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開的門

2024-05-01 09:38:10 作者: 林笛兒

  可能是昨晚淋了點雨,早晨起來遲靈瞳感到頭有點沉,量了體溫,沒熱度,渾身就是無力。若不是今早工程部要開晨會,她都想請個病假。強打起精神喝了兩口酸奶就去上班了,走著走著,走出一肚子的怨氣。

  設計部和工程部是兩個平級的科室,但每次一接到項目,工程部就會擺出領頭大哥的姿態,趾高氣揚地對設計部要求這要求那的。聽海閣這個項目是樂靜芬離婚之後遇到的最大的工程,情感上輸得徹底,在事業上她想打個翻身仗。工程部的人這下肯定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使了。

  工程部的李經理趨近光頭,善於邀功,善於推卸責任。項目中標了,是工程部的功勞,沒中標,就是設計部的責任。其實這中標和工程部半點事都沒有,可設計部的趙經理是個老實巴交的知識分子,遇到事就結巴,哪裡是他的對手。

  沒好氣地走進公司,來到會議室門口才換上年輕女孩應有的淺淺笑臉。遲靈瞳知道自己年輕,資歷淺,臉上不能掛著不合時宜的不情願。

  李經理一臉凝重把厚厚的一沓資料放在遲靈瞳面前,命令她在一周內把設計圖搞出來交給工程部,然後由工程部編標書。

  遲靈瞳扭頭看看自己的直接領導,趙經理頭埋在文件里,畫外音:禍福自擔吧!

  「聽海閣是大型住宅小區嗎?」遲靈瞳回過頭,對著李經理笑問道。

  李經理震愕地看著她,幾根頭髮招搖地立在腦中央。他不敢相信到了這個時候遲靈瞳會問這麼幼稚的問題。

  「我還以為是公共衛生間呢,催得這麼急。」

  話音一落,有幾人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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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經理威嚴地掃了下會場,盛氣凌人地問:「小遲,你的意思是你在一周內沒辦法完成設計任務?」

  遲靈瞳點點頭,不卑不亢地開了口:「公司中到聽海閣那塊地,工程部才開始編制工程預算。如果想投中那塊地,不僅資金要雄厚、設計要新穎。一周太匆忙了,我不能保證設計質量。」壞了,是不是太激動,喉嚨痒痒的,咽口水時,扁桃體生疼。遲靈瞳摸摸脖頸,一臉痛苦。

  「這是樂董的指示。」李經理冷冷地把樂靜芬抬了出來。

  「我也是對樂董負責才這樣講的,不然我可以隨意地拿幾套海景房的樣圖,走尋常路好了。」遲靈瞳態度謙和,卻寸土不讓。

  「那你需要多長時間?」李經理知道遲靈瞳在樂靜芬眼中的位置,忍氣退後一步。

  遲靈瞳托住額頭,感到掌心一片灼熱,「兩周吧,我儘量趕出來。」

  「拖一天影響了大局都是你的責任。」李經理義正辭嚴。

  遲靈瞳譏誚地傾傾嘴角:「行,天塌下來我來頂。」

  會議一直開到中午,遲靈瞳出來時,感覺渾身一會冷一會兒熱,眼皮重得都抬不起。

  她沒胃口,也沒去餐廳吃午飯,泡了杯熱茶,咽一口水咧下嘴。既然話已說出口,期限定在那兒,她也不敢怠慢。把聽海閣的資料攤了一桌,她先看政府文件、規劃導向,聽海閣的地形特徵、附近的建築物、景觀,把這些琢磨透了,她才能開始設計,這是她的習慣。

  茶喝到一半,先是清咳兩聲,接著連著幾聲重咳,氣都接不上來了。怕真是感冒了,遲靈瞳拍拍通紅的臉腮,仍堅持在筆記本記著要點。

  陳晨手裡接了個監獄改造的方案。這個項目極為少見,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實際的工程中都很少有人做過,畢竟一個城市或者國家還是需要住宅遠多過監獄。陳晨做得很吃力,光是查資料集讀規範就讓他頭疼了,再加上政府的撥款本就不多,做什麼都是束手束腳。

  陳晨這邊是趴在電腦前罵爹罵娘,遲靈瞳在那邊是咳個不停。設計部同仁們在忍受了兩個小時之後,實在忍無可忍,合力把兩人哄了出去。

  「現在走,算早退還是算出差?」陳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一甩腦後的長髮問趙經理。

  趙經理擺擺手:「算出差,你幫忙送下小遲,最好到醫院看一看,她手上現在任務重,部里要重點保護。」

  陳晨眉一揚,「經理,你這樣說,我可不能接受。同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可是你別分任務重任務輕的,好像我這大男人還不如個小姑娘似的。」

