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蝴蝶夢

2024-05-01 09:33:28 作者: 林笛兒

  只要夏奕陽來青台,蘇曉岑再忙都會擠出一天的時間在家,親自下廚炒兩個菜,陪著說說話,吃完了,一家去海邊散散步。葉楓酸溜溜地提意見:「奕陽才是你們親生的吧!」葉一洲打趣道:「是呀,不是親生的,也不會想方設法給他娶你這麼個寶!」那天外婆也在,外婆拉著她的手,說道:「你爸媽疼奕陽,就是指望奕陽能多疼你,你去奕陽家,奕陽媽媽是不是也疼你比疼奕陽多,也是這個道理。」葉楓沒去過幾次奕陽家,去一次,比過年還隆重,那兒交通又不方便,葉楓感覺給婆婆添了很多麻煩,都不太好意思過去。不過,婆婆疼葉楓倒也是真的,不僅比奕陽多,就連妹妹盈月也比不上的。

  結婚這幾年,平常人家那些影響夫妻感情的婆媳、小姑、孩子、房子什麼的糾紛,她一概沒有遇到,日子不能說過得不好。其實上天待蒼生是絕對公平的,所有的幸福和苦難都一樣多,只不過有的人吃苦在前,幸福在後,有的幸福在前,吃苦在後。這不,她的苦在這等著呢!

  

  不知道這種狀態是不是像徐志摩所寫的:走著走著就散了,回憶都淡了;看著看著就倦了,星光也暗了;聽著聽著就厭了,開始埋怨了;回頭發現你不見了,突然我亂了。

  是亂了,思緒亂,心也亂。不急,慢慢理。

  葉楓撇了下嘴,拉開書櫃的門,葉一洲是個仔細的人,她初中高中的課本,儘管邊角卷頁了,但一本不差地碼在書架上。她小時候看的漫畫書,再大一點看的兒童文學,後來的中外名著,也都整整齊齊地排放著。哎呀,以前真是個好學生,獎狀也有一大摞,有中學的,大學的。在獎狀的下面,葉楓看到了一盤碟。是那種自己刻錄的光碟,還用牛皮紙做了個封套,上面寫著「我的楓葉」。葉楓拿在手中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在書櫃的最上面,葉楓找到了想找的兩本書。《中外名家散文名篇合集》,分上下兩冊,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版本,是她以前從葉一洲的書房裡淘來的,封面很素雅,價格便宜得連一碗陽春麵都買不到。現在市面上也有這樣那樣的名篇合集,無不設計華美,可是內容不過泛泛。

  葉楓踮著腳從書架上把書拿下來,珍惜地吹了吹上面的塵埃。耳邊聽到「哧啦」一聲,是蘇書記用油在炸鍋。

  蘇書記燒菜,動作很大,還謝絕參觀,廚房的玻璃拉門拉得嚴嚴的,只留阿姨在裡面幫著洗洗切切。其他人都很淡定,唯有晨晨不太放心。騎著個小車,一會兒廚房,一會兒客廳,小眉頭不知打了多少個結。墨墨跟在他身後,也是憂愁的樣子。

  車停在葉一洲面前:「外公,外婆在廚房!」一言難盡寫在小臉上,看得夏奕陽嘴角直抽。

  葉一洲摸摸晨晨柔柔軟軟的頭髮:「外婆在給晨晨做好吃的。」晨晨低著頭,小大人般無奈地嘆氣。葉一洲大笑,對夏奕陽說:「上次阿姨請假回家,你媽媽給他蒸雞蛋羹,沒注意,把糖當成了鹽,他心裡落下陰影了。」

  夏奕陽把他從車上抱下來,坐在懷裡。電視機開著,恰好在重播《前瞻》,他激動地指著屏幕:「我爸爸,我爸爸!」墨墨叫了一聲,似乎它也認出來了。

  蘇曉岑拉開門,擦著手走過來:「海那邊都聽到了,瞧你這頭動尾巴搖的得瑟樣,真不像你媽媽生的。當年,我還在做青台市長時,去你媽媽學校開會。你媽媽就坐在第一排,人家都很認真地聽,就你媽媽目光渙散,魂都不知飛哪去了,楞是正眼都沒瞧我一下。」

  晨晨鼓著小臉頰,似乎不相信。夏奕陽忍俊不禁:「葉楓大概是不好意思。」

  蘇曉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才不是,她是嫌我丟她的臉,哼,她丟我的臉才是真的呢!她人呢?」

  葉楓從臥室里走出來,有些無語地看著蘇曉岑。

  蘇曉岑擺出大家長的威嚴:「工作的事有說法了麼,到底要不要我幫忙?」

  夏奕陽瞳孔猛的收縮,下意識地就要出聲,他知道蘇曉岑沒有惡意,也知道她們母女之間說話向來如此,可是今天不知怎麼的就覺著刺耳。他不允許葉楓被人這樣逼問,他寧可她像蝸牛樣躲在殼裡,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沒有危險,再慢慢地往前爬。

