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聽說

2024-05-01 09:33:11 作者: 林笛兒

  三十八攝氏度,這個體溫還好,不算高熱,雖然人有點不舒適。葉楓放下溫度計,從藥箱裡找出一袋板藍根,泡了喝了下去,出了一腦門的汗。杯子扔進水池,用水泡著,裡面還有一隻盤子,是昨天裝涼麵用的。洗衣籃里有髒衣服,茶几上有浮塵,花瓶里的花兩天前就枯了。小區外面的花店昨天進了幾大束茉莉,碧綠的枝葉,秀氣白淨的花骨朵,一進門就被香氣縈繞著。她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買兩次茉莉回家養著。茉莉嬌氣得很,每天都要換水,換水時還要把花瓶洗洗,花要輕拿輕放,不然掉一地的花骨朵,看著心疼極了。賣花的女孩揚起笑臉,脆生生地問她買幾枝,她最終搖搖頭。

  不想買花,不想做飯,不想洗衣,不想說話,不想思考,如果可以,葉楓連班都不想上了。不是懶得動彈,而是沒勁。身體上沒勁,精神上更沒勁。屋子裡空蕩蕩的,走到哪都是一個人。偶然咳一聲,自己都被自己嚇一跳。不久前,葉楓還覺著需要買幢別墅才能容下一家人。那樣想的人,真是自己嗎?葉楓表示懷疑!一個家,三個人,目前分三處,連上線,從上空看,是個鈍角三角形,還是個大鈍角。夏奕陽是最遠的那個人,遠得信號都不能適時到達。夏奕陽抵達土耳其時打過一次電話,上大巴時也打過一次,再後來發過一次郵件,三十個小時過去了,她再沒收到半點消息。

  葉楓拍拍自己的額頭,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她從書柜上方拿下行李箱,塞了三天的衣服。一會兒直播結束,她坐晚班高鐵去青台,她要和晨晨會合,這樣,他們和夏奕陽之間就不是一個鈍角三角形,而是一條線段了。哪怕僅僅是心理安慰,她也希望能離夏奕陽近一點。

  她是和小衛同時到達城市電台的,小衛看上去也不太好。在電梯裡,直勾勾地看著葉楓,仿佛有一肚子的話要講。終於等到只有她們兩個人時,小衛急切地抓住葉楓:「葉姐,我聽說咱們電台……」

  「聽誰說的?婁台?崔部長?組長?」葉楓搶在她前面發問,語氣不緊不慢,似乎一點都不好奇。小衛急得跳腳:「不是,但是人家真的說得有鼻子有眼,我……」

  葉楓再一次打斷她:「只要婁台或崔部長或組長沒有出面通知前,其他人的話都是謠言,不要當真。」

  「可是……」

  「你要當真?」

  小衛隱隱意識到葉楓也聽說了,她越發覺得那件事是真的,不禁憂心忡忡:「我怕是真的。」

  「二〇一二年時,很多人都說是世界末日,事實證明只是杞人憂天。」

  

  這話並沒有安撫住小衛。「即使是世界末日,葉姐你是可以上船的人,我們這些人只能隨波逐流,生死未卜。」她浮想聯翩出多種場景,差點把自己虐哭。

  葉楓自嘲道:「好,如你所說,我可以上船,我能掌握船舵嗎?」上了船,不也是背井離鄉,而且前路茫茫。活著有無限的可能,這不過是在尋找精神勝利法罷了。有時候,感覺、情感、動力,一旦消失,就像潮退,沙灘上乾乾淨淨,什麼也不會留下,這比死都可怕。

  小衛愣住,半天都沒回答上來。葉楓也沒指望她能體會自己的心境,安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小衛訕訕地笑:「是啊,是啊!我該去準備了,一會兒直播要開始了。」

  小衛跑開的腳步很慌張,葉楓輕輕嘆了口氣。

  不管心堵如何錯綜複雜,在話筒前坐下時,葉楓還是像往常一樣,深吸一口氣,靜靜地等著倒計時開始。葉楓瞪著面前的一疊紙張,頭皮差點裂開。她拿錯稿子了,這疊紙,是她花了一個月時間,查了許多資料,寫給婁洋的關於電台如何適應網絡時代的一些建議,上次沒有送出去,她就一直放在包里,沒想到……葉楓撫額,今天這一天,自己到底怎麼了?

  音樂響起來了,葉楓的雙手交叉捏在一起,在極度的驚嚇之後,她其實並不緊張。人生哪能事事給你充足的準備,總有這樣那樣的意外。平坦的大道叫路,蜿蜒曲折的羊腸小徑也叫路。走吧,她平靜地告訴自己。