  趙經理無奈地嘆了口氣:「好,我收回,你和小遲一樣是國寶,行了嗎?」

  「講得那麼勉強,明顯就是搪塞。無法溝通,算了!」陳晨哼了聲,拽著遲靈瞳就往外走。

  「小遲,這兩天你吃點苦,千萬別請假呀!」趙經理膽小怕事,追在後面叮囑道。

  「我是不是偉大到少了我地球一定就會不轉?」遲靈瞳低低問陳晨。

  陳晨白了她一眼:「少了你一個,地球輕了許多,怕是轉得更快!」

  遲靈瞳咳著打了他一下。

  這天,後勤部分蘋果,一人兩箱。陳晨也沒車,於是就叫了輛出租,把四箱蘋果搬上去,然後兩人一同上車。

  「要不要去醫院?」陳晨看遲靈瞳臉紅得厲害。

  「不要大驚小怪,我回去吃顆感冒藥,然後睡一晚,明天就好了。你要幫我把蘋果搬樓上去。」

  「切,我什麼時候這麼沒風度了?」陳晨瞪著她,讓司機先去遲靈瞳的公寓。

  陳晨剛把蘋果搬到樓門口,顏小尉也回來了,手裡拿著個瑜伽毯。失戀之後,她休年假,報了兩個補習班,國標舞與瑜伽,每天都是一身大汗的回來,氣質日漸高雅。遲靈瞳覺得失戀有時也挺勵志、催人奮發。

  顏小尉看陳晨氣喘如牛,自告奮勇地幫著搬了一箱蘋果上去。陳晨追著顏小尉的身影,眼睛有點發直。

  「走呀!」遲靈瞳在後面推了他一下。

  陳晨咂了一下嘴:「顏小尉的腿長得可真漂亮。」

  遲靈瞳玩味地眨著眼睛。

  陳晨自我解嘲地一笑:「我這人對於美好的事物一向無法忽視。」

  「她現在空窗期,你可以破窗而入,我會主動視自己為空氣。」

  陳晨臉突然一紅,埋頭上樓。

  遲靈瞳病得頭重腳輕,卻仍不改八卦本性:「莫非你以前曾向她發起過攻擊?」

  「遲靈瞳,你別那麼聰明好不好,女人傻點也可愛。」陳晨回過頭低吼。

  「你真的追過顏小尉?」遲靈瞳興奮起來,「故事沒下回分解?」

  「她說我太陰柔,沒男子氣概,讓她沒安全感。這下,你滿意了。」陳晨挫敗地咬了下唇,坦白道。

  「然後你就鎩羽而歸?」

  「不然我還強搶民女?」

  「你確實是沒男子氣概,這小小的挫折,你就氣餒了?想當年,劉備為請諸葛亮出山,三顧茅廬!人家請的是個軍師,你追的可是老婆。什麼是老婆?咳……咳……一輩子疼你、愛你、寶貝你,不管生老病死都不離棄你,不怕苦不怕累給你生兒育女……咳咳……咳,就衝著這犧牲,你應該不懼艱難險阻、勇往直前。大丈夫能屈能伸,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大哥,我挺你!」滾燙的手掌拍了拍陳晨的肩。

  陳晨「啪」地打開,「遲靈瞳,我發現你有做媒婆的潛質。」

  「嘿嘿,那你明天給我買朵紅花,我像楊二車娜姆一樣別在耳邊。」

  「遲媒婆!你看你爪子燙得嚇人,還不閉嘴。」

  遲靈瞳呵呵地樂著、咳著。

  陳晨還是膽怯,蘋果一放下,沒敢多看顏小尉,慌裡慌張地就下了樓。

  顏小尉倒是很坦然,禮貌地把他送到樓梯口,笑盈盈地讓他有空過來玩。

  陳晨都沒回頭,跑得像只受驚的野兔。

  遲靈瞳找出感冒藥,就著涼開水吃下去,換了睡衣就上床。以為過一會藥效才會上來,還把聽海閣的資料拿到床上,沒看兩行,睡意漸漸襲來。

  依稀顏小尉推門問她需要什麼,她搖頭,然後門關上,顏小尉在外面放音樂練瑜伽,她沉沉地睡去了。醒來時,也不知外面幾點,整個人像浸在汗水中,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口乾舌燥,灼熱感減輕了些,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強撐著坐起,擰開檯燈,側耳聽見外面像是有人在講話,她以為顏小尉在看電視。從抽屜中找出內衣,又打開衣櫃拿了件睡裙,眼睛半閉,耷拉著頭拉開房門,憑著直覺往浴室走去。

  「寶貝?」只聽得顏小尉倒抽一口冷氣,失聲驚呼。

  「嗯?」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回過頭,正對上一雙揶揄的俊眸。思緒有兩秒的停滯,突然,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皺得像團咸乾菜的睡衣,還有燈光映照著地板上拖長的身影上那蓬亂如雞窩般的頭髮,還有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蕾絲花邊小內褲。她眼一閉,低咒著,死的心都有了。

  羞窘也就不過那麼幾秒,遲靈瞳很快就命令自己鎮定下來。誰在病中還貌美如花?現代人為什麼過得累,就是太會裝:工作上假裝快樂,生活中假裝安全感,對朋友假裝輕鬆,對自己假裝幸福,在男人面前假裝美女。她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雖然這芙蓉像剛被風雨蹂躪過。