  葉一洲朝他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沒事,你媽媽就是要她表個態,不會怎麼樣她。」

  可他還是心疼了。

  葉楓毫不示弱地抬了抬下巴:「蘇書記,我再重申一次,我對金融沒興趣,你別亂插手我的事。我有個方案,已經成型了,正在和投資方商談。順利的話,年底就能播出。」

  葉楓的回答鏗鏘有力,目光自信篤定,沒有人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葉一洲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晨晨烏黑的大眼睛轉來轉去,他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但他知道要乖,大人說話時,小孩不能笑鬧。可是爸爸似乎不太高興,他感覺到爸爸摟著他的雙臂都僵硬了,心跳得很激烈,把他的後背都震動了。他回過頭,糯糯地喊:「爸爸?」

  夏奕陽用力閉了閉眼睛。葉楓的耳垂紅得滴血,背直得很不自然,她在說謊,或者說她在演戲。從走出站台的那一刻,她就開始扮演了,一個讓父母省心、安心的女兒,一個和丈夫相親相愛的妻子,一個開朗溫柔的母親。她把最真實的自己,她的茫然,她的焦灼,她的委屈,她的無奈,她的失落,她的憤怒,都一一藏了起來,她展現的是他們希望看到的那個人。

  他低頭,輕輕應和著晨晨。他不能再看了,這是他的妻子,這樣的她,他看得於心不忍,可是他什麼也不能說,也不能做。她小心翼翼捧著的尊嚴,他不能一掌打碎。

  蘇書記點點頭,嚴厲地告誡:「別做那些譁眾取寵烏七八糟的節目,賺個眼球有什麼意思,要做就對得起自己的良知。上次我難得看會兒電視,不知哪家電視台,在一條河上,架了一座浮橋,然後讓男人抱著女人過橋。那橋搖晃得厲害,女人再輕,抱久了也覺得重,走到半路,男人就兩邊搖晃了,堅持不住,手一松,女人撲通掉進河裡,濺起很大的水花,然後大伙兒就樂得前俯後仰。這種節目純粹整人,有什麼意義!」

  這個節目是今年暑期最火的一檔真人秀,多少GG商捧著錢想在裡面給自家商品露個臉,嘉賓的出場費更是直線瘋漲。袁霄就是嘉賓之一,她的名氣跟著水漲船高,似乎要回到從前的狀態。很多人替她歡喜,認為她這條路走對了。袁霄卻偷偷地對葉楓哭訴,那個節目真的不是人做的,你不知我對水有多恐懼,我小時候差點淹死,現在就是站在橋上,腿都發軟。我知道我的結局都是要被丟進河裡,我不會死,可還是怕。還有衣服有沒有穿好,淋濕後,會不會露點,身材在鏡頭裡會不會顯得臃腫,表情僵不僵。當導演一說開始,我的頭皮就發麻了。每次錄完,就像劫後餘生一般。葉楓,你知道嗎,我現在只能靠服藥才能入睡,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葉楓相信袁霄一定能撐到這一季結束,說不定明年第二季還能繼續。人,怕著怕著,然後就不怕了。第一次面對鏡頭時,誰不是冷汗直冒,心跳加速,笑容都是僵硬的,習慣了就好了,這是個過程。

  耍完大家長威風,蘇曉岑又開始扮演慈祥的丈母娘。她對夏奕陽的《前瞻》評價很高,說兩期都看了。夏奕陽想起《青台晚報》的任平找自己賣人情的事,他沒有直接說,而是從在車上遇到旅遊團的人說起青台的旅遊季,他笑著問:「媽媽,現在的青台遊人如織,對於服務行業來說,相當於是收穫季到了,會不會有些人商量起來,藉機哄抬物價,宰客什麼的。」

  蘇曉岑靠在沙發上,揉揉額頭:「林子一大,什麼鳥都有。春天的時候,有些景區由於宰客現象嚴重,物價部門都給他們降級或取消資格。所以我們今年未雨綢繆,在旅遊季到來前,大幅度地規範了各行各業的收費標準,還制定了一系列懲罰措施。目前,情況良好,遊客的舉報電話也很少。」

  「如果有人隱瞞舉報電話呢?」

  「沒有如果,今年的舉報電話不是設在物價部門,而是並在市長熱線里,二十四小時有人接聽,全程錄音。」

  難怪任平後來沒有任何消息了。夏奕陽抱起晨晨,說:「晨晨,來,我們給外婆點個讚。」

  晨晨胖胖的大拇指和食指並在一起,對著蘇曉岑比劃了一顆心,把幾個人都驚著了。葉楓說:「這是從韓國吹來的風,哼,媽媽抓著了,晨晨看電視太多。」

  晨晨小臉通紅:「晨晨沒有,是阿姨教晨晨的,她說這叫愛。」

  「天啦,他還知道愛。」葉楓捂著臉,不敢直視。

  葉一洲驕傲道:「我們晨晨知道的事可多了,會自己看書、寫數,對了,還要學小提琴呢,就是手太小,琴店裡買不到他能拉的琴。」

  蘇曉岑眼都笑細了:「不急,等去燕京後,找個好老師給他啟蒙。」

  葉楓低下頭,佯裝給晨晨整理衣服,臉色的笑淡了下去,最後在嘴角褪得乾乾淨淨。

  青台今天的天氣陰晴不定,陽光一會兒出來,一會兒躲在雲層里。窗外的樹幹上站著一隻鳥,大概是從海面上飛過來的,它使勁抖動,把全身的羽毛都張開了,不知是在等風吹乾,還是等陽光曬乾。

