天路上會很堵,這會影響心情。真心喜歡上一個人,哪怕是一點點牽強都捨不得讓她受的。

  遲靈瞳戲謔地回道:「如果無從選擇,那就聽從命運的安排吧!命運會告訴你前進的方向。」

  裴迪聲彎起嘴角:「那就多多拜託了!」

  「偷偷告訴你,我喜歡的菜是藕夾,點心是南瓜餅。吃海鮮會過敏,但是奇怪的是我吃海蟄頭一點事都沒有。涼拌海蟄頭,我很愛吃。河蟹吃起來麻煩,偶爾吃一兩隻,在我的忍受範圍內。記得了麼?」

  「嗯,牢牢刻在心裡。」若不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真想吻她。

  最後,兩人還是去了桂林路附近的小咖啡館,遲靈瞳說想吃那兒的煲仔飯。晚飯稍微簡陋了點,但這兒對兩人算是有著特別的意義,裴迪聲沒反對。他吃的海鮮味,她要的菌菇類。飯後,一人一杯咖啡。

  「從來沒覺得雨聲是這麼的悅耳。」她雙手捧著咖啡,笑道。

  「那是因為陪你聽雨的人是我。」他以杯碰杯,眉宇飛揚。

  她白了他一眼,嗔道:「自大狂。」

  「這是你給我的自信。」

  遲靈瞳大大的眼睛閃了閃,突然站起身,拽住他的手,「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計程車上坡下坡,七拐八拐,停在一家門庭素淨的店鋪前。走進去,裴迪聲才發現這是一家繪圖工具的專賣店。

  她向店員要了輝柏嘉的全套繪圖筆,「買給我。」她很認真地對他說。

  他一怔,雖然德國輝柏嘉的繪圖筆是世界繪圖工具的權威,但作為第一次約會的禮物,似乎不太理想。不過他沒有多問,去收銀台刷了卡。許是雨天客少的緣故,店員特別細心地打包。她寶貝似的抱在懷裡。

  出了店門,兩人沒有急於打車,撐著傘沿著街道慢慢地下坡。這次,她主動挽住了他的臂彎。「我並不富有,但我卻固執地認為能夠用錢買到的禮物都不夠珍貴。你的憩園,我收下了。禮尚往來,我將我第一次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室內設計送給你。無論是平面圖,還是效果圖,我都要手工繪製,用你給我買的筆。」

  心,一緊,出口的話有點顫抖。「你選擇了憩園的哪幢哪層?」如果說建築是人身上的一件衣服,那麼室內設計則是衣服上的裝飾。裝飾適宜,可以烘托一個人的氣質、修養,起到妙筆生花的功效。她說是嘗試,其實所有的設計都是相通的,他堅信這樣的一件作品,必然讓業界驚艷。而這是她唯一的一份室內設計,只給他,如同她對他的感情,獨一無二。

  「我屬土豆,必須紮根於土壤,就挨著江邊帶庭院的底層吧!在庭院裡栽幾棵大樹,書房的窗要大,那樣採光好,開了窗面對著庭院,一抬眼就看到樹,聽到江水聲……」

  「怎麼不說了?」他凝視著她突然皺成一團的小臉。

  「都說同行是冤家,你說有一天我們會不會相看生厭?」她擔憂道。

  這思維像十米跳台跳水,他一時都不太跟得上。他收了傘,拉著她走上台階,站在一家書店的門廊下。他撫了撫她不小心被雨絲沾濕的長髮:「我想我並沒有混淆。一開始,確實是想策反你,被你拒絕後,我應該就打住了。而我卻一再地接近你,那是因為我被你吸引住了。你的設計才華只是一個引路牌。」溫涼的指尖從發心滑向她的額頭,留戀輾轉,再向下,到鼻尖、唇瓣……「讓我深陷的是這高潔漂亮的額頭,俏挺的鼻樑,明亮得像星辰的大眼睛,生起氣來漲得通紅的雙頰,開心也好委屈也好都愛輕咬的雙唇,優美的脖頸,這……」

  她抓住他的手,氣都喘不勻地吼道:「再繼續下去,我差不多就全裸了。」

  「是麼,那樣子,我也很喜歡的。」他想了想,嚴肅地回道。

  「無恥!」她扭頭就跑,很害羞,卻不氣惱,這就是戀愛吧!