  如果一個男人真的喜歡你,他不會只愛你青春靚麗的容顏,一定也會愛你歷經歲月過後的滄桑。

  寬慰好自己,遲靈瞳神態自若地彎下腰,把內褲撿起掖在睡衣裡面,然後沖目瞪口呆的顏小尉說道:「原來你有客人在呀!別管我,你們繼續聊。」說完,她轉過身去,繼續往浴間走去,步速不快不慢,證明她的心態非常良好。

  「寶貝,他不是我客人。」在顏小尉眼中,遲靈瞳這次亮相簡直是犯了女人的大忌,不知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她抱歉地沖坐在沙發上的裴迪聲笑笑,急忙把遲靈瞳拉進浴間,門「砰」地一聲關上。

  裴迪聲已忍到腹痛,這下才暢快地笑出聲來。

  「小尉,這好像是我們合租的房間,你隨便讓男人進來,不太好吧!」遲靈瞳看著鏡中自己的這幅尊容,再看看顏小尉一張收拾得精美絕侖的妝容,感到剛壓下去的熱度又突突上升了。

  顏小尉翻翻眼:「咦,你還狗咬呂洞賓呢,那個鑽石王老五敲門時,我以為是房東來收房租,咱這屋,平時晚上哪有男人來訪,他打破紀錄了,這是第二次。我說你病了,他問可不可以坐下來等你。我能拒絕人家的好意嗎?我可一直陪他陪到現在。」

  「心情不錯吧?」遲靈瞳扒拉兩下頭髮,像個正經歷疲勞審訊的嫌疑犯,破罐子破摔,啥也不管了。

  「我今天絕對就是襯你這紅花的綠葉。還說沒聯繫,你這丫頭鬼著呢,都認識幾個月了,經常在外面約會。」顏小尉戳了戳遲靈瞳的額頭。

  「他說的?」

  「他說了你們認識的經過,也問了一些你在公司的事。好奇怪,我問他在哪工作,他就轉話題,不然就是進房間看你醒了沒有。」

  「什麼?」他……他私闖姑娘閨房,成何體統?「君子非禮勿視。」她恨得咬牙切齒。

  「我想邀請他進我房間,他還不肯呢,你就知足吧!你快把自己收拾乾淨,他是很養眼,但不是我的主,我懶得浪費時間。」顏小尉開門出去了,留下欲哭無淚的遲靈瞳。

  苦著臉站了好一會,嗓子又開始作癢了,她咳著慢慢解開睡衣,客廳里的談話聲,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哪有勇氣擰開水籠頭,留給別人一個遐想的畫面。

  「我出去一會。」冒味闖閨房的登徒子說道,「麻煩你照看下靈瞳,我馬上就回來。」

  這人把這當他家了,在深夜裡出入自如。

  「好的,我明天不用上班,晚睡沒關係的。」顏小尉拿出售樓小姐的專業精神,笑意如春風般和煦。

  門打開,又關上了。

  遲靈瞳飛快地沖了個戰鬥澡,頭髮胡亂洗了下,就急匆匆地衝出來了。

  「他再過來說我又睡了……咳……」她對顏小尉說。

  「憑什麼我要為你做個撒謊的女人?」顏小尉哼了聲,腰一扭,進自己的房間了。

  「咳……好人做到底呀!人家還病著呢!」遲靈瞳追在後面嚷。

  「人家心還酸酸的呢,什麼時候好男人能看到我這顆閃亮的星?」顏小尉回頭,做出一副幽怨樣,緩緩把門關上了。

  遲靈瞳托著暈暈的腦袋,無力地站在屋子中央。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她本能地驚得一哆嗦,拖了好幾分鐘,才慢騰騰地走過去。

  「挺快的嘛!」外面的人笑得一臉慈祥,手中拎了兩個紙袋。

  她把門只打開了一點,手伸向紙袋,「謝謝。時間太晚,你早點……」

  「有點燙,我來!」那人撥開她的手,用胳膊肘把門推開,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裴迪聲!」遲靈瞳對著天花板直翻白眼,這也太肆無忌憚了。

  「病得不算重,中氣挺足的。快上床躺著,我馬上進來。」他擰著眉摸了下她的額頭,回身把紙袋放在桌上。

  暈,這話聽著怎麼……怎麼那樣曖昧呢?