  青台的冬天寒冷,這些鳥在這待不了多久,就要飛往南方過冬。今年,他們應該也不會來青台過年了。

  「想什麼呢?」夏奕陽挪坐到她身邊,將葉楓攬進自己的懷裡。右邊晨晨,左邊葉楓,他忍不住一人親了一下。大人的情緒最能感染孩子,晨晨立馬歡快地笑了起來。

  葉楓摸摸晨晨粉嫩的小臉:「去燕京後,蘇書記的住處警備力量要比現在嚴多了,我們每次過去,從人到車,都要接受檢查。想想都覺得累人。」

  蘇曉岑瞪了她一眼:「你想得到遠,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好。」

  葉楓攤開雙手:「我現在挺好,你不好嗎?」

  蘇曉岑沒有出聲,像是很煩的樣子。葉一洲起身給她倒了杯茶,輕聲問:「施仁的事還沒處理好麼?」

  這個名字很熟悉,夏奕陽定神想了想,記起來了。三年前,青台升為直轄市,他過來直播慶典。酒會上,有一個一幅發達人士樣的男人邀請柯安怡去露台喝酒,柯安怡當時正和他賭氣,便跟著去了,不知說了什麼,柯安怡潑了他一身的酒。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柯安怡割腕自殺,他衝過去,她抱住他,兩人跌倒在床上,剛好被替施仁來道歉的蘇曉岑撞見。好窘的往事!

  施仁的生意做得很廣,醫藥、地產、汽車都有涉及。「他出什麼事了?」夏奕陽問道。

  蘇曉岑苦笑:「事可大了,你一定也聽說了,估計是沒對上號,就是前一陣的疫苗事件。」

  這真的是件大事,郁剛還在節目裡犀利地評論過。

  蘇曉岑說道:「這事鬧出了界,我想管也沒辦法管,等上面拿主張吧。奕陽,我說你們中視這門檻也真低,這家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都沒給結論呢,你們那個《中視財經》還在節目裡用十分鐘的時段來給他們家宣傳,不怕觀眾……」

  葉一洲打斷她:「說什麼呢,人家是財經頻道,奕陽在新聞頻道,他哪知道這些。」

  「我就在家裡說說,現在各行各業都在整頓,我覺得你們中視也要整頓整頓了。其實這事吧,我還真不煩。我現在就是祈禱世錦賽一切順順利利的,不知為什麼,我這心裏面就是有點不安。」

  「你呀,總是想太多。」葉一洲愛憐地拉起蘇曉岑,「反正該做的你都做了,如果有什麼超出人力範圍的事發生,不是擔心就能擔心得了的,順其自然吧。走,去餐廳嘗嘗你的手藝。」

  蘇曉岑注意力瞬間被轉移,連忙炫耀起自己今天的超常發揮。

  這應該是一頓非常和美的家庭聚餐,雖然蘇書記的廚藝比起三年前,進步不算大,可是得到了一致的誇獎。開心的蘇書記多喝了兩杯酒,睡了一個美美的午覺,起來後,一家子去海灘散步,還一起合了個影。蘇書記站的位置恰巧遇著陽光反射,照片出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晨晨噘著小嘴說,外婆,你又困啦。蘇書記說,是啊,外婆老了,工作不動了,該休息了。

  這句話當時聽著只是一句隨口的笑語,可是誰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會讓時光變得那麼灰暗。

  人與人的相遇,被稱為點與點的重合,這是一件概率可大可小的事,因為每個人自身的背景、性格、氣質和嗜好,都已為「相遇」這個最終值定好了係數。可是有些事的發生,毫無規律,毫無概率,最多算是偶然性。因為偶然,所以無法預防。也許不安是有一點預兆的。

  夏奕陽是在周三的晚上去看心理醫生的,瞿翊沒有陪他過來,只是把地址發到他手機上,告訴他,表哥叫吳悠,他什麼也沒對表哥說,免得表哥先入為主。他又問夏奕陽假期過得怎麼樣,夏奕陽回答無可挑剔。他們一家三口逛街、看電影,去兒童樂園。他幾乎每天都要和同事開著視頻工作一會兒,這時,葉楓就在他身邊看書,晨晨趴在桌上畫畫,和媽媽說話時,還知道聲音小小的。早晨、傍晚,他們都會去海邊散步,他和葉楓牽手、親吻,晨晨和墨墨在前面蹦蹦跳跳。

  瞿翊說挺好的呀,他沒有出聲。晨晨很快樂,墨墨很快樂,他也很快樂,可葉楓呢,她完完全全在配合著他們的快樂。她不是相夫教子的全職太太,她不應該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他們,處處以他們為中心,她的世界不該是這麼窄。

  回燕京後,她不再像那樣天天出門了,她整天在家看書,邊看邊做筆記。只要出書房,她的書和筆記就鎖在抽屜里。他想如果他問她在幹什麼,她會給他一個答案,但不會是正確答案。