  「聽眾朋友們,晚上好,這裡是城市電台××頻道××條赫,我們又一次相聚在《葉子的星空》下。我是葉子,在節目開始前,我必須向觀眾朋友們坦承,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作為節目主持人,不應該把自己的情緒帶進節目中,我努力克制了,但還是受了一點影響。如果我今天的話有點偏激,觀眾朋友們多多見諒。前幾天,有人問我,你這個節目不談愛情,還能存活麼?我沒有深層次地分析她話中的含義,僅從明面上講,以談論愛情而讓節目生存,很不堪麼?我並沒有和她辯論,我心中自有我的定位。無論是情聖般的『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還是王爾德那句直白的『人生就是一件蠢事接著一件蠢事,而愛情就是兩個蠢東西追來追去』,我們都不能否認愛情是一種不能忽視的社會關係。雖然很多愛情並沒有結果,但是在回憶的畫廊里,它比任何一幅名畫都珍貴。容顏會隨著歲月而蒼老,記憶會隨著歲月而退化,愛情不會,它被牢牢地釘在牆上。即使你無法觸碰,只能默默守望,你仍無比欣喜地慶幸,它曾經存在過。那時的場景,照亮了之後許多許多個黑夜。我看過一本科幻小說,書里說在末來,因為心臟的重要性和脆弱性,人的心將由一種極其堅硬的重金屬來代替血肉,從而讓生命得以延長。我不知道重金屬的心還會不會心動,還能不能體會愛情的甜美和痛楚,現在,趁我們還能溫柔地微笑,盡情地聆聽愛情吧!」

  不知是不是被葉楓的情緒渲染了,今天晚上的電話格外多。

  第一個電話是個大學生,喜歡上同專業的學長,還沒表白,學長要畢業了。「葉子,他還有一個月就要離校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小女生無助極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怕拒絕,又怕錯過。」雖然看不到對方,葉楓可以想像小女生的頭點得像搗米的雞,「如果請一個你們倆都熟悉的人暗示一下呢,他若沒有和你同樣的心意,就當是個玩笑,一笑而過。他若有,你就勇敢地出手吧!」

  小女生支支吾吾:「我……也這樣想過,可是要是找的那個人如果不能幫我保密,到處傳話,我以後還活不活?」

  葉楓沉默了半響,說道:「你覺得喜歡上學長很丟臉?」

  「不,不,學長很優秀,也很帥,我是怕人家笑話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是個很一般很一般的人。」

  「既然敢自嘲自己是只癩蛤蟆,還有什麼承受不起呢?至少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是只敢於追求的癩蛤蟆,總好過一輩子自怨自艾。祝你好運!好,下一個電話。」

  重重的喘氣聲,像是在積蓄勇氣。葉楓問了兩聲:「聽到我的聲音嗎?」那邊才出聲。嗓音略顯低沉,但語速很慢,聽得出是個思維明晰、理智的女子,有著不短的生活閱歷。

  「葉子,你好,這是我第一次給你們節目打電話,沒想到就被你接聽了。」

  「以前沒聽過我們節目?」

  女子短促地笑了笑:「開車時聽過一兩次。我是個工程師,整天和圖紙、各種數據打交道,很忙。」

  葉楓沒有打斷她,整天和圖紙、數據打交道的人,都是非常理性的人,做事很謹慎。女子停頓了一下,像是還有些猶豫,但她還是以破釜沉舟般的決絕說道:「我的事,其實應該是要帶進骨灰盒的,可是我太想找個人說說話了。葉子,我四十八了,懷孕四個月,這是我的第二個孩子,我的大兒子今年讀大二。是不是很匪夷所思?」

  「國家放開二孩政策後,如果身體允許,有不少像你這樣的,選擇第二次做媽媽。」

  「是的,我身邊也有,可是我情況不同,我這個孩子不是我老公的。」女子的聲音越來越低,葉楓好不容易才聽清她說了什麼:「是意外嗎?」

  「不是的,是我費盡心血才懷上的。我和我老公十多年前感情就形同虛設了,因為我們名下共有一個公司,資產不好分割,就一直維持著婚姻。後來,我認識了一位同行,我們一起合作了幾個項目。他的情況和我很相似,有一個女兒。可能是同病相憐,我們有聊不盡的話,工作上,生活上,情感上。然後,我們就彼此喜歡上了。他很羨慕我有個兒子,我……給不了他別的,就一直想給他生個兒子。我終於懷上了。」

  真是打臉呀,葉楓剛剛還在歌頌愛情的美好與神聖,轉眼就有人高舉著愛情幌子,到處招搖撞騙。「你現在糾結的是什麼?」葉楓強忍著心頭的怒火,這人真的讀過書嗎?怎麼比目不識丁的民婦還要蠢,還要無知。

  「我不知道,我就是有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是不知道你心裏面慌亂的是對老公和兒子的罪惡感?還是不知道你這樣的行為是否值得?還是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愛你?」

  女子急忙否認:「他很愛我的,得知我懷孕後,他在市里最好的學區買了房,還給孩子準備了一大筆教育基金。」

  「這不是愛,這是他在為他的行為無奈買單。他如果真的想要個兒子,他會選擇一個年輕的女子來做母親,因為年輕,代表著健康、簡單,從而讓他的兒子在一個單純的環境中長大。他如果真的愛你,他不會捨得讓你在這個年紀為他懷孕,不管現代醫術怎麼發達,對於你這樣的高齡,懷孕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如果我猜測不錯,你懷孕是瞞著他的,當你告知他時,你以為是給他一個驚喜,而他驚呆了,雖然沒有斷絕聯繫,可是他對你不再像從前,開始保持距離。這是你開始糾結的真正原因,你對這份愛情不再確定,再加上懷孕讓你身心疲憊,你這才給我打電話,是嗎?」

