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挪威的森林

2024-05-01 09:33:26 作者: 林笛兒

  鳥在什麼時候最警惕?答案是繁殖期。哪怕是一片樹葉掉落,它們也會緊張地嘰嘰喳喳叫著,像來了一隊瞎湊起來走穴騙錢的草台班。

  葉楓現在沒有蛋可生,但她也被牧宇嚇成了驚弓之鳥。

  牧宇是個複雜的男人,他的複雜在於他的經歷,他現在的職業。他的大學是學物理的,研究生卻是讀的電影學院導演專業。畢業後,他做過老師,拍過電影,寫過劇本,製作過綜藝節目。現在,他手裡有一家國際文化公司,專門負責引進國外電視台最火的綜藝模式,本土化後賣給各大電視台。有些電視台覺得多此一舉以直接和國外電視台買。買回來之後,卻是形似神不似,四不像,觀眾根本不買帳,嘲諷聲一邊倒。這時,大家才意識到牧宇公司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公司的事,牧宇很少過問,目前,他偶爾給報紙、雜誌寫寫高深莫測的學術文章,主要興趣卻是在演藝圈內,寫各種評論。他評過的節目、電影、電視劇,抨擊多,褒獎少,關注度都會有顯著增加。但這人有點怪,他寫評,不追逐熱點,不譁眾取寵,不為錢不為誰不為流量,純粹個人喜好。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他很快就聲名大噪,儼然是演藝圈內的輿論風向標。

  這樣的人,親近不得,討好不得,示弱不得,誘惑不得,威脅不得,漸漸的,大家為了安全,都識趣地與他保持一段距離。

  葉楓覺得他危險,倒不全是因為這些,而是她發現,牧宇姓石,他的父親就是上次在機場訓斥她的那個老頭。

  葉楓已經刻意地不走以前走過的路了,但他們還是會偶遇,不止一次。於是,葉楓再看到他,心裏面就會發毛,語氣變重,脾氣變壞。

  短暫的無語之後,葉楓深吸一口氣,說道:「村上春樹先生很喜歡馬拉松這項運動,有次他去參加比賽,遇到著名馬拉松運動員瀨古利彥,他問他,是否有那麼一天希望明天休息不要跑步。對方一臉驚愕,仿佛不相信有人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答道,當然,每一天都想。現在的我就是每一天都想忘掉《葉子的星空》,我不會寫一個字的,所以,你死了這條心吧!」

  牧宇笑起來:「最近書看得不少呀,我還不知道樹上春樹還有這樣的典故。還看了什麼書,說說看?」

  

  葉楓面無表情道:「在地球上,螞蟻的總重量與人類大體相當。人類不比螞蟻強大多少。」

  牧宇鼓掌:「有道理,所以我們小人物才自比螻蟻!」

  葉楓翻了個白眼:「你算什麼螻蟻,你就是一隻上跳下躥的螞蚱。」

  牧宇自戀道:「那也是一隻很帥的螞蚱。」

  葉楓把頭扭向一邊,不屑與一隻螞蚱交談。

  「螞蚱」語重心長道:「在敘事心理學中,一個人的人生故事不是履歷上寫的那幾行字。它是用粉筆來書寫的,不斷被擦除、修改、重述。你是故事的敘述者又是主人公,有時你會猛然發現,你的過去就放在那裡,隨時由人取用。也許你能忘了《葉子的星空》,可是你的聽眾記得,多少年後,她們說不定和她的女兒、孫女說,以前呀,我聽過一個不錯的電台節目,主持人叫葉子……」

  葉楓冷笑:「你以為有多少人會記得?你問問這大街上,有幾人聽過《葉子的星空》。我想你根本不在意這些,你不過想藉機炒作罷了,一個主持人殺死了一個聽眾,這個標題就會非常火爆,說不定還能拍成電影、電視劇,上面寫著本片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就像好萊塢的那些陰暗系的驚悚片,三觀無所謂,有賣點就好。大神,仁慈點吧,放過我,也放過那些會傻傻掏錢買書的孩子們。每個人都有長板和短板,我寫不來你想要的書。什麼叫書,不是在空白紙上印上字,就能叫書?看過《第五元素》麼,裡面有寫:一本書就是一份立方形的、感情強烈的、熱氣騰騰的良心——僅此而已。」

  「葉楓,你說話要不要經過大腦?」牧宇從來就不是個溫和且有耐心的人,他的燃點向來很低,一剎那,他的眼神變得尖銳起來,「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你這點故事我還真看不上,別瞪眼,你這點皮相,我更沒興趣。」

  「那肯定是這邊的風景太美,你才走了過來。」

  牧宇活活給葉楓氣樂了:「是呀,這片風景吸引了我。葉楓,知道艾倫吧,沒錯,就是主持《艾倫秀》的那個艾倫,有次,她由於背部韌帶拉傷,只能臥床休息。即使這樣,她仍沒中斷她的工作。這一期的節目就是在病房裡錄製的,嘉賓們都坐在醫院的病床上。她解釋為什麼要這樣拼,就像觀眾說的,這個節目得繼續。對於商場來說,顧客是上帝,對於節目來說,觀眾是上帝。你的上帝是誰呢?」