  電梯停在三十樓,精裝修的酒店式公寓樓,樓層很高,私密性也高。這裡不是吳悠的診所,只有特殊病人,他才在這裡接待。

  特殊病人……夏奕陽失笑,敲門。

  門開了,兩個人都是一愣。夏奕陽是沒想到吳悠是個頭髮灰白的半百男人,他以為他最多大瞿翊幾歲。而吳悠則是想不到病人是夏奕陽,十分鐘前,他還在電視上看到他了。

  「你是直接從電視台過來的吧!」吳悠用了個肯定句,領著夏奕陽走進客廳。

  「是的。」《今日新聞》一結束就過來了。客廳很大,不像居家那般溫馨,也不像一般的心理疏導室刻意布置出一個讓人放鬆的環境。寬大舒適的沙發,幾盆常綠植物,博古架和書架並列靠著牆,有一面沒有牆,落地的大玻璃窗,窗簾一拉開,璀璨的夜景像巨幕影片一樣。夏奕陽明白了,這氛圍很適合談得來的朋友聚會。

  「你和瞿翊差不多大,我就叫你奕陽吧。瞿翊是我最小的小姑家的孩子,和我幾乎差了一輩。奕陽,坐,我這次買的綠茶還不錯,你喝喝看。」吳悠人長得和善,說話也和善,幾句話就拉近了和夏奕陽之間的關係。

  夏奕陽是經過慎重考慮才決定找吳悠的,作為公眾人物,隱私要像生命一樣愛惜。他信任瞿翊,吳悠的表現也讓他最後一絲擔憂煙消雲散。

  兩人在沙發上面對面坐下,夏奕陽端起茶杯,淺抿了一口:「是六安瓜片麼?」

  「對,這是第一泡,待會第二泡口感更佳。」吳悠把手臂搭在沙發背上,他看人很專注,時間也很久,可是一點不讓人討厭,「奕陽,恕我冒昧,你是替別人問診來的吧?從你進來到坐下,我們交談,我覺得你沒什麼問題,哈,也許是我才疏學淺了。」

  夏奕陽雙手相絞,在膝蓋上挪動了兩個來回,直視著吳悠:「是,我是為我的妻子來問診的。」

  他把葉楓最近兩個月遇到的事和一些異常的表現詳細地告訴了吳悠。

  吳悠聽完,又問了一些葉楓的起居、飲食、愛看的書以及別人溝通的情況後,沉思了好一會兒,說道:「我覺得你的妻子心理很健康,沒有抑鬱的傾向,也沒有其他心理疾病症狀。」

  「可是……」

  吳悠擺擺手:「我懂你的意思,她對你不再信任,也不肯依賴你,她寧可在在陌生人面前流露真實的情緒,也不願讓你看到她狼狽的樣子,作為妻子,這種反應很怪異。奕陽,你說她是你的大學同學,原先的職業是電台主持人,是吧?」

  「很優秀的電台主持人,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情感訪談節目。」

  吳悠點頭:「你的目光一直盯在她是你妻子這上面,你忽視了另一點,她還是你的同行。你從敘利亞載譽歸來,事業幾乎達到了巔峰,而她呢,因為一個聽眾自殺事情,事業直墜谷底。在這樣巨大的落差面前,換誰,都做不到自如。」

  夏奕陽不同意這個說法:「夫妻一體,無論誰的成就大成就小,我們都彼此共享。」

  吳悠笑:「你這樣想,是因為站在高處的人是你,如果你和她現在換個位置,你會怎麼樣?」

  「我會重新尋找機會,繼續前進。」

  「她也在前進,她也沒放棄,只不過東山再起沒那麼容易。以前,你是中視的大主播,她是小電台的主持人,但我想,她心裏面是認為你們肩並著肩的,就像舒婷的詩里寫的,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可是現在呢,你還是挺拔茁壯立在那裡,她卻倒下了。她平時表現得可能並不是那麼在意聲名,把什麼都看得很輕,那不過是因為她有。有了,就可以活得從容得體、雲淡風輕。現在她沒有了,而她實際上是個內心非常驕傲的人,除了偽裝的鎮定、淡漠和疏離,你怎麼能再要求她在你面前承認她必須仰望著你嗎?」

  夏奕陽反駁道:「照你這麼說,天下所有的夫妻,都必須齊頭並進,不分伯仲,不相上下,才能幸福美滿。」

  「這要看各人怎麼定位自己在家庭里的位置。」

  夏奕陽托著額頭,苦澀地笑:「是的,她不會讓自己附屬於任何人。可是……因為我們是同行,我這個丈夫與她,除了激勵她,就沒有一點意義麼?」

  吳悠看著夏奕陽,問道:「奕陽,你在生活中有走得很近的異性朋友嗎?」

  夏奕陽一呆,隨即堅定道:「我沒有,她也沒有,我們夫妻之間沒有第三個人的位置。」

  「你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是你們在工作上志同道合,你很欣賞她,你們之間經常有合作,像搭檔一樣,一天之中,你有很多時間和她在一起,你在你妻子面前不經意地就會提到她,有嗎?」

  夏奕陽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儘管室內的冷氣開得很足,他的後背卻開始冒汗。他想起了梅靜年,他輕輕點了點頭:「是的,有一個,可是我們之間什麼事也沒有。」甚至他很多時候都忘記了梅靜年是個女人。