  女子許久許久之後才回答:「葉子,有沒有人告訴你,你有一雙火眼金睛?」

  「我沒有那樣的神力,我能看透,只是因為我是個旁觀者。」

  女子喃喃道:「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可惜我明白得有點晚了。孩子已經四個月,開始有胎動了,應該是個活潑的、聰明的孩子,不管怎樣艱難,我都要把他生下來。」

  葉楓忍不住譏諷:「這能證明什麼,你是一個偉大的母親?還是他的存在,見證了你們驚世駭俗的愛情?錯,你們其實從來就沒真正地愛過,了不得只能算是同行過。你們沒有相愛的條件,也沒有相愛的勇氣。如果真的相愛,為什麼捨不得付出?什麼資產不好分割,這是莫須有的藉口。你們都是專業人士,淨身出戶又如何?你們不甘心,太貪心,最後還來埋怨命運的捉弄,讓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孩子是無辜的,他不能選擇父母,但我真的為他有你們這樣的父母而感到悲哀,可憐的孩子!」

  女子哭了:「他不會可憐的,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能給他最優質的生活,讓他衣食無憂地長大。」

  「女士,這個世界人是以群居來生活的,有人的地方,就沒有永遠的秘密。」

  「我……我……」

  葉楓閉上眼睛:「女士,感謝你打來這通電話,我沒辦法給予你好的建議,我只能告誡你一句,婚姻有如神殿,不要輕易地跨進來,但如果進來,就要存有一顆敬畏之心。」

  葉楓幾乎是粗暴地掛了電話,她在節目中從沒有這樣失控過。她知道一半是因為今天自己的情緒不好,另一半是真的氣到了。自始至終,這個女子都在大談特談她的愛情,她忘了她自己已是一位有夫之婦,心中滾燙的愛,只能給她的老公和孩子。縱然她的婚姻形同虛設多年,只要存在,就得去尊重。婚姻從來就是嚴肅的,來不得半點隨意,不然也不會受法律的約束與保護。而在她心中,婚姻算什麼?共享利益而已,沒有一點敬畏之心。她的出軌是那麼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會理解她,支持她。她覺得不幸,是覺得那個男人不夠愛她。她被她偉大的愛情沖昏了頭,而那個男人,卻是一直保持著清醒。她已經為愛而瘋魔了,期待一個圓滿的結局,真是與眾不同的腦迴路。

  麥克風裡小衛小聲地提醒:「葉姐,一會兒出來再大吐特吐,現在接電話,接電話啦!」

  葉楓抬手看了下手錶,時間怎會走得這麼慢,離結束還有二十分鐘。葉楓轉過身,撫了撫心口,緩慢地呼吸。

  接下來的電話,成了聲討大會,正在收聽節目的人迫不及待地打來電話,表達對出軌女人的鄙視和譴責。情緒激烈,言辭凌厲,似乎都是受害者。

  葉楓想說什麼,無從插嘴,她不得不讓小衛不再轉接電話,她翻出一首老歌《曾幾何時》:曾幾何時/你我年少/歲月靜止/戀愛大過天……曾幾何時/你我山盟海誓又腳踏實地/齊心協力/共築愛巢/克服艱難/生活坎坷/我們經歷著成長著/有過快樂/有過心酸……曾幾何時/你我設想我們白髮之時/子女長大離巢之時/我們不會傷感/你我欣然/只因你我走過這一生……

  曾幾何時,那些「曾幾何時」已成過去……

  「縱觀人的一生,原來愛情一直是主旋律,懵懵懂懂、純潔無暇的愛陪伴了我們的少年時代,轟轟烈烈、磕磕絆絆的愛豐富了我們的盛年時代,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愛沉澱了我們的老年時代。雖然有時覺得愛情像縹緲的雲,雖然有很多的不盡人意,但還請尊重愛情。謝謝您收聽本期的《葉子的星空》,下期節目再見。晚安!

  葉楓頭重腳輕地下了節目,小衛也在嚷嚷著說整個人像被掏空了,雖然能篤定今晚的直播能在明天掀起不小的波浪,說不定還能上熱點話題,可是聽著真心累,不談親身經歷了。這一晚,真的像各種奇葩故事集中營。

  「葉姐,你說那個女人會把孩子生下來嗎?她老公會不會要求做親子鑑定?天啦,他會崩潰的吧!」小衛還是最關心那個女人的後續發展,一會兒,就想像出後續劇情。

  「你不是有她手機號麼,隔幾天來個追蹤報導好了。」

  小衛還較真了:「我不會打她的手機,違背我的職業道德,但我會悄悄地打聽的。這樣對家庭不負責任的女人,我希望她會有報應。」

  葉楓心道:她已經有報應了。

  葉楓連著喝了兩大杯白開水,去了趟洗手間,就開車去火車站。走前,她特地拐到婁洋辦公室,把那疊有關城市電台的一系列建議給了他。婁洋掃了一眼,在他開口前,葉楓搶聲說道:「這個建議,我花了一個月時間,你粗看,要五分鐘,細細地看,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婁洋笑著揶揄:「看來我不看還不行了?」