  「反正不會是你。」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確實是真心結束《葉子的星空》,但你從沒有想過離開主持這個行業,不過,你眼光很高,很挑,一般的節目你看不上,你還是想做一檔有著你個人特色的節目,可是現在的你,沒有幾家平台有膽讓你來嘗試,勇敢一點的,是出於人情或者別的,你又不想欠人家。你扮頹廢,裝高冷,演失意,其實是高不成低不就,你根本是找不著出路了。著急吧,失眠吧,怎麼辦呢?你要是實在不想寫書,那就不寫,但你聽好,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可能是你遇到的唯一的機會,你來策劃一檔節目,我給你配團隊、拉資金,節目怎麼賣也不要你問,我的要求只有一個,這個節目得是高質量的,別太俗氣。現在你打開電視機,不是曬娃就是真人秀,真沒幾個可看的節目。你有什麼想法,一個月後給我電話。如果你抓住這個機會,我就會成為你新的土壤。後面,不會再有偶遇了,我很忙的。」

  牧宇雙手插兜,丟下盛氣凌人的一瞥,走了。

  耳根終於清靜了,葉楓一動不動地坐著。今天選的這張長椅,四周樹蔭很濃密,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樹木被陽光蒸發出的清香,氣味很宜人。太陽的光斑在樹蔭上空晃過,照在她的腿腳上,然後繼續移動,直接打在她的頭上和肩上。原來,起風了。在和煦的微風中,樹葉向後仰倒,隨風搖擺。當風力加強時,樹葉則藉助風力卷疊起來,形成一種防禦的姿態。

  樹葉嘩啦啦地響著,風越刮越大,光斑不見了,天變得昏暗起來,空氣里的雨意越來越稠。

  該走了,還要走快點,不然會淋雨的。可是,逃去哪裡呢?逃?哈,逃離夏天,逃離燕京,逃離……

  葉楓突然哭了,牧宇雖然很討厭,可是他沒有說錯,她不迷茫,她有方向,可是她的前方沒有路。

  兩百米外的路口,夏奕陽看著葉楓在不住地擦淚。他在這兒已經待了一個多小時了,他聽不見葉楓和那個男人在說什麼,但看得出,他們並不很陌生。兩個人的情緒似乎都不好,不知為什麼事吵得很兇。

  即使這樣,夏奕陽卻覺得他們關係不錯。葉楓沒有在他面前疏離地隔了一堵牆,不畏懼暴露出最真實和無理的一面。她應該非常信任他,為什麼是他,而不是自己這個丈夫呢?

  一時間,夏奕陽心裏面翻江倒海,又酸又苦,又無力又痛楚。

  他拿起手機,翻出瞿翊的號碼。

  今天,郁剛又來找瞿翊蹭車了,嫌棄瞿翊車開得像在爬,搶著占了駕駛座,把瞿翊推到后座。

  瞿翊的體質太弱了,擔心感冒,這麼熱的天,能不用空調就不用空調,夜裡僅靠一把蒲紙扇納涼,自然睡得不夠好。他暈沉沉地打著盹,手機響了。

  「奕陽?嗯,我今天在台里,就快到門口了。對,我是有個表哥開心理診所的,但他這個月不在燕京,去美國參加個什麼學術會議。行,他回來,我幫你找他約時間。」

  瞿翊收了線,眉頭慢慢地蹙起,奕陽要看心理醫生,是在敘利亞那邊血腥場面看得太多,需要開解,還是別的?

  他正要和郁剛討論,郁剛突地踩了個剎車,把車熄火了,頭探出了窗外。

  「出什麼事了?」瞿翊也看到了,中視進停車場的那條車道前擠滿了人,好幾輛車都堵在外面。

  「不像是追尾,大概在吵架,哪來的妞,嗓門這麼大。」

  郁剛話音剛落,只聽到咣當一聲巨響,像是什麼被砸破了。郁剛激動起來,跳下車,跑了過去:「嘖嘖,都動上手了,這還是個狠妞呢!」

  過了一會兒,他一臉緊張地跑回來,拍著車門,對瞿翊說道:「不得了,原來是柳橙那個傻妞,她把路名梓那輛卡宴前面的擋風玻璃給砸了個洞。」

  柳橙是用花盆砸的玻璃,花盆裡種的是仙人掌,化妝師大姐不知道打哪裡弄來的,弄來後就扔在角落裡任其自生自滅。柳橙下樓前轉了一圈,最後就瞄上它了。

  花盆還挺重,但柳橙仿佛陡生出無窮的力量,她一口氣就搬到了車道這裡。路名梓的車過來,看到她,想裝著沒看見的過去,她抬臂攔住了他:「路名梓,你給我道歉。」

  「一大早的,你發什麼瘋?」路名梓瞅著那些駐守在中視大門口的記者們向這邊蜂擁,厭煩地皺起眉頭。

  「你道不道?」柳橙像咆哮帝附體,青筋暴立,兩眼圓瞪,吼得聲嘶力竭。

  「你有病看醫生去,朝我叫什麼?閃開。」路名梓對著柳橙狂按喇叭。

  柳橙想著剛才在演播室門口,聽著攝像和導播新來的小助理旁若無人地高聲笑談她的花痴史,她突然就不想再忍了。

  她朝著路名梓冷冷一笑,彎腰搬起花盆,對著前面的擋風玻璃就砸過來了,路名梓下意識地往後躲閃,眼裡有說不出的驚駭,他看著玻璃呼啦啦地裂開,從一個碎點,蔓延出蛛網狀的裂紋。

  路名梓心疼壞了,現在雖然賺錢容易,但這輛卡宴他是咬牙買的,為了是談業務時給自己長個臉。他掐死柳橙的心都有了,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能,已經有記者舉著手機在錄視頻了。