  吳悠笑了笑:「她是單身吧?」

  夏奕陽的冷汗又滲出了一層:「對。」

  「女人的心非常細,也非常敏感,你以為一些事不過是捕風捉影,可是她們卻看得比天還大。她們的嗅覺簡直超過了世界上最先進的電子設備。你的這位異性朋友,也許她做了什麼,也許她什麼也沒做,可是她的存在,卻讓你的妻子感到了威脅。你的妻子為什麼沒有站出來迎戰,因為她理智,她知道你對那位朋友沒有男女之情,可她還是妒忌了,妒忌你欣賞她,妒忌你們有共同語言,妒忌你們可以並肩作戰。多不巧,那位朋友也是你們的同行。作為墜入低谷的她,她可以向任何人求助,但絕對不會向你求助,她不想被你那位朋友看低。她不是不愛你,也不是埋怨你,這是她一個人的戰場,她要捍衛她的驕傲。」

  夏奕陽已經不能冷靜地去思考去分析,他語無倫次道:「我不明白,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是做錯了什麼,可是那位朋友是我的同事,我無權干涉她的工作,她的生活,我只能儘量和她保持距離,儘量不提她的名字,我……我該怎麼做?」他無助地看向吳悠。

  吳悠回道:「尊重!尊重她的孤獨,尊重她的驕傲,尊重她的奮鬥,然後什麼也不要做,像以前那樣愛她,給她一個自在的空間。我相信她這樣的人,很快就能追上你的腳步。你要是刻意放慢腳步等她,反而讓她難過。至於你那位同事,平常待之,但不要縱容她與你過分親近。男女之間,我是不相信有純粹的友情。人的心很貪,她能走近你半步,她就希望能再走半步,再近點,再近點……最終目的是什麼呢?中視那麼多主播,為什麼她只和你走得近,因為你優秀、出眾?這是明面上的理由,事實是什麼,只有問她。我想不管是什麼,她對你總會有一點半點男女間的吸引力吧,只是你不曾發覺,可能她也不曾發覺,但你的妻子發覺了。你雖然沒有回應她,但你的不設防鼓勵了她。你這樣的行為,其實已經傷害了你的妻子。」

  夏奕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是這樣麼?梅靜年和柯安怡絕對是不同的類型,當年柯安怡喜歡他,什麼都寫在臉上,他知道怎麼做才能絕了她的念頭,就是這樣,還惹出了一堆的事,讓葉楓產生了誤會。中視美女如雲,他與人相處很謹慎,很有分寸,如果梅靜年對他有一點意思,他會有感覺的……夏奕陽突地想起去敘利亞那天,在機場梅靜年用不屑的語氣說葉楓那樣的大小姐如何如何,他駁斥了她,在這之前,她好像也說過葉楓太任性,難道……夏奕陽呆若木雞。

  吳悠陪他走到門口,替他開了門,拍拍他的肩:「不管多麼美滿的婚姻,誰都有一肚子的委屈。像我,八百次想衝動地和我太太離婚,但我們爭爭吵吵都一起二十年了。只要兩人感情沒問題,其他都不算事。」

  「今天太謝謝你了。」夏奕陽真摯道。

  「謝啥,我就客串了一晚的情感導師,都沒機會賣弄我的專業。瞿翊對你說了吧,我不是一般的厲害。」吳悠擠擠眼睛,夏奕陽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夏奕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車回家的,路上有沒撞紅燈,有沒亂變道,有沒壓線,什麼都不知道。打開門,客廳里留著一盞落地燈,窗開了一扇,有一股子近似青草的味道,葉楓應該不久前剛給她的常青藤澆過水。

  書房是黑的,臥室也是黑的,葉楓睡了。夏奕陽沒有驚動她,換了鞋去了陽台。外面還很熱鬧,馬路上的車駛過的聲音,風颳過樹梢的聲音,一盞路燈「啪」地熄滅了,驚動了一隻蟬,蟬不安撲翅的聲音,藤蔓在偷偷抽芽的聲音,其他的一切都回歸寂靜。寂靜中,時光在緩緩流逝,一輪彎月沉入了西方。

  畢業那年的六月,也是這樣一個夏夜,他向葉楓表白。那時,他真的是個窮小子,除了一張本科文憑,幾乎一無所有。他不知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能給葉楓安寧、幸福的生活,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她,他不會讓她再因背叛而流眼淚。他覺得他肯定能做到,所以他等了她那麼多年,他要證明給她看。結果,別人是沒傷害到葉楓,讓葉楓受傷害的人卻是自己。

  他還在猜測,還在委屈,還在質疑,葉楓呢,在他失聯的日子裡,在接到聽眾自殺的消息時,在看著他和梅靜年一次次出雙入對時,那些日子,她是怎麼過來的?她已經盡力做到最好,只有他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面對她。

  他真的不願意那樣去想,可他就是想了,如果那時她選擇的人是邊城,會不會比現在過得好呢?