  聽海閣工程擱淺,樂靜芬表面上裝得無所謂,心裏面卻在意得很。她摩拳擦掌,苦修了幾月的翻身仗,結果卻撲了個空。這一肚子的火氣,全化作了對公司職員的嚴要求、高目標,一點小事沒達到她的標準,她就像團爆竹似的炸得你灰頭土臉,還不准申辯。公司職工人人自危,沒事儘量避離她千丈遠。

  但總有避不掉的。「奶奶的,老子不幹了。」陳晨從外面進來,把一沓圖紙狠狠地甩在桌上,手插在腰間,根根長發豎著,臉都青了。「這個破監獄的項目賺不了幾個錢,條條框框卻一堆,我改了又改,樂董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是亂發火,這他媽的還怎麼活。女人頭髮長見識短,這種小項目也接,真把泰華的臉都給丟光了。」

  趙經理膽戰心驚地朝外看了看,對陳晨猛搖手,「你聲音小點,讓樂董聽到了,會有麻煩的。唉,你要理解樂董的難處,這項目是不賺錢,但是是政府工程。泰華做哪件事不要政府支持,政府讓你幫個忙還敢回絕嗎?你再改改。哦,小遲,你現在手中沒項目,幫幫小陳!」

  遲靈瞳手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陳晨。她覺得陳晨昂著頭說粗話挺可愛的,就像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裝老成,逗得人直樂。

  陳晨扭過頭瞪她:「不用,我自己能做。」話說這傢伙真是命好,公司里人人都成了樂董的眼中釘,就她是一功臣。拿著聽海閣的設計草圖顯擺地給樂靜芬描述了下,聽得樂靜芬是頻頻點頭,說要是項目不擱淺,泰華一定能中那塊地。然後讓她啥事都不做,慢慢地把設計圖完善,等著項目解凍。這解凍鬼知道是哪一天,只見這傢伙每天不是趴在網上鬥地主,就是聽歌,不然就一人坐著,眼眯成一條線,像個白痴似的傻傻地笑。

  遲靈瞳站起身,走過去拽了下他的長髮,「運氣好,不用起大早。怎麼樣,妒忌了?」

  「我就妒忌,拿同樣的薪水,憑什麼你看風景我做苦力?」

  「我真不想打擊你,事實上我倆的薪水還有所差距。所謂人比人,氣死人。」遲靈瞳壓低了聲音,笑得很是得意。

  「去,你少在這賣弄風情,以後被蹂躪時別在我面前哭。」陳晨推開她湊過來的頭,「中午請我吃飯,不是公司餐廳,是外面的飯店。」

  「理由呢?」

  「安慰我受傷的心靈。」陳晨痛苦地拍了拍單薄的胸膛,無奈地坐回位置,把圖紙重新打開。

  「你受傷好像不是我的錯。」遲靈瞳大眼睛閃呀閃的。

  陳晨警告道:「可是你刺激到我了。」

  遲靈瞳嘿嘿地笑。公司里,只有陳晨知道遲靈瞳具體的年薪,但他真的是個心胸開闊的男人,從來沒為這事與遲靈瞳生分過,也沒在外面嚷嚷過。雖然他讀的大學比遲靈瞳的門檻高太多,但他知道,建築設計真的有天賦一說,不是學歷高和肯努力就行的。

  午飯前,陳晨把自己認為設計圖上欠妥的部分又修改完畢,他對趙經理說下午和遲靈瞳再去實地測量下,趙經理沒多問就同意了。這就等於兩人可以放肆地偷得半日閒。

  「去哪吃?」兩人東西收收,出了公司。

  「潮州菜,我有一張二百的代金券。前提是,要花四百塊,才能用。」遲靈瞳掏出一張優惠券。

  「四百塊,我倆吃得了嗎?」陳晨飯量不大,也挑食,才修練成今日的排骨型身材。

  「再叫上一位?」遲靈瞳試探著問。其實她心中早打好了鬼主意。

  「行,人多也熱鬧些!」陳晨沒多想。兩人打車來到那個門臉素雅的潮州餐館,顏小尉已千嬌百媚地在門口等了好一會。

  「怎麼會是她?」陳晨神情一僵,手腳都不知往哪放了。

  遲靈瞳一臉無辜:「平時她請我吃得太多,難得我請客,順便還她一份情了。小尉,來啦!」

  顏小尉落落大方地朝陳晨點下頭,挽著遲靈瞳的胳膊,低聲說:「這裡菜挺貴的。」

  「沒事,這裡環境好,菜也好吃,物有所值。陳晨,快過來!」遲靈瞳扭頭看陳晨腳像有千斤重似的,心裏面直樂。

  白色主調的大堂,稀稀落落坐著幾桌客人。遲靈瞳清脆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堂都顯得盪氣迴腸。三人坐定,點單,不忘時不時讓服務員確認,到沒到四百塊。「那個蝦感覺很不錯,顏色很誘人。」顏小尉回味著菜單上的圖片,咽了咽口水。「菜要吃到嘴巴里,才知道錯不錯。靠一張圖片有屁用?」陳晨看著顏小尉淡定自若的樣,突然來了氣。