  他鐵青著臉推開車門,柳橙兩手沾著泥,理直氣壯地哼哼著。

  路名梓手指著車,心在滴著血:「柳主播,你對我有意見,可以到宋總那兒反應,也可以當面和我說。你這麼暴力算什麼?」

  柳橙回給他二個字:「騙子!」

  「騙子?我騙你財還是騙你色了?」這句話,路名梓說得很大聲,他要在場的人都聽見,他一點也不心虛。

  「你不僅欺騙,還虛偽。如果再讓我聽到一句我如何如何迷戀你,我就把你當年你在我家樓下發瘋向我表白的錄像公布於眾,還有你給我寫的情書情詩。那些我媽可都留著呢,防著你再去我家鬧騰,她要報警,把那些交給警察。路名梓,你可能已經忘了那個晚上我給你說過的話了,行,我今天再說一遍。路名梓,我不喜歡你,以前不喜歡,現在不喜歡,將來也不會喜歡。」

  縱使路名梓臉皮厚如城牆,此時此地,也無地自容了。他不敢反駁,不敢回擊,他怕把柳橙徹底激怒了,她會和他死嗑到底,來個魚死網破。不值得,他人生的黃金時代才剛剛開始。他反過來又一想,不就是以前喜歡過她麼,男未婚女未嫁,又不犯法。於是,他挺直了身子,虛張聲勢地瞪視著她。

  柳橙看著路名梓那張色彩斑斕的臉,一瞬間,千情萬緒,百感交集。

  路名梓現在如何如何,她不想去評價。高考那年的路名梓,比現在可愛、單純,也勇敢。高考分數一出來,媒體就開始各種炒狀元的活動。她和路名梓就是在活動中認識的,各自穿著一身古代的狀元服,天氣又熱。路名梓請大家吃冰淇淋,她要的是三色球。其實之前,她和路名梓在競賽時就見過,不過沒說過話。活動結束,大家約在一塊吃飯。後來就經常見面,假期那麼長,他們還一起去了趟橫店。有一天,路名梓突然跑到她家,塞給她一首詩就跑了。路名梓的字寫得很不錯,是練過的。她挺喜歡看他的字,他的詩太朦朧,她看不懂,但她能猜出他要表達什麼意思。她對路名梓說:「我現在還不想談朋友。」路名梓詫異道:「你不覺得我們這樣都是狀元的很般配麼?」她沒好氣道:「你唱戲啊,還真當自己是狀元呢!高考也就是一次綜合練習,發揮不錯而已。」路名梓賭氣道:「你想不想談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喜歡你。」她高冷道:「和你相反,我就是不喜歡你。」

  路名梓的意志力很緊強,一次次被她拒絕,一次次捲土重來。沒辦法,她只能讓媽媽出面。

  那時候的年紀太小,喜歡與不喜歡其實都不強烈。合則近,不合則遠。她承認她有一點欣賞路名梓,一群人在一起,他總是表現出眾,很快就讓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逐著他。他的知識面很廣,口才又好,長相英俊,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成為任何人的朋友。但是真正相處起來,就會發現路名梓並不像他所表現出來的謙謙君子那樣,在他心裡,人是分級別的。他所認為的和他同一級別的,不是成績優異日後發展不錯,就是家境良好自身也非常出色的,這些人方有資格和他做朋友。他總是愛用「值得」「般配」這兩個詞來形容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而她何其榮幸,被他認定是可以和他並肩站立仰望遠方的女子。抱歉,她沒他那樣的高瞻遠矚。

  時光荏苒,她幾乎都忘了路名梓這個人,有一天,他卻突然成了她的同事。

  原來,他們的故事還有這麼個番外。真討厭那些自作多情的作者,有事沒事扯什麼番外,嘮叨個沒完,給文章多一點留白不好麼?

  柳橙悲憫地深呼吸:「我會把修車的錢打到你卡里。」她擦了擦手上的泥,平靜地轉身。目光掃到人群里的郁剛和瞿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郁剛無限惋惜:「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虧大了。瞿老師,你不過去安慰一下麼?」

  瞿翊的目光,先是有一絲莞爾的笑意,但這個笑意停留得並不久,很快他像被什麼打斷了:「郁剛,你手裡有多少活錢?」

  「你想要多少?」

  「越多越好。」

  郁剛瞪大眼:「你一不買房二不娶妻,要錢幹嗎?」

  瞿翊沉聲道:「死了這麼多人,總得幫著處理後事吧!」

  路名梓還是非常聰明的,趁視頻還沒在網上泛濫時,他主動找宋可平請罪來了。他暗自慶幸之前在宋可平面前帶過一句,不然他現在真是百口莫辯。同時,他還意識到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裝出一副委屈無辜相,他說以前對柳橙還有一點好感,現在真的沒辦法接受。她這是故意讓她難堪,難堪就難堪吧,男人不就是背鍋的麼,可是為什麼要選在中視的大門口,影響太壞了。

  宋可平臉色越來越黑,他先打電話請公關部找記者們協調,把視頻買了回來,然後把柳橙叫了進來。

  他有點不能理解,柳橙又不是新人,怎麼就能幹出這樣的蠢事呢?

  「我剛來財經頻道時,你們過來和我一一見面,介紹到你,誰加了一句,說你是頻道的吉祥物。你哪是什麼吉祥物,你就是一隱形炮彈,現在『轟』一聲,炸了。你的任務算完成了嗎?」

  柳橙不說話,因為無話可說。

  「我這人呢,心軟,不把我逼急了,任何事到我面前,我都儘量輕拿輕放。這個習慣可不好,我得改。這樣吧,柳主播,你把《美景私房菜》的節目停一停,這節目呢,對於你也是大材小用。你先歇著,後面有適合你的節目,我再找你。」

  說完,宋可平拿起桌上的電話機,撥了個號:「名梓呀,現在時段空出來了,你那個《超越者》準備得怎麼樣了?」

  路名梓放下電話,一顆忐忑的心才款款落下。坐在他後面的柯安怡冷冷地睇了睇他,說道:「牛頓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所以才看得很遠。你呢,是踩著女人的肩膀向上爬,速度很快啊!」

  路名梓無動於衷道:「這個節目,柯主播如果感興趣,歡迎來指導。」

  「路主播你該去演戲,你翻臉可比翻書還要快。」

  「柯主播謬讚了,我現在要去和智總編談節目的事,失陪!」你也就剩了這點本事,等著瞧吧,下一個就輪到你了,柯大媽!