  這一夜,夏奕陽一個人在陽台上坐到了天亮。

  茄子切成寬條,放進蒸鍋。蒸熟後,把水擠淨,接著,炒鍋放油加熱,把切成丁的胡蘿蔔、洋蔥、青椒翻炒,加醬油、鹽、肉末,起鍋前,把茄子放進去,稍微炒幾下就盛起。等了一會兒,聽著洗手間傳來洗漱的聲音,夏奕陽燒水下面。

  葉楓走進餐廳,看著桌上兩碗剛出鍋的茄子蓋澆面,閃了下神,她看看夏奕陽,沒有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吃麵,吃麵條不能慢,不然,一酡能漲成一大碗。葉楓吃出了一頭的汗,她抽了張紙巾,拭了拭額頭,睫毛顫了顫。「怎麼了?」她怕夏奕陽不明白她沒頭沒腦問什麼,又加了一句,「你臉色不太好。」

  「沒睡好。」

  「待會兒有沒有時間補個眠?」

  「沒有,台里還有事。」

  她不再說話,繼續吃麵,最後把湯都喝淨了。等著他吃完,她收拾碗筷進廚房涮洗。一般這時候,夏奕陽會再沖個涼,然後換衣出門。

  夏奕陽站在廚房門口,聽著嘩嘩的水流聲,他想和葉楓說幾句話,可是竟然不知道說什麼。他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床上沒有他睡的痕跡,她也沒追問他昨晚在哪,是加班,還是和朋友聚會。她不想知道,她不要求他解釋,也不會找人求證,這不是信任,其實是一種漠然,是放棄,何嘗不是心冷意灰。

  他們已經走到了這種地步,夏奕陽的心不是疼,而是碎了。

  葉楓聽著夏奕陽關門的聲音,她用干毛巾擦淨手上的水漬,抬眼看了看時間,小衛約她九點喝茶,還有四十分鐘。

  喝茶?葉楓嘴角玩味地彎了彎,她就不記得小衛喝過茶,一般她都喝運動飲料。

  葉楓今天本來也要出門去趟書城,她列了個單子,要買幾本地理和氣象方面的雜誌,買本二十四節氣的書,再買一本最新版的《新華字典》。還要給晨晨買幾本書,小孩很另類,不愛玩具,就愛書,還非得是媽媽買的書。她和小衛約的地方離書城不遠,順路。

  不上班有不上班的好處,不用精心地化妝,不用考慮衣服和鞋是否搭配,頭髮隨意地用根頭繩束著,衣服以舒適為主。但葉楓很仔細地檢查了鑰匙、門和手機有沒帶上。有一天出門有點恍恍惚惚的,逛了一天回家,一翻包,才發現沒帶鑰匙。那個時間,夏奕陽恰好在播報新聞。她在小區的長椅上坐了許久,最後是找的鎖匠來換了鎖。不是上班時間,鎖匠說算加班,一個小時抵三個小時,狠敲了一筆錢。她把新鑰匙給夏奕陽,夏奕陽問怎麼換鎖了,她說鎖舊了,不好開,就換了個新的。

  最後再確定了下,什麼也沒落下,窗也關上了,水籠頭也關好了,葉楓從鞋櫃裡拿出鞋,換上。門一開,她愣著了:「奕陽,你忘帶什麼了嗎?」

  夏奕陽搖搖頭,又點點頭:「我突然想起我今天還沒抱抱你呢!」他把手裡的電腦包放下,她僵硬著踉蹌著被他抱進懷裡,緊得恨不能把她嵌進骨頭裡。葉楓掙扎了兩下,不再動,手抬了抬,輕輕拍拍他的背。他怎麼了,這麼慌亂,這麼焦慮,這麼無措,這麼害怕?

  夏奕陽並沒有抱太久,當他鬆開葉楓時,眼中的不安一閃而逝:「路上開車慢點。」

  葉楓迷惑地看著他。

  他溫柔地笑笑,摸摸她的頭,俯首啄吻下她的唇:「中午好好吃飯,我給你電話。晚上見。」

  葉楓無語地看著合攏的電梯門,她也要下樓的好不好?

  如果用動物來給人取個外號,小衛當仁不讓是「喜鵲」,她太聒噪了,一刻都不得閒。當這隻「喜鵲」突然文靜起來,葉楓很不習慣。茶室和咖啡館早晨通常不營業,兩人挑了家廣式茶餐廳來喝早茶。一壺花茶,幾籠點心,看著很好吃,實際上也好吃,可惜葉楓早飯吃太多,一口茶都咽不下了。

  是小衛主動約葉楓的,見了面卻不說話,神態拘束,卻多多少少帶著小心翼翼。周圍坐著幾桌老頭老太,生怕別人聽不見自己的話,一個個拔高嗓門說話。葉楓想講話,都得先清清喉嚨。

  「最近好嗎?」

  小衛目光從眼帘下方抬了抬,又垂下,盯著桌上的一籠水晶餃:「我現在人力資源部,還挺忙的。樓里在搞裝修,要建演播室、錄音室,大家只得都擠在一間會議室里上班。有的節目停播了,有的雖然沒停,和停了也差不多。」

