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十三棵泡桐
2024-05-01 09:33:09
作者: 林笛兒
葉楓掙扎了一夜,還是決定去給夏奕陽送機。一行是四人,三男一女,其他兩位是攝影記者。江一樹也來了,叮囑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梅靜年問他是不是老年痴呆了?江一樹怒道,你以為我關心的人你,少自作多情,我是不放心奕陽。梅靜年懶得和他理論,早早過了安檢,進去候機。
葉楓沒和夏奕陽說話,「再見」「保重」這兩句也沒有,最後兩人就是擁抱了下。夏奕陽倒是有一肚子的話想和她說,可惜又不知從何說起。跨過安檢線,他回了下頭,葉楓站在那兒,靜靜地凝視著他。他揮揮手,她轉身走了。夏奕陽許久都沒移動。
昨晚葉楓回來後,對他說,我還是不同意你去,可是這是你的工作,我只能尊重你。
她上網查看了敘利亞的最新消息,還查看了德國、法國那邊的氣溫,然後給他收拾行李。
到是晚上,她拒絕了他的擁抱。這是結婚三年裡,兩個人第一次背對背睡在一張床上。
梅靜年在手機上看新聞,看見夏奕陽過來,抬了下眼:「終於捨得過來了?沒事,大小姐脾氣都這樣,你回來時,在機場免稅店給她買套化妝品,或者買束花,哄哄她氣就消了。」
夏奕陽猶自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麼,過半晌問:「靜年,你覺得我是個值得別人尊重的人麼?」
梅靜年震愕道:「當然,無論是人品還是業務水準,你都值得。」
「你也這樣認為麼?」
梅靜年眨了眨眼睛:「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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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為,一個尊重你的朋友,必然也會尊重你的家人,愛屋及烏吧!原諒我話講得有點重,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下。」
梅靜年臉「唰」地紅了,許久,她才輕輕地咕噥了一句:「知道了。」
葉楓是坐中視的車來機場的,回去後,她遲疑了下,跟著江一樹進了中視。「人在哪呢?」她問秦沛。要不是電話那端傳來沉重的呼吸,她都懷疑自己沒打通,「你好歹出個聲,不然我打急救電話了,說你突發心梗。」
「你才心梗,我好著呢!我說你,一個有夫之婦,有事沒事給一個黃金單身漢打電話合適嗎?」秦沛的語氣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你挺自謙啊,我以為你這樣該叫鑽石王老五。」
「少拍我馬屁,上樓,二十八層,第四個辦公室。」
葉楓進來時,秦沛已經倒好了茶,就是臉色臭臭的。
「嘿嘿,袁霄不會聽了我的話,真把你給蹬了?我也就嚇唬下她,她還真信了。怕什麼呢,你又不是老虎。」
「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秦沛點著她的腦門,凶神惡煞般。
「她這幾天沒給我打電話,她強迫你了?」
秦沛仿佛受了天大的羞辱似的,砰地一拳砸在辦公桌上。「她……她竟然插足許曼曼的婚姻。我雖然沒想過和她結婚,可是我交女朋友也是有原則的,有污點的,堅絕不碰。」
葉楓「撲哧」笑出聲:「我說你想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也挑個好藉口,這個太假了。」
「我還不至於那樣沒風度,這不是我說的,是許曼曼對記者講的。」秦沛斜睨著葉楓,不陰不陽道。「有圖有真相,袁霄都待崗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袁霄雖然和許曼曼也不像表面上那麼好,可是她有她的小算盤,不然她也不會向我打聽你。喂,我說你怎麼做人男朋友的,不僅不維護女朋友,還幫著外人誣陷她。」
秦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幸好葉楓是女人,不然他早一拳揍過去了:「哦,這時候拿我來墊被了,那個叫她能離我多遠有多遠的人是誰?」
「出爾反爾是女人的特權。」
秦沛冷笑,打開電腦,進了家網站,找了個帖子出來:「我看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講。」