  「我知道我的力量太小,無法力挽狂瀾,但如果什麼都不做,日後,我一定會後悔。我大概就是求個心安吧!」葉楓的語氣非常無奈。

  婁洋眼眸陡地一深,不錯眼地凝視著她,似在探究,似在琢磨,然後,他莞爾一笑。「葉楓,你這樣,我有種滔天般的罪惡感。但是,你是不是想多了?」

  葉楓沒有回答他,只是鄭重地欠了欠身:「婁台,拜託了。」

  直到她進了電梯,婁洋才收回視線,捏捏手中的紙張,咧咧嘴,自言自語道:「她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為公為私,我動誰,也不可能動她呀!」

  燕京到青台的車很多,差不多每隔一小時就有趟車開出。葉楓的車是午夜一點半,正是夜深得最徹底的時候,車廂里就三個乘客,各自占了車廂的一個角。列車駛出站台,璀璨的燈海遠了,車窗上,除了自己的身影,什麼也看不到。剎那間,整個世界上好像就只有這趟列車了,行程像一部黑白電影,什麼時候到達站點,是個什麼樣的站點,中途會有什麼人上車,除了等待,還能如何?

  四周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到車輪與軌道摩擦的每一次聲響。就在這聲響中,葉楓聽到自己心加速的跳動聲。

  簡訊、微信、郵箱,她隔十分鐘看一次,還是沒有夏奕陽的消息。關於敘利亞前方的信息,有幾個客戶端差不多是現場直播,無論你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只要有網絡,你關注了它們,消息就不會滯後。可為什麼還有那麼多媒體人前赴後繼地奔向敘利亞前線呢?夏奕陽說,我在現場,哪怕是同一個場景,哪怕別人提供的信息再全面,我用我的視角去看,就是與眾不同的新聞。這是夏奕陽到達土爾其後給葉楓打過電話後,似乎意猶未盡,又在郵件里寫下了這段話。葉楓能感覺他壓抑不住的激動。他是個內斂的人,無論是屏幕前,還是屏幕後,很少情緒這麼外露。這就是所謂的「現場感」麼?

  敘利亞與燕京時差晚五小時,此刻,那邊的天也黑了,他此刻在幹什麼呢?和同事一起共進晚餐?採訪難民?在酒店休息?整理資料?葉楓無力地搖頭,她什麼都不知道。

  葉楓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夏奕陽此刻正在警察局接受問話。嚴格地講,不叫警察局。斜利局各方勢力太雜,官方的、民間的,很難識別。各國記者來敘利亞後,都被安排在大馬士革一家條件還算乾淨、安全的酒店,那兒屬於政府軍的管轄範圍,審核過證件後,每個人都會有一張通行證,但這張通行證是有區域限制的,不是哪兒都能去,如果你超越了這個區域,安全就得不到保障。

  梅靜年聯繫上一艘去希臘的萊斯沃斯島的船,她去年曾去過那兒,對那裡的難民印象深刻。她擺弄著照相機,查看裡面的照片,說,我不去評價那座城市對難民的態度,我只會用鏡頭記錄下我所看到的世界。與之同行的,是一位香港記者,還有一位法國攝影記者。夏奕陽考慮了一下,決定留在敘利亞,去南部看看。今年以來,敘利亞中部受到的襲擊比較密集,敘利亞南部是政府軍的管控範圍,相對而言,安全係數高一點。

  「再安全也安全不到哪裡去,子彈不長眼,你對這邊的情況沒有我熟悉,我留下來陪你。」梅靜年猶豫了下,立刻作出決定。

  夏奕陽拒絕:「因為不熟悉,我看什麼才是嶄新的。你在,我說不定會先入為主,影響觀察。你知道的,我可是帶著任務過來,我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

  「說得我像拖你後腿似的。」梅靜年瞪了他一眼。

  「靜年,這裡是敘利亞。」夏奕陽的目光筆直而透徹,「每一個小時都很寶貴,我們浪費不起。我們在一起,兩雙眼睛只能看到一個現場,分開,我們就能看到更多的現場。」

  「可是……」梅靜年說不出自己很擔心的話,她沒這個立場,也不像她的行事風度。

  「就這麼決定了,攝影記者和你走。一周後,我們在這裡會合,然後再決定下一步的工作。」

  梅靜年眉心現出細細的紋路,只得點點頭,但建議他找個當地人做翻譯兼嚮導。雖然夏奕陽的阿拉伯語還可以,但敘利亞各地的方言太多,有的聽起來根本不知所云。

  給夏奕陽做翻譯的是位三十多歲的男人,叫烏姆,做過中學老師,現在和女兒租住在一間窄小的屋子裡,裡面除了海綿墊和床單被罩,一無所有。他的妻子和另一個孩子在一次戰火中失去了生命。他告訴夏奕陽:「我的兩個孩子學習都很優秀,我盼望他們能成為醫生、工程師……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希望戰爭儘快結束。我想回家,我想念院子裡的玫瑰花樹。為了逃離死亡,我們背井離鄉。但在這裡,我們只是為了生存,家才是我們的天堂。」