  「網站的章程出來沒?」

  「我不清楚,什麼傳聞都有,我也不打聽,就做自己份內的事。我們以前一個節目組的難得聚一起,總會說起葉姐。葉姐,你離開我們快兩個月了。」

  葉楓滿頭黑線,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有那麼久?」

  小衛瞪大眼睛:「有,八月都沒幾天了,秋天快到了。」

  「你怎麼知道秋天快到了?」

  小衛掰著指頭數:「一年分四季,共十二個月,平均下來,一季三個月,算算,八月就是夏的尾秋的頭。」

  「季節不是這麼算的。」季節……葉楓感覺身上每寸肌膚都在愜意地呼吸,每個毛孔都感到了風的氣息,風裡有陽光,有草木,有高山,有河流,有思念,有遺忘,有歡笑,有淚水,有深情注視,有默默無語,有一見如故,有失而復得……說不清是振奮還是唏噓,反正眼前的迷霧突地散盡了,她終於看清了前方的路,終於走出來了。她記起那次和奕陽去爬山,在山上她說有一天,她要做一個節目。那時,她並沒有想過那一天會不會實現,就像很多人會說有機會出國玩玩,沒去成也無所謂,就是個想法。上天聽到了,於是一步步引導她去實現?

  她一時間承受不住,鼻子發酸,眼角發燙。

  「組長說是日子難熬。葉姐,你有什麼計劃嗎?」大概覺得自己唐突了,小衛訕訕地「呵呵」兩聲,「你一直沒和我們聯繫,但大家是想知道你的現狀,沒別的意思。」

  葉楓忍不住笑了起來,好久沒這樣快樂地笑了,這一笑,好像摘掉了一層面具,眉眼都露了出來,鮮活又生動:「不是大家,是你想知道吧?坦白交待,是有什麼念頭?」

  小衛目光左右躲閃:「我……我就是想問問葉姐需不需要助理,如果需要,能不能考慮我?」而後,她突地一抬頭,直視著葉楓,一鼓作氣道:「我沒辦法和別人共事,怎麼都不習慣,我覺得委屈,覺得彆扭,覺得怎麼做都不適應,誰說一句重話,我都受不了,我腦子裡整天想的都是辭職吧,辭職吧!」

  淚水顫顫微微地掛著睫毛上,小衛強撐著,不讓它滴落。「我不要求高薪,就是想跟著葉姐,行麼?」小衛雙手抓住葉楓的手,懇求道。

  葉楓輕輕嘆息:「你在婁台那算是老員工,跟著他去網站,以後差不了。我現在……」

  小衛搶著說道:「葉姐你不可能一直這樣的。」

  葉楓奇了:「你怎麼說得這麼篤定?」

  「葉姐你以前對我說過,輸得起的人才贏得起。一個坦然認錯的人,必然清醒自己錯在哪,她還會給自己錯的機會麼?一個不再犯錯的人,想做什麼不能?」

  葉楓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戰場,她身披戰袍,頭戴盔甲,跨馬持槍,小衛就站在她身後,使出全身力氣搖旗擂鼓。她其實也害怕,可是她只能向前沖。因為向前沖,還有勝的可能。退回去,為什麼退?

  昨天,柳橙從長白山給她發了條簡訊,她看見了山泉,看到了一株上百年的老山參。她興奮極了:「葉子,真的像高曉松老師歌里唱的那樣,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葉楓提起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來:「好吧,如果你堅持,那就和我一起吧!不過,我們現在有點窮。」

  小衛徹底活潑起來,口氣很大:「現在窮怕什麼,我們以後會富的,很富。當然,我們的目的不是賺錢。」

  「那是什麼?」

  小衛揮拳:「事業。」

  葉楓後悔了,這壓力可不是一般大:「我其實並沒有和城市電台斷絕聯繫,婁台前幾天還問我,網站上線那天,可不可以請我去走紅毯?」

  那是她離開城市電台後,婁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她聯繫,寒暄了幾句,就問了。

  「你去嗎?」小衛緊張起來。

  「本來不想去,」葉楓看看小衛,「現在看來是要去了。」至少也是一次露臉的機會。

  小衛卻有些擔憂:「如果主持人介紹你,有些不省心的人說些瘋話,怎麼辦?」

  「聽著好了,誰還沒被罵過。」

  小衛看葉楓不像說笑,放下心來,立馬進入助理角色:「葉姐,我們下面做什麼?」

  「去買書,然後打電話約個人。」

  「誰呀?」

  葉楓想了一下,形容道:「一個讓人很難不討厭可是又不得不見的人。」

  「奕陽,你等下,我有事和你說。」

  每周,《前瞻》節目組至少要開五次會,每一次都要三個小時以上。江一樹苦笑,《前瞻》現在的聲譽差不多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這看上去很美好,可是越發不敢掉以輕心,每一期都做得戰戰兢兢,不然一不留神,怕摔死。

  節目組所有的人都有同感,每次會議,很少有人缺席。夏奕陽更不例外,這樣子,他每天都沒辦法避開梅靜年。潛意識裡,夏奕陽還是在意了,有事能不找梅靜年就不找。

  梅靜年似乎察覺到夏奕陽刻意的疏離,她看著夏奕陽的眼神帶了點薄怒:「你這幾天哪根筋搭錯了,走路都繞著圈避我?」

  她穿圓領的大T恤,皺巴巴的牛仔褲,黑色的跑鞋,說話的口吻大大咧咧。這樣的梅靜年身上,即使拿放大鏡,也找不著一絲暗戀他的痕跡。可是吳悠說有的喜歡浮於言表,有的深藏在心,夏奕陽不敢有一絲大意。