  他回過頭,看她一動不動,「想要我抱?」

  遲靈瞳差點跳起來,「裴迪聲,做人不要太過分,我是病了,可是還沒病糊塗。」

  「沒糊塗還頂著一頭濕發在這兒沖我瞪眼,想明天病得更重,就繼續去設計圖紙」他說得自然,面不改色。

  「你……你偷窺我的……成就?」她想起枕頭邊的資料。

  「你連根線都沒畫,還成就呢?快進去,你室友在聽著呢!」他轉身走進了廚房,不理她了。

  她對著他的背影揮了下拳,老老實實進了房間,乖乖上了床。也沒什麼可矯情的,睡相早被人家看光光,馬後炮似的把床上散亂的衣服收了下。身體虛弱得如風中柳,洗過澡,說了幾句話,已是氣喘吁吁。

  裴迪聲端著一隻碗、一個碟子從外面走進來,用腳把門帶上,碗裡裝的是煮得糯糯的南瓜粥,碟子裡裝得是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梨。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拉把椅子坐在床頭,從紙巾盒裡抽了幾張墊在她的頜下,「先吃粥,還是先吃梨?」

  她眯起眼打量著他,兩人是認識幾月有餘,但好像還沒熟到如此親近的地步。可是他這些自然的表情與動作,讓她覺得他兩人已認識很久很久,且相處特和諧,你親我愛。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別拉了。我第一回見到你,就知道你的三圍、腿形、腰身……」

  遲靈瞳不由自主抱住雙肩,似有一種赤身裸體的感覺,「你胡說八道。」

  裴迪聲奇怪道:「我們都是搞設計的,一眼看過去,樓高樓寬都會瞭然如心。你這麼個小女生,站在我面前,還不清楚?」

  「清楚也不能說出來。」她嗔道。

  他笑笑:「粥有點燙,先吃片梨潤嗓?」

  她眨了下眼,突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傻問題,「是不是你對前幾任女朋友都這麼體貼?」

  「你承認是我現任女朋友了?」他面不改色地笑笑,口氣溫和極了。

  「我才不是。你……前科累累,罪惡滔天,桃花處處開,我才不要做你的女朋友。」她從碟中戳了片梨放進嘴裡,一片清涼的甘甜直達心底。

  「昨晚為我受委屈了?」

  裴迪聲天外飛來這一句話,遲靈瞳愣了半天,直直地看著他。

  「嗯,這是我給你惹的麻煩,我承認,別用這種充滿怨念的茫然眼神瞪著我,我真的沒有透露我對你是存在幻想的,也不知她打哪知道的。」

  「你們心有靈犀!我真想不明白,明明如此相愛,卻要做一對隔岸相望的怨偶?難道愛情不催人淚下就不叫真愛?」

  裴迪聲研究性地看她一眼:「一定要把自己置身事外,於是,就與我毫無干係,你在台下拍掌叫好或喝倒彩就行了?」

  她咽下一口梨:「目前我的確就是一觀眾!」

  他縱容地捏了下她的鼻子:「調皮。昨晚為什麼不和我說?」

  她戳了一片梨,遞給他:「你也吃一片吧!」

  「別,梨不能分著吃。」他推開她的手。

  「為什麼?」一碟子呢,她一個人吃不下。

  「梨分著吃,將來就會遠遠的分離,相見無期。沒聽說過?」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把碟子挪到懷中,「我以後還想和你合作設計呢。那你吃點粥。」

  裴迪聲眼神閃了閃,隨即平淡地問:「還是不相信我對你的心意?」

  「實話說,我很受寵若驚。但我在沒有搞清楚你撲朔迷離的上次愛情時,我覺得我還是悠著點好。為什麼你的女友會成了你的嫂嫂?」

  「商業聯姻的結果。」

  「你以為你真在寫小說,這可是飛速旋轉的E時代,那些老掉牙的劇情不太能打動人的。你哥這麼好說話,為了家族利益,就接手了弟弟的女朋友?然後你和她,一個在深宮流淚到天明,一個流浪在異鄉的街頭?你們現在真的可以調整彼此心中的位置?」

  「你沒有身處那樣的環境,就不要隨意評論別人。」裴迪聲「騰」地站起來,臉色很是難看。

  氣氛有點僵了。

  良久,遲靈瞳打破沉默,「所以我覺得我們還需要了解了解,各自都多點選擇的機會,免得這世上又多了一對怨偶。」

  有些男人,可以把自己的現在和將來雙手托給你,不留一點餘地,但關於從前,卻一點也碰不得,那是他心底的繭,一層層地包裹著,他縮在繭中,只在夜深人靜、孤身獨影時,才會悄悄地回味。 他會黯然失笑,會輕輕一嘆,會默默流淚,這一面,他不願和任何人分享。

  幸福可以簡單,可以糊塗,但遲靈瞳卻要大張著眼,把什麼都看清楚。愛是自私的,不能有一點縫隙。接受一個人,接受他的現在,接受他的將來,也包括他的從前。

  一個對從前吝於提起的男人,有兩個解釋:一是從前不堪回首,二是從前是刻在心底的。裴迪聲屬於哪種,她分析不出來,那就讓自己保持冷靜、理智,別被愛的潮水衝垮了堤壩。

  說真的,裴迪聲用千萬身家為她創建「憩園」,那一刻,她震撼、感動。但後來細細想想,裴迪聲為了她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傾其所有,是為了說服她,還是為了說服自己呢?