  高大消瘦的男人,兩行淚水從深陷的眼窩處流下,打濕了腮下亂蓬蓬的鬍鬚。

  夏奕陽問:「我能給你拍張照片嗎?」

  他黯然地點點頭:「拍吧!」

  得知夏奕陽想去南部,烏姆有點為難,考慮了半天,最終他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夏奕陽送給他幾瓶清涼油和風油精、紅花油,還送了一對無錫大阿福給他女兒做禮物。兩個胖娃娃團團坐,一個懷抱獅子,一個懷抱麒麟,非常可愛。烏姆喜出望外,像個孩子般哭了,他知道這幾樣都是好東西,是中國傳承了上百年的瑰寶。他哽咽著對夏奕陽說,經歷了六年的戰爭,他已經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禮物」這個詞。

  夏奕陽的心仿佛被揪住,這些只是小小的禮物,不值幾個錢,可得到的感激卻是這麼重。這是葉楓給他準備的,他當時還嫌占地方,他要帶的東西太多。葉楓說,在沙漠裡,一瓶水肯定比一塊金子值錢,水可以續命,金子能幹嗎,那麼沉。你在那兒採訪,人生地不熟,必然要求助當地人,給錢不一定能行,而一些生活必需品、一些藥物、一些小禮物,說不定更可行。不要小看人情,人情代表的是心意,是尊重。儘管語言不通,但心意是相通的。

  可能是讀書時,葉楓年紀小,被人「牙套妹牙套妹」地喊了四年,儘管兩人後來結了婚生了孩子,但在夏奕陽心裡,真沒把葉楓太當個大人,他疼她、寵她,如戀人如妹妹如孩子,捨不得對她高要求,事事替她安排得妥妥噹噹,然後,思維定格,就成了習慣。這一刻,他強烈地意識到,葉楓不再是個孩子,不再是妹妹,她張開的雙臂,一樣可以遮風擋雨;她的肩膀,同樣可以是溫柔的港灣。她也會體貼,也能善解人意,考慮如此周密,其實她真的不擅長這些,不知找了多少人打聽,這一切,只是因為在意他、愛他。

  夏奕陽仰起頭,敘利亞的夕陽並不美,蒼老、憔悴,四周一片斑駁,可是他的心情很好,有種用口說不出的幸福。他問烏姆:「明天我們可以出發嗎?」

  烏姆沒有立即回答,出去了一趟,回來後,他朝夏奕陽做了個「OK」的手勢,說道:「我租了輛車,這樣我們時間自由,你可以看到更多的地方。而且車上可以放更多的水和食物,我們還可以帶頂帳篷,晚上趕不到旅館也不用擔心。」

  夏奕陽感激地拍拍他的肩,沒有多說。

  一路上還算順利,烏姆的行程安排得非常好,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就是信號不好,手機除了拍照片,沒什麼大作用。夏奕陽的相機內存沒幾天就滿了,每到一處,採訪結束後,他都要拍街市,拍行人,拍建築,拍沒有水的河流,拍列車的軌道,連路邊的雜草也拍。烏姆不明白他拍那些有什麼用,但他建議夏奕陽把存儲卡和採訪用的錄音筆和採訪本藏好。「萬一遇到什麼事,你這幾天不就白幹活了。」

  「會有什麼事?」夏奕陽問道。烏姆聳聳肩。

  這一天,他們經過一個挨著沙漠的小鎮,這個小鎮是夏奕陽一路過來最像小鎮的小鎮。這麼說很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鎮上的房屋破敗得不太嚴重,街道很乾淨,清真寺的金頂高大而閃光。頂著水罐穿黑袍的女子從車邊靜靜走過,奔跑的孩子雖然衣服很舊,卻不破爛,街道上有商鋪,只是貨架上空蕩蕩的,可都堅持開著,大門擦得乾乾淨淨。就連持槍巡邏的士兵看上去也不那麼可怕。夏奕陽訝異極了,他讓烏姆開慢點,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突地,車後傳來一聲暴喝,烏姆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車差點撞上迎面駛來的一輛汽車。

  緊接著,又是一聲更森嚴的暴喝。

  「他……他們是讓我們停車嗎?」烏姆蒼白著臉,上下牙打著戰。

  夏奕陽扭頭朝後看去,一柄烏黑的槍管遠遠地對準著他,另外幾個士兵則怒目相向。從制服上辨識,他看不出他們屬於哪個派別。「可能是!別怕,我們有通行證。」夏奕陽安慰道。

  烏姆強撐著把車停在路邊,下車時,膝蓋軟得站都站不住。幾個士兵走過來,死死地瞪著夏奕陽。「那個!」舉槍的士兵指著夏奕陽手中的手機。夏奕陽遞給他,他接過,仍死死地看著夏奕陽,下一秒,他突地舉起手機砸向路邊的一堵殘牆,機身頓時四分五裂,他還嫌碎得不夠徹底,又用腳踩了幾下,對著夏奕陽歪歪嘴,擠出一絲陰森森的笑意。