  「新聞頻道就是幾間方方正正的辦公室,我繞得出來一個圈嗎?」

  梅靜年斜睨著他:「反正你不是太正常,你不會是給自己什麼壓力了吧,說出來,我給你抒解抒解。」

  「沒有。」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這樣細膩入微的觀察,這樣的關注、關心,就連號稱他的好友兼同事的江一樹都做不到,她對他真的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別逞強哦,一個人只有兩隻眼睛,兩個人就是四隻眼睛,看到的東西會多很多。真不需要?」

  夏奕陽認真點頭:「你沒別的事,我忙去了。」

  梅靜年瞪了瞪他:「說得我像很閒似的,我可比你忙多了。我問你個事,葉楓現在是不是在家待業?」

  夏奕陽沉默。

  「我認識燕京電視台的一個導演,他想找個養生保健節目的主持人。我和他提了幾句葉楓,他讓葉楓去電視台找他,估計差不多能成。」

  其實只要回句「謝謝,葉楓不需要」這幾個字就可以了,可是夏奕陽覺得有必要多說幾句。梅靜年只不過是他的同事,卻連葉楓都關顧到了,朋友做到這份上,真應該感激涕零。可是細品,卻是居高臨下的施捨,是不屑,是蔑視。大概,梅靜年從來就沒瞧得上過葉楓,以前柯安怡說葉楓是一個小電台深夜兩性節目的主持人,梅靜年心裡的評價大概比這高不了多少。

  夏奕陽突然意識到因為自己,葉楓受到了不公平待遇。如果換做是別人,也許柯安怡和梅靜年會不以為意說人無貴賤之分,只是工種不同罷了,就因為葉楓是他愛的人,她們就戴上了有色眼鏡,變得挑剔、刻薄,這就是她們對他所謂的喜歡?像娛樂周刊的那些靠標題吸引眼球的文章,捧一個,就踩一個,綠葉襯紅花。夏奕陽強忍著心頭的怒火,很想呵斥梅靜年,但他終究不是一個讓人難堪的人。他淺淺一笑:「靜年,秦沛導演是葉楓的表哥,吳鋒主任是葉楓的叔叔,再加上我,你說依我們三個人的人脈,替葉楓找一個工作很難嗎?」他沒有提蘇曉岑夫婦,沒必要,像以勢壓人似的。「可是葉楓根本就用不著我們,她本人除了是播音主持碩士,還是金融碩士,再加上《葉子的星空》幾年的成績放在那裡,每天都有人打電話、發郵件,給予各種寬厚的條件,想讓她過去工作。」

  梅靜年臉倏地就紅了,儘管夏奕陽的語氣平靜,聲音溫和克制,可是她了解他,他生氣了。梅靜年嘴角扯出一絲假笑,忙找台階下:「哈哈,那我真是表錯情了,算了,你當我什麼都沒說。」

  似乎,台階下不來了。接著,夏奕陽又說了句極不符合性格的話:「葉楓從來就不缺工作,她不是在待業,她只是還沒考慮好做什麼樣的工作。」

  梅靜年越發笑得誇張,還給了夏奕陽一拳:「廣院每年都一大茬的畢業生,如狼似虎似的,她可別考慮太久,不然,好地都給人占去了。 」

  「該她的,別談占,搶都搶不去。」

  梅靜年猛地剎住了笑,夏奕陽這話是意有所指,還是一個護妻男人頭腦發熱下的豪言壯語?能意有所指什麼呢,她就想給葉楓找個工作,不算逾距,那麼就是後者。「這麼囂張呀!」她古怪地撇了撇嘴。

  「作為一個同行,我認為她有囂張的資格。」

  「你完全是色令智昏,是,你家葉楓最好,世界第一好,我雞皮疙瘩都出來了。」真是沒辦法好好聊天,她今天一天都不想和他說話,也不想見到他。梅靜年拎著她的超級大包,「讓開。」

  夏奕陽往旁邊退了一步,扭頭看著她,她連背影都在固執地強調,她無法苟同於他。經過今天這番談話,她該清醒了吧?該止步了吧?夏奕陽覺得沒這麼容易,以前,他是沒看出她的心思,但他肯定自己沒和她有過任何曖昧的舉止、說過模糊不清的話。以後怎麼辦?他和她都不能離開《前瞻》,他們是成人,對待工作不能感情用事,他們以後還得經常接觸,看來只能自己再把分寸守得精準嚴密些,連一絲遐想的縫隙都不留給她。

  《蝴蝶夢》:我一直不明白,《傲慢與偏見》又是電影,又是電視劇,翻拍了一版又一版,而《蝴蝶夢》還只有1940年的一個黑白版本。這部電影是根據同名小說改編,小說出版時,曾一紙風行。影片裡雖然講述的是一對真誠相愛的夫妻歷盡艱辛最終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卻始終充斥著哥德式神秘、陰森的恐怖懸疑神彩,又充滿了溫柔纏綿的浪漫主義元素。情節曲折,人物表現細膩,結局很完美,卻掩蓋不了淡淡的宿命論的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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