  裴迪聲沒有再說別的,苦澀地傾傾嘴角,摸了摸她的頭:「等一會把粥吃完再睡。我明天給你打電話。」

  「好!」遲靈瞳真佩服自己,這個時候還能笑得非常燦爛。

  她下床送他出去,他關照她把門鎖好。

  等了兩分鐘,她把客廳的燈熄了,走到陽台上,看著他站在車邊仰起頭,看著她公寓的方向,指間的菸頭一明一滅。

  就這麼相對著,默默的。

  一陣夜風吹來,鼻子痒痒的,她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不知不覺,青台的秋意已這麼濃。

  第二天,裴迪聲的電話沒有如約打過來,仿佛心照不宣,遲靈瞳也沒打過去。她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聽海閣的設計中去,人要麼在公司,要麼在公寓,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陳晨說再這樣下去,她完全可以競爭五一勞動獎章。第十天,設計雛形出來,遲靈瞳長長地吁了口氣,隨即又有些悵然若失。必須承認,裴迪聲不是風,掠過她的湖面,還是留下了某些痕跡。遲靈瞳可以毫無保留地和孔雀聊希宇,也可以肆意地和顏小尉揶揄楊陽,但是關於裴迪聲,她像個堅守秘密的地下情報員,點點滴滴都鎖在心底。她沒有戀愛經驗,性子也彆扭,她試著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分析兩人之間的相處,她覺得自己不夠大度,但也沒有錯。她不知眼前這局面是暫時僵著,還是代表結局已經寫好。

  這樣糾結著,感冒又初愈,人看著清瘦了下去,本來就大的眼睛更像占了大半個臉。電梯裡遇到樂靜芬,樂靜芬以為是她為工作所累,一感動,特意批了三天假,讓她好好休息。

  遲靈瞳決定回濱江一趟,剛好蕭子桓要為即將開張的江鮮館去濱江考察大閘蟹,順便捎上了她。

  曾經的家已轉售給別人,遲銘之租了套八十多平方的公寓,四口之家已是很擁擠,回濱江只能住酒店。遲靈瞳在網上訂了房,下單時,眼淚差點流下來。濱江,似乎是別人的濱江,和她沒一點關係了。從小到大,多少美好的回憶,突然系都無處系。一個沒有故鄉的人,像一枚蒼耳,粘在哪落在哪。

  孔雀說在街上遇到遲銘之,差點沒認出來。頭髮亂蓬蓬的,鬍子也沒刮乾淨,衣襟上白白的,沾的不知是粥斑還是奶漬,兩眼血紅,像幾百年沒睡似的。遲靈瞳聽著,隔天就去銀行查看了下卡里的錢。

  蕭子桓開著蕭子辰曾經用來英雄救美的黑色奔馳,嘴上叼著煙,早早地來樓下等著了。「這會不會太招搖?」這麼高貴的車用來出長途,遲靈瞳心有憐惜。早晨溫度很低,一開口呼出一圈白氣。

  蕭子桓斜睨著她,拍了下她的頭:「笨,這車就是用來顯擺身家的,不然誰開呀,老氣橫秋。」

  遲靈瞳點頭,蕭子桓這造型應該配一輛拉風的越野吉普,音樂開得震天響,懷裡擁著一比基尼的美女,在沙漠上瘋狂馳騁。遲靈瞳眨眨眼,車內真有一美女,不過沒穿比基尼,而且看著面熟。

  美女也一臉驚異。

  蕭子桓不自在地撓撓頭,一本正經地說:「隆重介紹下,時尚界未來的新星、青台市十佳車模之一,陶嫣然。」

  想起來了,希宇牽在掌心裡的「洋娃娃」。遲靈瞳笑眯眯地沖陶嫣然打招呼。洋娃娃今天打扮得很清純,灰色毛衣,洗得發藍的牛仔褲,板鞋,扎馬尾,素顏朝天。

  陶嫣然也認出了遲靈瞳,人都傻了,她緊張地看了看蕭子桓,又懇求地看著遲靈瞳。

  遲靈瞳會意地擠擠眼,上車兩人並排坐在后座。

  蕭子桓發動了車,不改玩笑本色:「這位呢,我爸媽未來的乾女兒。喂,你別瞪我,我告訴你,我爸媽一直想要個女兒,所以才生了我,結果失望了,所以我也就天遂人願,做了他們的眼中釘。這不,你在我家出現過兩次,我爸就喜歡上了,誇你又聰明又乖巧,到了周日就催我給你打電話,讓你過去吃飯。要不是我攔著,怕是你不堪其擾。最可怕的是我媽還惦記上你了,一直問妹妹現在有沒有轉移到安全地帶。我說要帶你回濱江,我爸問幾人,我說就我和你,我爸大怒,非讓我再帶一人。不然這麼遠的路,我要是胡言亂語不老實, 一定會嚇著你。你看你看,這胳膊肘兒到底往哪裡拐,話說我好像才是親生的那一個,真是太沒天理了。」

  陶嫣然看著他倆一個喋喋不休一個橫眉怒目,噗地笑了:「子桓問我想不想去淋江南煙雨,我以為他在逗我呢!」

  「我什麼時候逗你了,我是個老實人,句句都是大白話。嫣然,現在知道哥疼你了吧!別被你那圈子裡長著幾份姿色的肌肉男給迷住了,哥才是你的良人。像你身邊這位表情抽搐的,我反覆思考過了,只可仰望,不能輕觸。遲靈瞳,我決定把你當女神膜拜。」