  柳橙淡定地出了辦公室,她知道宋可平的這種方式叫冷處理,或者叫雪藏,時間一久,就消聲匿跡了。想殺出一條生路,只有主動辭職。看來辭職是必然的,總不能坐著等死吧,可是就這麼辭了,一萬個不願意。不願意又如何呢?

  來之前,柳橙就把所有的東西收拾好了。《美景私房菜》可不是《葉子的星空》,她沒有一絲留戀,她都沒去節目組和大家道別,就這麼走了。

  上了車,她在車裡坐了很久。

  她沒有回家,不知不覺,她把車開到了瞿翊公寓所在的小區門口,她聽他說過一次小區的名,不知是哪一幢哪一層哪一室。她把車停在一棵松樹下,搖下車窗,直直地看著小區大門。她知道瞿翊現在還在台里,她不是為了要見他,但莫名就來了這裡。

  她很想找個人說話,如果《葉子的星空》沒停播,她可能會打個電話給葉子。現在,她不能去打擾葉子。那麼,好像就只有瞿老師了,雖然他一點也不親和,動不動還黑臉,可是她就覺得他不會拒絕她。

  她給瞿翊打了個電話。

  「你在哪裡?」瞿翊好像在喝水,她聽到「咕咚」一聲吞咽的聲音。

  「我在外面。」

  「按你現在的水平,可以做四個人的家常晚餐麼?」

  「可以。」

  「那好,你一會兒去超市買菜,然後在我家小區門口等我。晚上,我有兩個學生來找我談點事。我們一塊吃晚飯。」

  掛了電話,柳橙才發現她答應了瞿翊什麼。她突然間緊張起來,這一緊張,腦子裡全是做什麼菜,把來時的那點鬱悶都不知擠哪裡去了。小區外面就有家連鎖生鮮店,考慮到學生的飯量不會小,她買了很多菜。買魚的時候,還被一個大媽認出她來,揪著她,指導了半天怎樣把回鍋肉做得品相更好。她謙虛地聽著,好不容易才脫身。在小區門口等了不到五分鐘,瞿翊就回來了。

  瞿翊的家和他這個人一樣,清清冷冷的,不過倒很適宜夏天。廚房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大概平時就煮個水。柳橙查看了一下,作料和餐具倒是全的。

  瞿翊站在廚房門口,沒有任何幫忙的意思。柳橙也沒指望他,可能是面對鏡頭慣了,也可能瞿老師今天臉上一直掛著笑,很平易近人,在他的目光下,她也沒覺著不自然。她一共準備了五道菜,犖菜是可樂雞翅、清蒸鱸魚、土豆燒牛肉,素菜是韭菜炒粉皮和山藥泥,湯是榨菜肉絲湯,主食是涼麵。重慶水麵店特製的那種粗面,煮熟後用涼白開過一下冷卻,然後澆上芝麻油和肉醬汁,不怕辣的,可以再放點辣油。夏天吃最開胃了。這一桌菜不難做,也不名貴,可是擺在桌上,特別有家的感覺。

  柳橙真是練出來了,有條不紊地忙著,還能分心關注瞿翊。她發現瞿翊在家也是長衫長褲,袖扣都扣得實實:「你把空調溫度打高點,我不熱的。」

  瞿翊說道:「溫度不低,我這個人就這樣,很難搞,很麻煩。」

  柳橙低著頭切菜,笑了笑。

  「誰以後和我過日子,忍耐度得比別人高一點。」

  他在說笑話麼?柳橙抬起頭看他,又笑了笑。

  學生們是在六點多一點到的,剛好菜都齊了。兩個學生站在餐廳里,彼此交換了個意外的眼神,坐下來時,還是一副被驚著的樣子。兩人都是在報社實習,整天忙得像條狗,能按時吃飯就謝天謝地了,吃什麼從不敢挑剔。猛一下見著這麼豐富的晚餐,斯文不過五分鐘,然後就風捲殘雲般,吃得頭也不抬了。

  瞿翊的飯量不大,就一小碗面,菜吃了幾筷。柳橙吃得更少,她沒什麼胃口。

  吃完飯,瞿翊和學生在客廳談事,柳橙收拾碗筷。一切洗干抹淨,她也坐在一邊聽他們說報社裡的一些事。十點的時候,學生們起身告辭,向柳橙謝了又謝,還誇她比電視上漂亮。柳橙聽得心裏面一疼,以後,在電視裡就看不到她了。