帖子做得很專業,圖文並茂,還有採訪視頻。文字寫得像是一道證明題,證明了為什麼防閨蜜為何會與防火防盜並列。在這道題里,許曼曼是一個心懷坦蕩、為朋友可以傾其所有的君子,而袁霄則是條被農夫救了後卻咬死農夫的忘恩負義的蛇,至於許曼曼的老公,就像一個打醬油的,好像是因為兩個女人唱不出一台戲,不得不請他友情客串。圖就兩張,一張是一個男人和袁霄清晨並肩從許曼曼新喬遷的豪宅里出來,另一張是兩人一起進機場。袁霄的臉很正面,臉上五根指印非常清晰,男人則是一團模糊。葉楓認識許曼曼老公,她把眼睛都瞪出眶了,也沒與記憶里那個男人對上號。視頻里的許曼曼,完全一副愛害者的姿態,卻又拼命地維護著自己的尊嚴,看得讓人心生憐惜。她說:「他們兩人是我在這世界上除了父母和孩子外最在意的兩個人,當我得知他們一起背叛之後,我的世界塌了。」
「袁霄怎麼說?」葉楓沒有看下面的評論,肯定一邊倒。
秦沛聳聳肩:「我怎麼知道,她的手機都關機好幾天了。」
葉楓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機撥了過去,真的關機了。不關也不行,出了這種事,八卦記者們的口水能把人淹死。「秦沛,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袁霄不可能是第三者。袁霄那天來燕京,是許曼曼邀請的。那天晚上,許曼曼老公沒有出席她的喬遷宴,她也隻字不提她老公,這說明他們之間一定出現問題。袁霄留宿在她家中,她老公是晚上過來的,還是一早過來的,為什麼會和袁霄一起出門,這得問他們。至於這照片,單單突出袁霄,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是有人偷拍,拍到兩個人的正面不是更好麼?顯然,這偷拍的人是衝著袁霄來的,卻不想別人關注男主角。存有這種動機的人有兩個,一個是許曼曼。各地方衛視現在競爭得厲害,袁霄風頭正勁,大有超過她的趨勢,她要把袁霄壓下去,最好是整得永不翻身。另外,她要讓她老公沾一身灰,但不算難看。另一個就是許曼曼的老公,他可能想和許曼曼離婚或者提別的要求,許曼曼不同意,他就用袁霄來噁心許曼曼。別的嫩模、小明星都不及袁霄對許曼曼的殺傷力。」
「你就編吧,有這麼傻的人麼,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對,現在袁霄是抬不起頭來了,許曼曼和她老公臉上就很有光?」
「你不是一直說,這種事,對於男人來講,是風流不是下流。而許曼曼,世上都是同情受害者的,你看她後面的出鏡率就知道了。他倆,好著呢!」
「葉楓,你是不是特恨許曼曼?」
葉楓實事求是道:「和袁霄比較,我是不太喜歡她。」如果偷拍真是她安排的,這個世界,葉楓已經看不懂了。
秦沛臉部的肌肉似乎僵硬片刻,咧咧嘴道:「你還真是愛憎分明。算了,不說這些,煩人。今天刮哪陣風了,突然跑來看我?」
葉楓一收剛才的侃侃而談,身子往後一倒,眉心擰成個疙:「秦沛,你說要不要讓蘇書記下次來燕京時,請你們台的領導們吃個飯?」
秦沛眼瞬間瞪得溜圓:「什麼意思,夏奕陽想提拔?」
「不是,就是為了工作方便,現在做什麼事,都得找人。」葉楓真不擅長說這些話,別人還沒覺著什麼,自己先臊得面紅耳赤。
「夏奕陽想做什麼事?」
「我打個比方。」
「這個比方很不恰當,在中視,夏奕陽想做個什麼事不方便,其他人還能活麼?」
「不是說他現在受人排擠?」
「路名梓?哈,那是我們高看他了,他也就那樣。以前,觀眾們把夏奕陽、郁剛、瞿翊稱為『中視三劍客』,現在他加進來了,成了中視四公子『』。我們猜測是他自己搞的,生怕別人不知他是中視一線主播。網上成立了『四公子後援會』,會員十多萬人。瞿翊和夏奕陽都是低調的人,從不理這些。郁剛和他是焦點。郁剛那性子,估計不久就要和他打擂台。」
葉楓輕皺起眉頭:「聽你這麼一說,這人要小心提防著點。」
「沒必要,別看他上躥下跳,論業務,他在夏奕陽面前,完全不夠看。」
「業務好有什麼用,有時候得看背景。」
「於是你就想放蘇姨?」
葉楓和夏奕陽結婚時,在三處辦了酒席,青台、四川和燕京。青台和四川,都是親戚朋友,燕京這邊,就是兩人的同學和同事,兩邊的父母都沒有出席。中視,除了秦沛、吳鋒、郁剛和瞿翊,其他人知道夏奕陽的妻子是葉子,卻不知道夏奕陽和蘇曉岑的關係。每年的兩會,夏奕陽有時會採訪蘇曉岑,一堆的鏡頭對著,兩人也不可能拉個家常,一問一答,嚴肅得很,誰會往這方面想呢?