  夏奕陽知道他在激怒自己、試探自己,這時稍有不恰當的行為,生與死就在一線之間。害怕麼?怕的,但他不能怕,怕會顯得心虛,他要表現得坦然、鎮定。

  烏姆一下就癱在了地上,然後兩人就被帶到了附近一所房子裡。不知他們說的是什麼語言,夏奕陽竟然一句也聽不懂。他試著分別用阿拉伯語、英語、法語和他們溝通,向他們展示自己的通行證和護照,很配合地打開隨身的採訪包給他們檢查。有一個人似乎情緒鬆動了,轉過身去打電話。烏姆悄悄地告訴夏奕陽,他是在核對你的身份。

  夏奕陽暗暗鬆了口氣。核對的時間很長,他們還把租來的車後備箱打開,甚至車輪都檢查了一番。「你們可以回去了,是回去,不能在這兒停留。」核對的那個人沒收了夏奕陽的筆記本電腦,但是護照和通行證歸還了。

  烏姆忙不迭地點頭,拽著夏奕陽,要不是擔心士兵生疑,他恨不得拔腳就跑。

  「你聽到了嗎?」夏奕陽站住車邊,神色凝重。

  烏姆豎起耳朵,習以為常道:「是飛機,飛得很低,沒什麼的……」話音未落,幾聲轟響遠遠地傳來,大地開始搖晃。

  「空襲!」士兵們大叫起來,爭先恐後地跑出房間。

  襲擊的地方,目測離這兒不過幾十公里,騰起一團團煙霧,行人慌了,大街上到處都是瘋狂逃竄的人群,警笛聲,尖叫聲,哭喊聲。夏奕陽很奇怪竟然聞不到炸彈爆炸後的硝煙味、硫磺味。

  「嘔……」拽著他的烏姆手一松,雙腿一彎,跪在了地上,吐了一地。不止是烏姆,不遠處,一個光著腳頭髮卷卷的孩子也吐了,吐得小小的身子的蜷成了一團。

  身邊的士兵倒吸一口冷氣,吐出一串詞,不需要烏姆的翻譯,夏奕陽很意外地聽懂了。他們說的是:「真主呀,是生化武器!」

  青台夏天霧多,挨著海,空氣濕度大,天氣悶熱,一夜過來,霧濃得能見度不足五十米。碧海藍天那如畫的場景,很少見。只有風來時、雷雨後,濃霧被吹開,才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海鳥歡叫著飛翔,出海的船張著帆徐徐歸航。

  政府宿舍區後面有一片水杉林,水杉脈胳清奇的葉面在陽光下閃爍著,呈現出深淺不等的綠色光芒,看起來格外鮮活。林中,昆蟲揮動著翅膀,嗡嗡地飛來飛去。

  葉楓就在這嗡嗡聲中醒來,一睜開眼,便看到坐在窗邊坐著的小小身影,還有搖著尾巴示好的狗狗。

  她允許自己又賴床一分鐘,感覺頭不暈,鼻子不塞,身子也不發沉。她樂了,昨天那熱度原來不是感冒前兆,而是想爸媽想晨晨想的,這不,不吃藥就好了。

  聽到床上傳來聲響,正努力保持安靜的晨晨立刻看過來,對上媽媽微笑的眼睛,晨晨就笑了,小心翼翼從椅中探下身,張開雙臂,一人一狗,搖晃著撲了過來。葉楓抱起他,脫掉鞋子,對著小心口就親了過去,晨晨笑得越發大聲了,不住地喊:「媽媽,媽媽……」

  這是他最喜歡的和媽媽的玩鬧方式,兩人能樂此不疲地瘋很久,直到晨晨笑到直喘,阿姨實在看不下去,出面抱開晨晨才停止。

  葉楓是早晨五點到達青台的,晨晨睡得正香,她趴在床邊看著。晨晨仿佛感知到她的存在,眼睛睜開了一會兒,對著她眯眯地笑著,嫩嫩地叫了聲「媽媽」,側過身子,又合上了眼睛。

  葉局長說,他做夢了,夢見你啦!葉楓聽得心發酸又發軟。

  晨晨也許記不得做了什麼美夢,可是得知媽媽來青台了,兩隻眼睛就一直彎成了月牙兒。牙也不刷,牛奶也不喝,每天早晨的數數也不數,畫畫也不畫,也不陪外公散步了,什麼都是等媽媽醒。明明很餓,還不讓人叫醒媽媽。自己先輕手輕腳地跑進去看一眼,然後索性就坐在床邊看著,這一等就等到十點,早飯和午飯一塊兒吃了。

  於是,葉楓陪著晨晨一起刷了牙,吃了飯,數了數,畫了畫,逐個表揚了又表揚,順便再把墨墨也誇了下,這才和葉局長說上了話。

  蘇書記早晨六點就出門了,今天去為一個招商引資項目的落成典禮剪彩。那是個台灣企業,董事長有點老派,做什麼都請人算時辰。今天剪彩的最佳時辰是早晨的六點五十六分,蘇書記是個隨和的人,客隨主便。