  瞿翊泡了兩杯大麥茶,他說:「晚上喝濃茶,會不好睡。這個大麥是紀錄頻道的一個編導送我的,是他媽媽自己炒的,你嘗嘗,喝不喝得慣。」

  柳橙接過來,一低頭,一股焦香味撲鼻。她笑道:「這是田野的味道,很好喝。」

  瞿翊似乎很開心,扶了扶眼鏡:「我有一個很漂亮的陽台,可惜太熱了,不然可以在外面坐一會兒,看看天空、夜景。現在你就將就在餐廳里陪我喝一杯茶吧!」

  柳橙點了點頭,她看看瞿翊,睫毛抽動了一下,舔了舔嘴唇,聲音很輕地「嗯」了一聲。

  「你媽媽真的還留著路名梓的那些信麼?」

  柳橙一皺眉頭:「呃,當然沒有,早扔掉了,我那樣說,是嚇嚇他的。我討厭他胡說八道,他說我一直糾纏他,把白的說成黑,黑的說成灰,我實在氣不過,就……」

  「那也不一定要那種方式呀,反倒委屈了你。」瞿翊的語氣里儘是不舍,聽得柳橙眼眶都紅了。

  「路名梓歪曲我不過是個引子,其實是我再也承受不住了。莫名地把我從晨間節目調到飛鴻老師的節目裡做壁花,然後在《中視財經》的主播人選上戲耍了我一把,再然後為了安慰我,把我推到《美景私房菜》。我想不計較了,好的主持人應該適應各種節目。可是他們連一個好的廚藝指導都不肯請,想要做個什麼,口口聲聲沒資金。我只得自己看視頻看菜譜,在家練習,把自己都吃胖了,好不容易節目有點起色,他們又說要搞個末尾淘汰制。財經頻道里還有哪個節目比《美食私房菜》還爛?這就等於提前宣布了節目的死刑,他們連新節目都準備好了,是由路名梓主持的《超越者》。瞿老師,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可是一點用都沒有,他們現在就要我辭職……」淚水奪眶而出,柳橙很想放聲大哭一場,但她強忍著。

  瞿翊抽了張紙巾遞給她:「辭職也沒什麼可怕的,郁剛也準備辭職了,我和奕陽都支持他。」

  「為……為什麼?」柳橙驚訝得都忘了哭泣。

  「他呀,愛飈車,中視沒人給他踩剎車,為了全國人民的安全,當然是換個地方比較好。別說他,還是說你,你想留在中視?」

  「是,我一畢業就進的中視,我喜歡那兒的氛圍,有很好的資源,有好的老師、前輩,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再說,我就是把路名梓的車砸了,其他又沒做錯,憑什麼要辭職呀,還是引咎辭職。」

  「那就不辭職。」

  柳橙傻傻地看著瞿翊,他的神情很認真。「不過,財經頻道你不再適合再待了,你來紀錄片頻道做主持人吧,剛好頻道準備錄個珍稀植物的節目,你的風格很適合,在鏡頭前不扭捏,不拿控拿調,隨和而生活化,平常而自然化。」

  「有這麼容易麼?」柳橙覺得自己說的話像是夢囈。

  「這個節目我有參與投資,大概會有一點話語權。」

  柳橙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意識到這事是真的。這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是瞿老師為她在漆黑的夜裡點亮的一盞明燈。她捂著臉哭了,然後又笑,笑著,笑著,又哭了。「瞿老師,你別管我,我這是開心的。人家果真說得不錯,上帝關上了你的一扇門,一定會為你打開一扇窗。」

  瞿翊嘴角勾了勾:「紀錄片的主持人可不是只待在演播室,要跋山涉水,要日曬雨淋,要風餐露宿,還要讀各種專業著作。」

  「我不怕吃苦,不怕累。」就是要很久見不著瞿翊老師有點遺憾,不過可以打電話呀,於是,柳橙又開心起來了。

  走的時候,瞿翊送了柳橙三本書,都是有關植物方面,紙質很好,還配有彩圖。

  瞿翊目送柳橙開車離開,在夜色中,車燈漸漸變成了一個亮點,最後消失在遠方的拐角處。

  手機突然響了:「瞿老師,我忘了和你說,謝謝你,還有晚安,做個好夢。」

  瞿翊摸著手機的屏幕,突然後悔起來,剛才怎麼就沒想到送她回家呢!

  「辭職?」

  智一城輕輕點了點頭,看著宋可平。宋可平銳利冷削的目光,總是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時時刻刻警告說話的人:別想用蹩腳的謊言來糊弄他。過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動搖了,猶豫了。自他來到財經頻道,他承認在很多事情的做法上,他很強硬地帶上了個人色彩,可是他對智一城,沒像劉備對諸葛亮那樣三顧茅廬,但也算得上禮賢下士。

  「可以給我個理由嗎?」宋可平儘量讓語氣保持平和。

  「可能是年紀大了,做事有點力不從心。」

  宋可平譏誚地一笑:「你有我年紀大嗎?」

  「宋總,這沒有可比性的,人家八十歲還去登珠峰呢,我八十歲不坐輪椅就謝天謝地了。」

  智一城的姿態放得很低,可是態度很堅決。宋可平明白了,既然如此,有些話就沒必要說了。中國最不缺的是人才,缺的是機會。財經頻道總編輯的位置一空出來,不知道多少能人賢士爭之搶之,他沒什麼可擔憂的。他就是有一點生氣,這還是他第一次把繡球拋出去,接的人沒感激他,反而把球還了回來。

  「那,就如你所願吧!」宋可平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在辭職報告上簽了「同意」兩個字。

  宋可平接過報告:「宋總,也許我這樣說有點多此一舉,但是我還是想多說一句,節目的審核機制要加強、規範。」

  「哦,謝謝你的提醒,不送。」宋可平冷冷道。

  智一城嘴巴張了張,自嘲地一笑,朝宋可平點點頭,走了。他去人事資源部辦手續時,遇見了郁剛。郁剛也是來辦辭職手續的,很少見人辭職辭得這麼歡天喜地、鑼鼓喧天的,搞得所有人看他像看個神經病。智一城想避他遠點都不行,他像個小孩似的,還堅持等著他辦完手續一起走。