  「膜拜的方式是?」

  「這樣吧,到了濱江,咱們的吃住全你包了。」

  「沒問題。」遲靈瞳答應得很乾脆,「那啥,不知我搶了你哥的地主之位,他有沒意見?」

  「我沒告訴他我去濱江。」蕭子辰收起笑意,專注地看著前方。奔馳貴得有譜,這一上高速,速度放開,跟飛起來似的,車身還不震盪,非常舒坦,遲靈瞳估計下午就能到濱江。

  「他很忙?」遲靈瞳有點不解。

  「我不怕你告狀,我對那位大嫂不感冒,不愛看她那副假淑女的樣。」

  遲靈瞳哦了一聲,笑了笑:「各花入各眼,你哥喜歡就好,你感冒什麼。」

  「我哥是個書呆子,我可不是。遲靈瞳,你是不是不想招待我們呀?」

  「十二分的想,大哥,無論如何要把這機會留給我。說吧,想住幾星的酒店?」

  「我這人好說話,那就住五星的,晚上去江邊吃江鮮看漁火,怎樣?」

  遲靈瞳輕輕點頭,把臉轉向車窗。田野、河池、樹木飛快地掠過,看不出是哪塊地界。

  途中,蕭子桓在服務區停車加油,陶嫣然和遲靈瞳去洗手間,主動提起希宇。她說那天她正在給一家4S店站台,希宇和朋友來看車,看到她,然後問她想不想接個私活。她問是什麼私活。希宇說就是扮下他的未婚妻,去向以前的女朋友示威。她說怎麼個示威法?他說就當著前女友的面大秀恩愛就行。

  遲靈瞳好奇問道:「他給你的出場費是?」

  陶嫣然舉起一隻手:「五千,我有時一個月也賺不了這麼多。」

  遲靈瞳眼一閉,瘋了,那敗類真敢砸!

  「其實,我那時就有點喜歡子桓,經常去看他的演出,但他不太愛理人。我們……這一陣才走近些。拜託你,千萬別說出那件事。」陶嫣然一臉擔憂。

  遲靈瞳看看她,不知要不要告訴她那天晚上的另一對男女就是蕭子桓的大哥和大嫂。想了想,她啥都沒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太陽西斜時,黑色奔馳下了高速,沿著江堤,駛進濱江城。濱江的秀水麗鎮,與青台是兩種風格,陶嫣然非常興奮,趴在車窗上好奇地問這問那。

  三人就在江邊有名的一家餐館吃的晚飯。這個季節,蟹非常肥美,對蝦也新鮮。遲靈瞳特意點了這兩道菜,又加了幾道魚。蕭子桓與陶嫣然吃得滿臉紅光,直夸好吃。吃完出來,遲靈瞳去買單,蕭子桓已搶先結了。「要是我真花你的錢,我爸還不得訓死我。嘿嘿,你是關叔的女兒,也就是我妹妹。」蕭子桓嬉笑中帶著堅持,遲靈瞳只得作罷。

  住酒店時,遲靈瞳不想做兩人的電燈泡,說自己回爸爸家住,讓他們自己登記。

  「行,行,那你在明天下午準時出現就行,其他時間別打擾我們。」蕭子桓親昵地攬住陶嫣然的肩,直催遲靈瞳離開。

  陶嫣然有些羞澀,不太好意思看遲靈瞳。遲靈瞳打車去了另一家酒店,離大學城不遠,放下行李,稍微梳洗了下,她想著不管怎樣,自己好歹也做姐姐了,禮節上應該買點禮物。大學城旁邊有家大超市,離酒店不太遠,她步行過去。

  遲靈瞳搞不清給幾個月大小的孩子買什麼好,推著車亂逛,看見什麼好看的就撿一個扔車裡。經過水果櫃,看著水果爭奇斗研地躺在貨架上,煞是好看。她看得有些失神,再抬起頭,就覺得超市的喧譁吵鬧影響了水果的質感,更匪夷所思的是,在喧鬧里,希宇那張不可一世的臉出現了。

  他和一個女孩手拉著手 ,一起推著購物車,兩人有說有笑。車裡有魚有肉,有水果有麵包,有紙巾有肥皂,一看就是很會過日子的小兩口。遲靈瞳下意識地轉身想逃,下一秒,她悄悄地避到貨架後,她想看看令希宇動心的女孩的樣子。

  如她所願,女孩側過身,五官精巧面目良善,纖弱細高的身軀裝在昂貴精緻的時裝里,遠遠看去,還真是一清麗佳人。

  心情很複雜,不是嫉妒,不是後悔,不是怨恨,就是有點酸澀,像是自己一件不太喜歡的玩具被人搶走,一時間,難以適應。那些青澀歲月,終是被時光掩埋了。跌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眼前的一草一木明明很熟悉,心境卻是異鄉人的感受。