  顏小尉麗容一繃:「老土!你東西再好,沒包裝,不宣傳,誰會多看你一眼。」

  「哼,也就只敢依靠包裝、宣傳,來矇騙別人的眼睛。有種敢赤裸裸地出來見人嗎?」陳晨譏誚地掃了眼顏小尉化著彩妝的面容。

  顏小尉冷笑:「我確實不敢,你敢嘍?」

  「我堂堂正正、磊磊落落,表里如一,有啥不敢呢?」

  「你敢,那你脫呀!」

  「脫就脫!」

  兩人四隻眼就這麼瞪上了。

  「兩位同志,請給我個面子。這麼私密的話題有傷風化,有礙市容,我怕引起圍觀、堵塞交通,換個場合交流好不好?」遲靈瞳見情況不妙,忙上前解圍。

  陳晨和顏小尉各自冷哼一聲,扭過臉,不再看對方一眼。

  菜上得很快,一會兒,全部上齊。遲靈瞳沒說開動,兩人抓起筷子,化悲憤為食慾,像較勁似的,齊刷刷地對著各個菜就發起了進攻。

  「要點飲料嗎?」遲靈瞳好心地問兩個埋頭苦幹的人。

  「不必了。」顏小尉也不計較熱量不熱量了,嘴巴里塞得滿滿的。

  沒多久,幾盤菜被兩人分搶而空。遲靈瞳只嘗到兩塊點心,喝了幾口湯。

  「你去買單,然後我還有別的事。」陳晨撐得滿臉通紅,在桌下踢了遲靈瞳一腳。

  遲靈瞳還沒應聲,顏小尉一把按住遲靈瞳的肩膀:「你好意思開口,兩個女人跟一個男人出來吃飯,還要女人買單?」

  「你以為你是公主,男人都得巴結你,哼?」陳晨嘲諷地傾起嘴角。

  「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個男人。」顏小尉回擊。

  一顆小型炸彈,「嗡」地一聲在陳晨腦中炸開了。這是他心靈深處最重的痛,他的心猛烈地跳動著,眼睛充血,額頭上青筋直冒。

  「我怎麼不是男人了?」他突然一下抓住顏小尉的手,伸向自己的喉結,「這個你有嗎?你再摸摸我的胸,和你一樣嗎?」

  顏小尉被他的動作一時嚇傻,忘了反抗,乖乖地從他聳個不停的喉結又伸向他扁平的胸脯。

  「這胸肌,數數幾塊,你再看看你的,軟綿綿的兩團……」

  遲靈瞳兩手緊捂著雙眼,神啦,瘋狂的陳晨在大庭廣眾之下,竟然摸住了顏小尉挺立的雙峰。

  「我是空氣,我是流雲,我是風……啥都沒看見。兩位多多保重。」她慢慢地掉轉身,朝同樣瞠目結舌的服務生手中塞去代金券和人民幣,然後快步往大門跑去。

  「啪!」身後響起一記響亮的耳光聲,「你個大流氓。」顏小尉的聲音哆嗦得像風中的燭火。

  「我……我是被你給氣的。」陳晨結結巴巴地申辯。

  「你看看你,一臉小人得意。」得知遲靈瞳蹺班逍遙在外,裴迪聲提著筆記本,把她拖到小咖啡館陪他辦公。其實他很想把她拐進恆宇大樓,可她原則性強,說敵營重地,不能隨便亂闖。

  遲靈瞳抱著個肚子,笑得眼淚都下來了:「你不知那場面有多搞笑。小尉那兒特飽滿特圓潤,她一直引以為豪,陳晨就那麼撲過去了。哈哈……」

  裴迪聲瞥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胸前某處:「你的也不錯!」

  「不准看!」她臉一紅,伸手去捂他的眼。

  「遲小姐,你這樣動手動腳,一切後果自負。」他慢悠悠地抓住她的手一移,眼神幽沉如深海。

  遲靈瞳狠道:「我是流氓我怕誰。」

  「那你是要我乖乖就範,還是半推半就?」他悠然地問。

  「咦,講得很有經驗啊……」

  他淡淡一笑,突然探身過來,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遲靈瞳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眼乖乖地閉上了。