  兩人出了人事資源部,郁剛建議一塊去食堂吃個飯再走。他感慨道,以後沒了出入證,想吃中視的菜就沒那麼容易了,雖然那菜也談不上好吃,不過吃了好幾年,沒得吃估計會想念。這話差點把智一城的眼淚給說下來,他在中視工作的時間可比郁剛長多了,感情更深。但他拒絕了郁剛的建議,他想一個人靜靜地離開。郁剛也沒繼續遊說,只是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老狐狸!」說完,哈哈大笑。

  智一城僵住了,許久,他抬手摸了下腦門,一掌的冷汗。

  郁剛吃完飯,在食堂門口遇見了梅靜年。梅靜年看上去很著急,問郁剛有沒見著夏奕陽,郁剛一指:「在那。」

  夏奕陽和綜藝頻道的總編輯坐在一起,兩個人早已吃完了飯,筷子擱在餐盤上。兩人神情都很嚴肅,說著說著,還在桌上比比畫畫。梅靜年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兩人一齊抬頭看向她,她歉意地一笑:「奕陽,諸大校來了。」

  夏奕陽站起身,對總編輯說:「今天謝謝老師了,你說的那些我需要好好地消化,後面再找老師來請教。」

  總編輯豪邁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什麼時候找我都可以。」

  等著進了電梯,梅靜年半真半假地問:「你不會是想競爭春晚主持吧,現在就開始拉上關係了。」

  夏奕陽沒有說話。他皺著眉頭,好像在沉思。

  「奕陽!」梅靜年推了他一把。

  「什麼?」夏奕陽站直了身子。

  梅靜年白了他一眼:「一個小時後直播,你確定你沒問題嗎?」

  夏奕陽理了理領帶:「拭目以待吧!」

  梅靜年從來不擔心夏奕陽的直播,她擔心的卻問不出口,也沒立場問。但她的直覺向來精準,夏奕陽和葉楓之間出問題了。夏奕陽的工作表現和平時一樣兢兢業業,可是只要一脫離工作狀態,他就立刻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雙目放空,要喊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有時候,黯然失落都來不及掩飾。梅靜年看在眼裡,幾次想發問,還是忍住了。陷在敘利亞那樣的局勢中,她見到他時,他目光堅定,不露一絲頹然。這世界上能左右他的情緒,也就是葉楓了。葉楓的事,她聽說了。她想,找機會委婉地暗示下,給葉楓找個工作。女人一閒,就事兒多。

  這期的《前瞻》和首期的直播方式又有所不同,仍然是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由夏奕陽主持,第二和第三部分則是由夏奕陽和諸大校主持。這是夏奕陽在接觸到諸大校後突然來的靈感。諸大校全名叫諸航,現任國防大學計算機專業的研究生導師,同時也是世界頂級網絡安全專家。這個專家,不是指學術方面,而是指實戰經驗。可能穿軍裝的緣故,諸航給人的感覺和梅靜年一樣,很中性,可是梅靜年的中性像劍,很冷酷,殺氣重,而諸航,像樹,怡然自在,英氣勃勃,偶爾,她又像個好奇心很重的孩子,什麼都敢嘗試。夏奕陽試探地邀請她參與主持時,她笑咪咪地一口就答應了。頭一轉,她接了個電話。她對夏奕陽說:「首長讓你再考慮下,他擔心我會砸了你場子。我覺得他的擔心是多餘的,我要是砸了,你再救場不就行了。」說時,她的眼中滿是躍躍欲試。

  播報室再次擠滿了人,走廊上都快站不下了。這次不是為了禮節性來捧《前瞻》的場,而是看諸航來的。

  梅靜年站在江一樹旁邊,她看著諸航與夏奕陽同時站在大屏幕前面,導播正在進行最後一次的調試。她想起上期自己站在那裡的感受,還是有點懷念的。有的東西不能沾,一沾不覺就上癮了。

  這期的關鍵詞是:網絡安全、智能、未來。

  夏奕陽以最近一個對全球的計算機系統大面積攻擊的病毒作為開頭,這不是計算機系統第一次遇到攻擊了,一次比一次損失嚴重。在介紹了近十年的幾次病毒攻擊事件後,節目進入第二部分。夏奕陽問諸航,在網絡上還有真正的安全之地麼?諸航回:「從網絡出現的那一天起,人類就把自己置於了危險之境,網絡從來就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但計算機是人類發明的,不管它發展得有多迅速,它可以在短期內困擾人類,卻永遠超越不了。」

  諸航談起了前幾天炒得很熱門的人機大戰,她聊智能,聊虛擬世界,聊宇宙星系。在她的描述中,梅靜年開始恍惚了。很多人不知道,諸航口中的首長叫卓紹華,這個名字,經常在《今日新聞》里出現。那是一個讓人必須仰起頭注視的男人,他的另一個身份是諸航的丈夫。

  梅靜年曾聽台里一個編輯肉麻地形容什麼叫最好的婚姻,最好的婚姻是讓你成為我法律上的伴侶,讓你有權利分享我的一半財產、一半生命,和我一起生兒育女,和我並肩站立,眺望遠方。

  梅靜年覺得諸航的婚姻應該就屬於這種了,只有在這樣的婚姻里,她才能從裡到外散發出這樣自信、慧敏的光芒。如果沒有遇到卓紹華,也許她也能憑自己的能力創下一番事業,但絕對沒有這麼耀眼。她很傑出,她更幸運。