  一到夏天,蘇書記就特別忙碌,先是帆船節,然後旅遊節,今年還多了個世界游泳錦標賽。連晨晨都知道外婆忙,要天黑黑才回家。

  已正式退居二線的葉局長則清閒多了,不過,他把生活安排得很充實。他本身就是個專業型人士,以往沒有時間,現在終於可以好好地鑽研下自己的專業。前不久就在一家國際權威刊物上發表了一篇論文,還被青台大學聘為客座教授,一周開一次大課。其他的時間,他陪晨晨,偶爾還搶了阿姨的菜籃,去菜市場調查物價。

  葉局長的頭髮差不多灰白了,身材清瘦,笑容溫和,即使青春已逝,仍是個儒雅俊逸的老帥哥,葉楓覺得夏奕陽老了後也會是這樣。

  「我們出去走走吧!」葉局長愛憐地看著吃飽喝足的葉楓,像只貓一樣團在沙發上,過年那會兒養起來的一點肉,又不見了。他這個女兒,是真不嬌氣,就是愛藏事。遇到事,能自己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就自己咬牙熬著,從不向他們叫苦叫累,更不提求助了。這很窩心,可是也讓做父母的心疼不是麼!

  葉風嘟嘟嘴:「外面熱呢,我不想動。」

  「你就是要動動,出點汗,不然晚上熱度說不定會反彈,還想不想和晨晨睡了?」

  正在小桌子摺紙飛機的晨晨立刻丟開紙,拿過自己的小帽子戴上,還讓阿姨找出遮陽傘。「媽媽打傘,不熱。」

  葉楓被兒子暖到了,換了條舒服的棉裙,祖孫三代在正午十一點半時,出門散步。

  水杉林里空氣熱烘烘的,走幾步,全身就濕漉漉的,但是出了汗,堵塞的毛孔暢通了,能好好地呼吸了,身子反倒覺得輕鬆。晨晨怕累著媽媽,堅持自己走,不要媽媽抱。他認得不少的植物,看到一株,就停下指給葉楓看。他能說出它們的名,還知道它們什麼時候開花,什麼時候枯萎。在一棵老樹下,他發現了一隻蝸牛,拖著灰白色的身子從落葉堆上滑過,然後爬上一根樹枝。它蹣跚地爬到一半,往旁邊一歪,掉到了地上。晨晨驚呆了,和墨墨蹲在那兒,小手戳呀戳的,想幫忙又不敢,急得直抓耳朵。

  葉楓被他那樣,逗樂了,拿根樹枝想過去幫忙。葉局長攔住了她:「這是他的樂趣,讓他自己想辦法。」

  蝸牛背著重重的殼,再次出發。這次,它成功地爬上了枝幹。晨晨仰起頭,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開心地跑過來,牽住葉楓的手,興奮地把剛才的一切告訴媽媽。葉楓發現晨晨的表達能力很強,他能把蝸牛的笨拙和堅強描述得形象生動,而且前後連貫。這應該是夏奕陽的功勞,他給晨晨講故事,總是講一半,然後後面讓晨晨自己發揮。次數多了,晨晨就能編故事了。

  「想爸爸嗎?」葉楓摸摸晨晨的頭,輕輕問。

  晨晨點頭,大聲地說:「想!」葉楓拿出手機,一切都很安靜。倒是葉局長的手機響了,蘇書記中午趕不回來吃飯。葉楓聽了兩句,便牽著晨晨向前了。林子裡的霧仍很厚重,潮濕的空氣在樹木之間緩緩流淌,葉片腐爛的味道彌散在四周。再往前,就是大海了。這個地方,葉楓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葉局長追了上來,葉楓轉過身:「爸爸,你覺得蘇書記是個自私的人麼?」 葉楓真的替葉局長打抱不平,論才能、性格、身高,明明都是葉局長強,可是蘇書記卻硬生生沖在前列。別人家裡,都是男主外、女主內,他們家是反的。幼兒園到高中,葉楓在青台十五年求學生涯,家長會幾乎都是葉局長出場,如果忙不過來,就換小舅。葉楓記得第一次去商場買文胸,也是葉局長帶過去的。他那麼認真而又謙虛地對人家店員說:我家孩子今年十四歲,正是發育關鍵的時刻,書上說,要穿合體的內衣,這方面我不懂,你是專業人士,請幫忙替她選選。面料一定要好,孩子貼身穿呢!本來覺得一個大男人逛女子內衣店怪怪的,聽了葉局長的一通話,店員的立馬態度不同了。

  葉局長眼中露出溫暖的笑意,葉楓知道爸爸是真的不介意。

  「你媽媽走到現在,有機遇,有才能,有努力,並不是因為我的犧牲和成全,我甚至很多時候都幫不了她,明知她很辛苦,我也只能看著。我能做的就是讓她回到家,能吃一口可口的飯,好好地睡一個覺,她想說幾句心裡話時,我聽著。我這樣做,不是因為我偉大,我豁達,我寬容,而是我是她丈夫。婚姻里,沒有一桿天平,一個人付出多少,另一個人也必須付出多少,這才叫公平。不能這麼勢利的,你要覺得我能為另一個人這麼付出、這麼著想,這是件幸福的事,那麼,你才是真正懂得婚姻。這是我一個結婚三十六年的人的感悟。」