  濱江的秋沒有青台早,夜晚的街頭,風還不太涼,月色也還明亮。一輛計程車挨著路邊停下,司機問遲靈瞳要不要車。遲靈瞳拎著兩隻大大的購物袋上了車,無意識地說了個地址。

  「那兒現在是塊工地,附近的居民都拆遷了。這大晚上的,沒幾個人。」司機不解道。

  遲靈瞳回過神,這才發覺自己說的地址是憩園的。「我知道,我就去那看一眼,你能等會我嗎?」

  司機是個厚道的人,答應了。從市區去憩園,竟然有條寬敞的大道,路燈是葵花型的,影影綽綽可見兩邊林立著一棵棵高大的樹木。「都是銀杏樹,聽說幾萬塊一棵呢,這不剛栽下去不久,兩邊都用木頭支著,還輸著營養液。這開發商下了這麼大的血本,又造路又種花種樹,那房子還只租不賣,租的人還需要經過物業公司的考核,真搞不懂那人是不是腦袋被門夾了?」司機語氣間很是納悶。

  銀杏樹長勢緩慢,木質堅實。春天時,樹葉呈碧綠色,入了秋,枝幹上掛滿白色的小果,樹葉泛黃,到了冬天,葉子全部落盡。很多開發商不愛銀杏樹,喜歡選擇四季常綠的樹木。遲靈瞳卻很喜歡,樹木應該有四季的姿態,如同人的心情常常跌宕起伏。推開車門,聽見江流聲了,風拂過江畔的蘆草發出沙沙聲,像下著雨,溫柔的雨。

  憩園的四個角豎起四枚巨型射燈,照得工地亮如白晝。圍牆不太高,遲靈瞳挑了塊高處,可以清晰地看到工程主體差不多完工,看到小徑、車道已成規模。不管怎麼出色的設計師,再優秀的作品,得不到實施,也只是紙上談兵,毫無價值。如果把一幢成功的建築物,比作一張人物素描,設計師只是勾勒了人物的輪廓,而承建者卻慢慢地填補人物的血肉,使作品豐富而又有立體感。

  憩園的靈魂是她,承載靈魂的軀殼卻是裴迪聲,二者少其一,憩園都不可以成形。

  雖然已在圖片上對憩園了解得很清楚了,但置身於現場,哪怕視線被重重夜幕阻礙,那場景中帶來的衝擊強大得令她屏息凝神。

  這不是她的第一件作品,卻是她心底中藏了很久的一個夢。她對裴迪聲說起時,帶有一點玩笑的口吻,語調很隨意,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實施。在這個物慾橫流的時代,誰會做這樣的傻事呢?

  她做了個痴夢。

  他做了件傻事。

  遲靈瞳是吃過早飯後給遲銘之打電話的,遲銘之傷心了,直問為什麼不回家,遲靈瞳說到濱江時很晚了,估計弟弟妹妹睡了就沒打擾,下午就要回青台。遲銘之不出聲,只呼哧呼哧喘氣,遲靈瞳聽得不忍,匆忙說了見面的餐廳,就掛了電話。

  有了孔雀的預防針,遲靈瞳還是驚住了。遲銘之原本灰白的頭發現在大半雪白,衣衫皺巴巴的,前襟沾了幾塊油漬,指甲很長,裡面污漬也沒洗淨。呆滯、木然的面容在抬眼看到她時,才露出一絲喜色。但當目光落在遲靈瞳手中拎的兩隻口袋時,遲銘之心中溢滿強烈的酸澀。在他眼中,遲靈瞳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任性、耍小脾氣,不諳世事。可現在她懂人情世故了,又乖又懂事。這就好像是一株嬌嫩的幼苗,打了一針催熟劑,被迫長得枝葉茂盛。

  「我挑好看的買的,也不知弟弟妹妹喜歡不喜歡?」遲靈瞳把幾個紙袋放在椅中,自己擠到遲銘之那一邊,親親熱熱地挽著他的胳膊,噘起小嘴,「爸爸,你有沒覺得我比以前漂亮?」

  遲銘之收起黯然,驕傲地捏了下她的小鼻子,「我的女兒什麼時候都漂亮,有男生追你嗎?」

  「我又漂亮又聰明,自然有大把的男人追。」遲靈瞳下巴一揚。

  父女倆都樂了。

  菜上得很快,都是遲靈瞳愛吃的,遲銘之問起遲靈瞳工作上的事,遲靈瞳用一個「忙」字就概括了。

  「弟弟妹妹好嗎?」遲靈瞳問道。

  「吃了睡,睡了吃,挺好的。家裡請了保姆後,我總算能睡整夜覺了。」遲銘之疲憊不堪地笑了笑。

  吃完飯,遲靈瞳說陪遲銘之散會步,然後再回來取東西。 餐廳外面就是一條林蔭道,走幾步是街心公園,這裡又臨近大學城,車輛很少,散步特別的幽靜。遲靈瞳像小時候一樣,由遲銘之牽著手。走了一會,兩人站住,遲銘之悵然長嘆:「真希望時光倒流十年,你還是個讀中學的小女孩……一切都沒變,那該多好!」