  梅靜年忍不住把目光轉向夏奕陽,不管諸航把話題帶歪到哪裡,他總能神奇地接住,並不著痕跡地正回來,繼續展開。

  一般來說,觀眾都很討厭在節目中插入GG,但也能理解電視台生存不容易。今天,電視台自家人也抱怨起來了,插什麼GG呀,一口氣錄完啊!大家都沒什麼察覺,一個小時就過去了。諸航和夏奕陽都走出鏡頭了,大家才回過神來鼓掌。夏奕陽看了江一樹一眼,扭頭對諸航說:「諸大校,不知你方不方便在下周抽出幾個小時,我們再錄一期節目。」

  諸航促狹道:「我今天講得很盡興,能說的我都說了,不能說的可都是軍事秘密,夏主播可不能讓我犯錯誤哦!」

  夏奕陽伸出手,與諸航輕輕相握:「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不過,後面有機會我還是想再做做網絡安全這方面的節目,希望到時還能請諸大校來做嘉賓。」

  諸航爽快道:「行,只要時間不衝撞。」

  作為《前瞻》的第一位嘉賓,諸航受邀和節目組全體人員合影留念。送給諸航的那張,當場就洗好,用鏡框裱了起來。諸航還特地讓夏奕陽簽了個名,然後高高興興地走了。

  梅靜年的視線一直沒離開夏奕陽:「奕陽,你要回去了麼?」她看到夏奕陽忙不迭地收拾著,還不時地看表。

  「嗯,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下期的《前瞻》,我有點想法想和你聊聊。」

  「明天給我發郵件吧!」

  「要不,我們一塊走,我沒開車,你送我一程,我們路上聊。」梅靜年咽了口唾沫。

  夏奕陽搖了搖頭:「不行,我得回去接葉楓,我們十點的高鐵去青台。」

  晴好的夜晚,月亮總是特別明亮。倚窗而坐的葉楓腦中募地閃過一個念頭:這麼好的月光,灑在夜行列車的窗邊,真是拋錯了媚眼。她拉上窗簾,戴上耳機。為了出行方便,她穿了件T恤,下面是麻布的寬腿褲,戴了頂棒球帽,還有大大的口罩,武裝齊全。其實大晚上這樣穿反而引人注目,可是誰讓她身邊坐的人叫夏奕陽呢!和他們同一車廂的是個旅遊團,為了節約時間,特地選的晚上的車次。旅遊總是讓人有點興奮,他們在分吃了一波零食之後,開始談論青台的景點、青台的小吃。葉楓聽著,覺得他們口中的青台,和自己所認識的青台,好像不是同一個。有的景點她聽都沒聽說過,大概是旅行社自己說的。

  不知是誰先看到他們的,「咦」了一聲,車內的喧譁像急剎車樣,戛地停住,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夏奕陽仿佛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眼中的焦點,他淡定自若地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他問:「聽的什麼?」

  葉楓摘下一端的耳機塞到他耳朵里。葉楓聽的是一個大師級配音演員的散文朗誦選輯,這人夏奕陽見過,已經很大年紀了,可是一開口,依然嗓門洪亮。他曾開玩笑對瞿翊說,你要是把身體保養好,老了估計也能這樣。

  讀書的時候,他們都曾狠練過朗誦。班上朗誦最好的是邊城,老師形容他的朗誦是能觸動人心靈最柔軟的地方。他聽同學說,邊城曾經錄過一盤碟送給葉楓,裡面是他朗誦的各國情詩。結婚後,他曾替葉楓整理過書房,他沒有看到那盤碟。

  他扭頭看葉楓,她比他聽得專注,閉著眼睛,睫毛幾不可見地顫動著。燈光從車頂灑下來,途中被行李架擋去了一半,她白皙的面容一半在燈光里,一半在陽影中。就好像她一半在他身邊,一半在他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夏奕陽不喜歡這種感覺,他輕輕碰了碰她。她睜開眼睛,詢問地看過來。他唇角上揚,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拉過她的手,五指相交,掌心相貼。

  「請問你是夏奕陽吧?」一個胖胖的大媽穿過過道走到他們身邊,有點不好意思,一問完,臉就紅了,嗔怪地看向不遠處自己的小夥伴們。那些人狀似自然地坐在那,刷手機的刷手機,家長里短的家長里短,只是一個個耳朵豎得像兔子。

  「是的。」夏奕陽微笑地朝大媽點點頭。

  大媽開心得話都說不好了:「這……這麼巧呀,你也是去青台旅遊嗎?」

  「不,我回家。」

  大媽的目光滑過葉楓,又滑過膝蓋上兩人十指緊扣的雙手:「帶女朋友回家呀?」

  「不是女朋友,是妻子。」

  「你結婚了?」大媽差點把眼睛瞪脫眶。

  夏奕陽溫和地一笑:「對。」他柔聲問葉楓:「渴不渴?我帶茶了,還有水果。」

  大媽連忙多看了葉楓兩眼,雖然就看到一雙眼睛,不過,也賺到了。她「呵呵」笑了兩聲:「祝你們幸福呀!」然後喜滋滋地跑回去,一落坐,一幫人就旁若無人地討論起來了。

  「他怎麼會結婚呢,我要哭會兒去。」

  「年紀也不小了,結婚很正常啊!」

  「是,是,可惜沒看清她的臉,估計比我漂亮、年輕,不然夏主播也看不上。」

  「肯定也是優秀播音員,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朋友圈都一樣,哈哈!」

  夏奕陽哭笑不得地撓撓眼角,葉楓反而不受影響,閉上眼睛,繼續聽朗誦。耳機里,大師的聲音有種歷經滄桑後的感悟:「我學會了簡單、明智地生活,望著天空,向上帝祈禱,學會了夜幕降臨前久久徘徊,以使多餘的不安感到疲勞……」