  「原來你是被動型。」他柔聲輕笑,緩緩落坐。

  眼角的餘光看到站在收銀台前的店員捂嘴偷笑,不遠處一對小情侶看著他們,指指點點。她羞得都沒勇氣抬頭了。

  「去我公寓吧,我做飯給你吃。」他沒心思工作了。明明面對面,卻像怎麼也看不夠,仿佛她是一幅畫,越看越美,令人不能自拔。而畫只覺得自己是幅普通的畫,安靜地掛在那裡,就更讓人心動。

  「工作要緊,別為個女人迷得找不著北。」她拍拍電腦,給他敲警鐘。

  他恍然道:「這麼深明大義的賢內助哪裡找呢,我要是不早點把你給定了,萬一被別人搶去,我不得把長城給哭倒了。我們認識快半年,交往三周零兩天,該有個說法了!」

  「幹嗎,要三媒六證?」她嘲諷他,只當他在開玩笑。

  「那些一時湊不齊。下月,恆宇地產公司在大陸成立三周年,有個大型的慶祝活動,會有許多明星站台,還有精美的禮品相送,你來玩,順便見見我爺爺。」她正想著精美的禮品呢,突然被他最後一句給嚇住,「順便嗎?」她怎麼感覺有一絲不好的預感呢,像中了埋伏似的。

  「就打聲招呼,免得他老人家擔心我顧了事業疏忽人生大事。」

  「他擔心是對你的關心,和我沒關係,我不友情出演。」她堅決拒絕,這戀愛才剛剛開始,怎麼的也要談個十年八年,過足作威作福的癮,然後才談婚論嫁。

  「你是正兒八經的女主角,你不上場誰上場?你抱也抱過了,親也親過了,摸也摸過了,別想逃避責任。」他瞪她的眼神中帶著傷害、帶著斥責。

  「我……我……」每每這個男人露出這種表情,她就開始結巴。

  「靈瞳,這是我一直奢望卻以為不可能成真的夢,遇到一個出眾的女孩,帶著她,站在我爺爺面前,讓他知道沒有裴家二少的外衣,我一樣能尋到幸福。」他握住她的手湊到嘴邊,輕輕吻了吻手背。

  「你這是在向他示威、挑釁,原因是你懷恨他當年奪你所愛,不對,是你哥奪你所愛。」她欲抽回手,他不松,反手敲了她一下。「你這腦子裝的是什麼,哪年哪月的事還在提。」他重重嘆了口氣,「靈瞳,其實我很喜歡做專業設計,並不想在商場打拼爭一席之位。我這麼努力,是和爺爺賭一口氣。在他眼裡,一個庶出的孫子,是沒什麼地位的,有沒有出息不重要。」

  香港豪門,享有齊人之福的大有人在,但那都是集團領導者,有本事有能力擺平一房二房甚至三房,比如澳門賭王。裴迪聲的父親雖說是裴天磊的獨生子,卻半點沒有繼承到裴天磊優良的基因。此人是一個典型的逍遙公子,不學無術,吃喝玩樂。裴天磊在屢訓屢敗之後,不得不放棄他,純當養一高貴寵物。不過,此人倒是娶了一名門之妻,妻又為他生了一好兒子,聰慧異常又俊朗非凡,很得裴天磊歡心。這樣一個主,在外面怎麼玩,裴天磊可以睜著眼閉著眼。可他有一天突然說要納二房,裴天磊怒了。但再怎麼怒,也架不住那小明星一天比一天大起來的肚子。裴天磊無奈,只得同意人進門,但沒名分,至今在裴宅只被尊稱一聲伍姨,卻不是二夫人。人一進門,逍遙公子就算完成任務,從此不聞不問。裴迪聲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出生的,說不上受冷眼,成長得卻是非常壓抑。

  裴天磊為了壯大恆宇集團,找來榮發銀行做強有力的後盾,聯繫的裙帶是長孫裴迪文與榮發銀行千金小姐宋穎永結連理。老天惡作劇,宋穎小姐碰巧是裴迪聲的女友。宋穎小姐是真正的名媛,向來分得清戀愛和婚姻是兩碼事。戀愛可以浪漫,婚姻卻必須現實。與裴迪聲戀愛的四年,一直堅持地下發展。日後若配名門貴公子,名媛的閨譽很重要,從前的風花雪月,要悄然抹盡。裴迪聲是貴公子,卻是打了七折八折的,不算是良人,最多一個備胎。當閃著金光的真正的貴公子裴迪文一出現,她毅然揮劍斬情絲,做了裴迪文的老婆。傳說那場婚禮在港人眼中不亞於查爾斯當年迎娶黛安娜。