  遲靈瞳同情地看著父親,陪著他嘆氣,生活於他,不再是品味、享受,而是一座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大山。猶豫了好一刻,她把頭擱在遲銘之的肩上,「爸爸,有個伯伯在追媽媽……」這是她來濱江的主要原因。關隱達回去之後不久,譚珍給她打電話,說關隱達表白了,徵求她的意見。譚珍不是隨便的人,能這樣講,必然是動心了。她當即就表示自己舉雙手雙腳贊成,還許諾做媽媽的伴娘。

  遲銘之好半晌都沒吱聲,筆直地站著,靜默得像座雕像。

  「那個男人比她大兩歲,高高大大,一臉威嚴,人很好,我見過了……爸爸?」她突然感到手背上一片濕熱,她扭過頭,看到遲銘之雙肩戰慄著,清逸的面容上淚如雨下。

  「她那麼好的女子配得上任何優秀的男人,她一定會幸福的……」遲銘之痛苦地抽泣著,情感在這一刻崩潰了,「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我……不奢望她的原諒,可是,瞳瞳……我真的真的想像過,如果沒有靈傑靈睫,我……不管用什麼法子,都要厚著臉皮去求得你媽媽的原諒,然後我們還是一家人。而她一定也會原諒我的,因為我們有你……曾經,我們是多麼開心……一切都沒了,都毀了。我每天躺下來時,都希望現在的一切只是個噩夢,醒來後,我什麼都沒失去……」遲銘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遲靈瞳輕拍著他的肩膀,很壞心地想如果這幾句話被甘露聽到該有多好!愛情是從心底緩緩流出的清泉,不是舉刀就能斷流。她苦心積慮用孩子把遲銘之束縛在身邊,結果得到的又是什麼呢?

  把父親送回餐廳,遲靈瞳偷偷把銀行卡塞在遲銘之的錢夾中,裡面是賣房賣車的款項,金額很大。她不是假裝天使,只是希望父親的晚年能夠過得稍微輕鬆點。這也是她唯一能為父親做的。

  蕭子桓事情辦得不錯,和陶嫣然玩得也不錯,來接遲靈瞳時,口哨吹得很是歡快。遲靈瞳把陶嫣然趕去前排坐,她一個人占了整排后座。車駛出市區,遲靈瞳趴在車窗上,眼直直地往後看著。

  蕭子桓從後視鏡里看到她那樣,笑了:「幹嗎呀,又不是出國,想啥時來,哥哥都送你。」

  遲靈瞳不舍地收回視線:「我是留鳥,天一冷,就不願挪窩。」

  回去的路上,蕭子桓和陶嫣然唱了一路,遲靈瞳則睡了一路。半夢半醒間,接了兩通不和諧的電話,一個是陳晨的,一個是孔雀的。

  陳晨以無比沉痛的語氣讓遲靈瞳節哀順便:「不知哪塊手續沒審批好,聽海閣項目暫時擱淺,土地競拍日期延後。」

  孔雀是憤怒的斥責:「妞,你回濱江,竟然不見我,是不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

  她以無比複雜的心情掛了電話,繼續聽歌繼續睡覺。車從青台的出口處下來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蕭子桓建議去美食府吃火鍋,他的後備廂中有一簍人家送的大閘蟹,正好蒸了下酒。遲靈瞳搖頭,暈車的苦,不說也罷。

  「又不要你出油錢,你怕什麼?」蕭子桓瞪她,好像遲靈瞳多不懂事似的。

  「我怕嫣然恨我。別轉彎,繼續向前。」遲靈瞳打趣道。

  陶嫣然嬌嗲地回身拍了遲靈瞳一下,「亂說什麼呀!我們也要吃晚飯的,一塊去吧!」

  「我這人沒別的長處,就是識趣。油錢都不要我出了,我哪好意思再蹭人家白食,還擠在人家兩口子中間。」

  「我和嫣然不介意,你介意什麼呢?」蕭子辰說笑歸說笑,瞧著遲靈瞳面色蒼白,也就乖乖地先把她送回公寓。

  遲靈瞳按住心口,強忍著波翻浪涌,在小區門口下的車。

  「不要緊吧?」陶嫣然不放心地問。

  遲靈瞳已忍得眼淚汪汪的,話根本不能講了,揮揮手,像個笨拙的老嫗,慢慢挪動腳步,走進小區的大門。

  夜風一吹,暈眩的感覺好受了些,可是喉嚨口依然堵堵的,走了沒兩步,哇地一聲,她蹲在草叢邊,吐得一塌糊塗。差不多把膽汁都吐淨了,這才強撐著站起身。從包里摸出礦泉水淨了淨口,偷偷瞟瞟四周,發覺沒人發現自己,拔腿就跑。

  在公寓樓下,遲靈瞳的腳步停了下來。

  黑色的車子與夜色融為一體,唯獨倚靠著車門的修長身影卓爾不群。他靜靜地望向她正走來的小徑方向,雕塑一般一動不動。然後,即使在暮色之中,遲靈瞳還是看到了他眼中濃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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