  青台剛下過一場雨,街道像被清洗過一番,連路燈都比平時亮了一點。車站離海很近,一出站台,就聽到海浪的聲音。

  夏奕陽聽到葉楓長長地吁了口氣,像是把胸口積壓的鬱悶都吐淨了,整個人變得不一樣來。雖然她什麼也沒說,可是她的眼睛很亮,神情歡快,就連腳步也輕鬆起來。

  手機掐著時點響了起來,葉一洲說道:「葉楓,我們在海灘這邊,你穿過十字路口就能看到。」

  葉楓抬頭張望,隱隱地看到有人在朝這邊揮手。她視力不太好,急聲道:「奕陽,你看那是爸爸嗎?」

  「是爸爸,還有晨晨。」夏奕陽聲音一啞,唇邊浮起微笑。上一次抱兒子,還是開兩會的時候,他都快記不得他有多沉了。

  晨晨掙脫外公的手臂,顛顛地迎過來,小臉仰著,先看葉楓,嫩嫩地喚:「媽媽!」又看向夏奕陽,烏溜溜的眼珠定定地鎖著他的臉龐,突地,笑得像花兒一樣,高聲叫道:「爸爸!」

  「哎!」夏奕陽響亮地應著,蹲下身,抱起晨晨。小孩子特有的柔軟熨貼著他的胸膛,他抓起他胖乎乎的小手,貼近唇,先親小手,再從額頭親到臉頰:「是不是想早點見到爸爸媽媽,連覺都不睡了?」

  葉一洲半是無奈半是驕傲道:「他呀,是蓄謀已久。他還知道讓阿姨先教他定鬧鐘,自己數著爸爸媽媽的車還有幾個小時到站,然後把鬧鐘定好。吃完晚飯,澡一洗,平時都要寫會數畫會畫的人,主動提出早早上床。然後我們睡得正香的時候,屋子裡突然響起了鬧鐘聲,他一咕嚕爬起來,自己穿衣穿鞋,還來催我們。最可憐是你媽媽,會開到半夜,不過剛合上眼,鬧鐘一響,她還以為是緊急電話,嚇得連鞋都沒穿,就朝客廳里跑。」

  葉楓「噗嗤」一聲笑了,被葉一洲瞪了一眼。

  晨晨知道外公在告自己的狀,他歪在夏奕陽的懷裡,小小聲地解釋:「晨晨問阿姨了,今天是星期天,外婆放假。」

  「我說他蓄謀已久吧!」葉一洲指著外孫,又好氣又好笑。

  夏奕陽實在不忍心責備孩子,但還是說了一句:「待會我們見到外婆,向外婆道個歉。外婆工作忙,休息的時間少,晨晨要懂得體貼外婆。嗯?」

  晨晨乖乖地點點頭,雙臂環抱住夏奕陽,看看葉楓,小身子扭呀扭,眉開眼笑地又叫了聲:「爸爸!媽媽!」

  「壞寶寶。」葉楓颳了下他的鼻子,假裝拍了下小屁股,雙眸情不自禁泛起柔柔的漣漪。

  夏奕陽看著,一種淺淺的惶恐像午夜漲潮的海水從遠方緩緩地升起。

  回到家,天還沒亮,葉楓和夏奕陽沒有打擾忙著補眠的蘇曉岑,洗過澡也上床睡了。晨晨當然是睡在爸媽中間,他睡不著,但還是緊緊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正對上葉楓含笑的雙眸。他撲進媽媽懷裡,蹭了蹭媽媽的臉。葉楓朝他豎起手指,指指夏奕陽,他點點頭,用只有葉楓聽到的音量道:「媽媽,我真的很想你和爸爸。」

  「嗯,要不媽媽這次就不走了吧,留在青台陪晨晨,這樣晨晨就能天天見到媽媽了。」

  晨晨皺起小眉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晨晨兩歲了。」

  「所以呢?」

  「我和爸爸媽媽一起回燕京,爸爸媽媽上班,晨晨上學。」

  「可是燕京沒有這么小的寶寶上的學校。」

  晨晨想了想:「那爸爸媽媽再等等,晨晨很快就長大了。」

  「好,媽媽等著。」不用等很久,最多兩個月,蘇書記就去燕京了。葉楓原先巴不得日子能早點,現在則盼著最好晚點、再晚點,心境變化巨大,連自己都覺著不可理喻。可是人生不是在妥協中,就是在忍受中、將就中,能有多少人可以堅持按自己的選擇去生活?每個人都有這樣那樣的壓力和約束,輕和重不同而已。可是……能夠堅持,還是不要輕言放棄。畢竟連自己都不堅定,你還怎麼指望得到別人的肯定?

  黎明前的黑暗裡,葉楓擱在涼被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母子倆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夏奕陽翻了個身,看著摟抱著入睡的兩人,小的鼻息呼呼,睫毛長長,大的就連睡著,眉頭也是緊擰,似有沉重的心思。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嗚地顫動了下。瞿翊發來一條簡訊:「表哥剛打來電話,他提前回國了,你哪天有空,我幫你預約。」

  《挪威的森林》:雖然是村上春樹先生親自編劇的電影,也獲得了二〇一二年亞洲電影大獎攝影獎,但我還是覺得書比電影好看太多。可能有些感受只能自己體會,卻無法傳達給別人。這是一個關於青春的故事,在這個時期,我們總會遇到一些人、一些事,讓我們無能為力。不願與人交流,感覺自己像無根的浮萍,孤獨、虛無、失落,經歷過,我們才知道,別人是救贖不了自己的,最好的醫生是人體的自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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