  「爺爺把大哥保護得很好,一直讓他在法國接受教育,沒幾個人見過他。他回香港後,宋榮發舉行家宴招待他。宋穎當晚找到我,痛哭流涕,說她第一次這樣瘋狂地愛上一個人,她才知對我的感覺僅僅是喜歡,希望我能成全她。大哥氣質儒雅、尊貴,又有西方紳士的風範,女孩子見了很難不喜歡的。她真的很瘋狂,把手機換成和大哥一模一樣的機型,鈴聲也相同,就連手機的尾號也是情侶號,還專門找了法文老師教她說法文。大哥喜歡歌劇,她想方設法找到貴賓票。一有時間,就跑到恆宇陪大哥上班。」

  裴迪聲攬住遲靈瞳的腰,把她帶進懷裡,避開行人的衝撞。這兒是青台的心臟地帶,人來人往的。從咖啡廳出來後,兩人漫無目的地轉悠。他的故事真長,一直說到現在。

  「你當時心裏面是不是在滴血?」她笑靨如花,很八卦地打聽著每一個細節,沒一絲絲同情心。

  「你就偷樂吧!」他聽得出她語氣中的調侃,不太自在地白了她一眼。終於說出來了,其實沒有想像中的艱難。那道所謂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痊癒。

  「我哪有偷樂,而是光明正大地樂。貌似我已很久不看狗血劇,今天聽到這個故事,我發現生活雖然狗血,但也別有趣味。其實你別在那幽幽怨怨,兄台,我和你講,你真的很幸運。」她很豪爽地拍拍他的肩。

  他蹙起俊眉,眼前這個女人是正常人嗎?一般人聽到他的遭遇,心軟的會淚滿眼眶,稍硬些的,會替他嘆息一把。她卻像聽奇聞似的,嘴都笑歪了。

  兩人在街邊的長椅坐下,一個扛著糖葫蘆的小販從面前經過。

  「我要兩根。」她推了他一把。

  「不行,晚上吃了對牙齒不好。」他像個嚴厲的父親,一點沒得商量。

  「我睡前會刷牙。唉,人生那麼短暫,計較這麼多,那不要活好了。」她雙手托腮,萬念俱灰。

  裴迪聲默默看了她半天,無奈地站起身,追上小販,只買了一根糖葫蘆回來。「你雖然是個麻煩精,我懷有慈悲之心,覺得你好死不如賴活。」

  她呵呵地笑著接過,咬了一口,「哇,好甜。真的,真的,你嘗嘗。」她嘟著個紅艷艷的嘴唇湊到他面前。

  他心一盪,只覺著腦門一熱,頭低了下來。

  「哈哈!」她俏皮地側過腦袋,他的唇落在她的肩上。「為了保護好你的牙齒,我覺得還是我吃點苦吧!」

  他笑著搖頭,剛剛講往事時的鬱悶心情已煙消雲散。只覺著這個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小女子左右著他全部的思緒,讓他快樂得無法描繪。

  「我和你講哦,」她毫無形象地大嚼著糖葫蘆,「如果你父親不花心,他就遇不到你媽媽,當然也就沒有你。再如果你父親不是香港人,他若在大陸,這可是重婚罪。而且大陸的計劃生育抓得很嚴,你哪有機會來到這花花世界上?就這幾項,嘖嘖,你看看你比別人有多幸運。何況裴家有財有勢,你又不要擔心失學或就業,年紀輕輕,就有這樣一個平台讓你長袖舞翩翩。兄台,你讓人嫉妒得抓狂。」

  裴迪聲被她的奇言怪論弄得啼笑皆非,卻又不得不承認確實有幾分道理。有時候,跨前一步,山窮水盡,退後一步,則海闊天空。是,某些方面,他比別人幸運很多。

  她舔舔棒子上的糖渣,有滋有味地咂咂嘴,開心得眼彎成了個月牙兒。「關於宋穎小姐的棄暗投明,我不作評價,人各有志。愛情是肉眼看不到的東西,留給專家去研究。其實裴迪文不出現,還會有吳迪文、徐迪文出現,她是顆隱形炸彈,遲早會爆炸,你只是受了點小傷,卻對你哥有致命的危險。回頭看看,你不幸運嗎?是她先棄你而去,心裏面多少對你有點愧疚,這樣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高大的、偉岸的、永恆的,這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事啊!最後一點……唉,幹嗎總是我一個人說,給你個機會,你來說吧,答對有獎。」

  她跳起來,把棒子扔進不遠處的垃圾筒,接了點噴泉的水,洗了洗手,冷得直叫。

  他掏出手帕,細細地替她擦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人生就是慢慢活,活著就要經受疼痛,但疼過之後,就會看到滿天彩虹。我最大的幸運是,我遇見了你。」

  這次,他沒給她機會閃躲,深深地吻住了她,在滿天星辰的夜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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