  葉楓挽住葉局長的胳膊,嬌嗔地把頭倚著葉局長的肩膀:「爸,真該讓你去主持《葉子的星空》。」

  「好呀,等搬到燕京後,咱倆輪崗。」

  葉楓想像了一下葉局長坐在播音間裡的情景,「撲哧」一聲笑出來。

  「去燕京的時間定了嗎?」

  「國慶後。本來是五月,但你媽媽想等游泳錦標賽後,這麼大的賽事,交通、安保、場館安排等方方面面的工作,她說走就走,會給接任的人添很多麻煩。她在青台這麼多年,投入的不只是精力,還有感情。最後一件大事,她想畫個完美的句號。」

  葉楓點點頭:「有時候工作太負責也不好,累!真想你們明天就搬去燕京,那樣我就天天回家和晨晨睡。」

  「奕陽呢?」

  「他愛在哪在哪。」

  「又鬧彆扭了?」葉局長一抬眉,笑道。

  「什麼叫又,明明是他惹我生氣,他……」先宰後奏,不管她的攔阻,就義無反顧跟別的女人走了,雖然是為了工作。葉楓想起這事,依然恨難平。

  「爸爸和我、媽媽一起睡。」爸爸不在這,晨晨忍不住幫腔了。

  「不要,你爸爸是個壞蛋。」說好主動報備行程,言而無信。

  晨晨急了,小眉頭蹙起,拽住葉楓衣角:「爸爸不壞!」

  「就壞,就壞,就壞!」重要的事,說三遍。

  晨晨的嘴巴一扁,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握緊小拳頭,才沒有讓淚水掉下來。「爸爸好,很好,會做小兔、小猴、瓜瓜、果果,給晨晨讀《小王子》,給晨晨洗澡,還……」小肩膀一聳一聳,還是沒撐住,堤崩了,淚奔了出來。

  葉局長啼笑皆非地看著眼前的母子:「葉楓,你真是的,都不如一個孩子懂事,快道歉。」

  葉楓蹲下來,笑著颳了下晨晨的鼻子,用紙巾擦擦眼淚:「小傻瓜,媽媽在和你開玩笑呢!」

  「玩笑?」晨晨歪著頭,不解。

  「對,就是媽媽呀,太想爸爸了,然後故意說反話,這也是一種表達方式。晨晨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晨晨大度道:「媽媽也最好。」

  葉楓慚愧不已,抱著兒子親了又親。為了表示悔改,她決定帶著晨晨去沙灘撿貝殼。葉局長無語極了:「葉楓,你能不能靠譜點,你倆想曬熟做阿姨的晚餐麼?」

  「杉林後面有一塊沙灘,那兒背陰,要到晚上才有陽光,那兒,我熟著呢!」

  葉局長想起是有那麼一塊小小的沙灘,葉楓心情不好時,就愛跑那待著,一找一個準。他深深地打量了葉楓兩眼,沒多問,只叮囑道:「別下水,注意安全。」

  晨晨已經雀躍起來了,眼睛亮得像早晨的啟明星,小臉紅撲撲的。葉楓自責地與晨晨貼貼臉頰,外公、外婆終究年紀大了,照顧他雖無微不至,但太過小心。他只遠遠地看過海,看著海水捲起千重浪,看著人家的孩子在沙灘上追來追去嬉戲,看著一柄柄遮陽傘比杉林里的蘑菇還要鮮艷。對於生活在海邊的孩子,就這樣看著卻摸不著,似乎有點殘酷。

  出了杉林,轉個彎,下坡就是沙灘。海風習習,剛剛在杉林里潮乎乎的氣息瞬間就被蒸發了。不等下坡,晨晨就要求脫鞋,浪花每一次扑打過來,他就「哇」一聲。葉楓也有點按捺不住,捲起褲管,蹬掉鞋子。「沖呀!」母子倆像出鏜的炮彈,沿著山坡,向沙灘衝去。

  衝到半截時,葉楓硬生生地收住了腳步,生氣地瞪著沙灘上端坐得像個雕塑的人,碎花的長裙,寬沿草帽,遮掉半個臉的大墨鏡。誰呀,這麼討厭,不請自來,她不知這沙灘是有主的麼!

  她加重了下坡的腳步,雕塑轉過身來,嘴巴吃驚地張開,墨鏡摘下,睫毛不敢相信地眨個不停。

  「葉楓?」

  葉楓也訝然道:「袁霄,你怎麼會在這?」

  「不然去哪兒呢,去人多的地方,給人圍觀麼?」袁霄無限心酸地自嘲。

  《聽說》是一部講述聽障人的愛情影片。這是一個無聲的世界,電影的大部分時間根本不需要音響,這也應了電影中的一句台詞——愛情和夢想都是很奇妙的東西,不要聽,不用說,不用被翻譯,都可以感受到。純潔的親情,純淨的愛情,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湛藍的天上飄過的白雲,這個時候真的不需要雷聲的轟轟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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