「不好麼?」葉楓的臉上掛著個問號。
秦沛難得正經八百一回:「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夏奕陽作為《今日新聞》的主播,這成績是他自己實打實地干出來的,蘇姨一出場,好了,有心人完全抹殺他的功勞,說他是個關係戶。你要怎麼解釋?啊,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去,羅馬是怎麼建成的,不是一磚一瓦,是謠言。現在的中視可不比以前,我也在考慮,要不要出去單幹。」
「我真是什麼也幫不了奕陽。」葉楓沮喪道。
「你都以身相許了,還要怎麼幫?按道理,你是我的官配。」
葉楓面對眼前人,實在沒什麼好說的,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回答。秦沛繼續大言不慚:「夏奕陽於我,有奪妻之恨,此仇不共於天,我……」
葉楓起身,腰板筆直地出門,秦沛在背後依舊喋喋不休。
我們為什麼喜歡宋朝?郁剛告訴你,宋朝並重理想與現實,兼備大俗與大雅,是最適合生活的朝代。比現在還好?好,商業繁榮,夜生活豐富,瓦舍勾欄,琴棋書畫,對於千年之後的我們來講,那就像是一場華麗的夢。最重要的一點是,宋朝是「寒俊」人物的天堂,像范仲淹、歐陽修,都是家境貧寒,可他們後來不僅是一流的學者,也是出色的政治家,這得益於宋朝對人才的珍視。現在呢?現在怎麼樣?
郁剛酷酷地一挑眉,自己體會。
在別人眼裡,郁剛永遠精力充沛,動作敏捷,語速快到像劉翔跨欄,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透著一股聰明、爽利勁兒。
中視門口有兩種東西很多,一是計程車,二是記者。無論是嘉賓還是主播們,都沾點名氣。司機們在這兒蹲守,和名人們撞見的機會很大。而記者們,更是很少開空窗。只是名人們,回答記者的提問,許多問題就好似有一個固定的模板,如出一轍,毫無新意。唯獨郁剛,只要他接受提問,用瞿翊的話說,語不驚人死不休。 郁剛無辜道,我要是畫風溫良,這《有所議》還有什麼看頭?我每天陪著一群又老又丑的男人大談國際政治、經濟局勢、時事熱點,要是不來點緊張刺激的,不讓我智慧的小火花「啪啪」地迸發,觀眾們都不知道睡了幾回了。
瞿翊真是愁死了,怎麼和這種貨色做朋友呢,他不得不耐著性子說,你是公眾人物,嘴巴上得裝根拉鏈。郁剛用手做了根拉拉鏈的姿勢,眼睛瞪著瞿翊的後腦勺,輕聲道:娘們兮兮。
瞿翊驀地回頭,冷冷道:「你再說一遍!」
郁剛扭頭就跑:「我走『紅毯』去!」
如果可以,郁剛都儘可能走中視大門,而不是從地下停車場直接坐電梯上樓。他說明明是正式員工,為什麼要像個如夫人似的從偏門進?瞿翊算是學富五車,但有時面對郁剛,也很詞窮。他寬慰自己,和一個有文化的無賴,是無道理可言的。
瞿翊和郁剛住同一個小區,只要瞿翊來中視,郁剛就搭便車。為什麼?你以為車燒的是水,不是油呀?瞿翊「哦」了一聲,我一直以為我的車燒的是水,幾塊錢一噸的自來水,謝謝你的提醒。
郁剛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沒幾天,一張充值三千元的油卡帳單就寄到了他辦公室。瞿翊大方道:「以後,你想搭車出個聲就行,不要不好意思,我一個人是一輛車,兩個人也是一輛,順便的事!」
郁剛肉疼地對夏奕陽說:「瞿老師呀,就是一冷麵殺匠。」
中視大樓前的六十二級台階,郁剛把它稱為「紅毯」。
和往前一樣,「紅毯」前已站滿了記者,有幾個手裡還握著油條,咬得齜牙咧嘴。郁剛今天忙,英國要脫歐,真是吃飽了撐的,真當自己還是一個世紀前的「日不落」麼?人,最可悲的是活在過去里;國家,最可悲的是活在歷史裡。
記者群里有幾張熟面孔,郁剛瀟灑地打著招呼,人已經走到紅毯中央了,聽到下面有人叫了聲「郁公子」,他閉了下眼睛,噔噔噔地返身又下來了:「剛剛是誰叫的?」
一個眼睛小小的男子舉了下手:「是我,我是××網站的記者,是你們中視四公子的鐵桿粉絲。」
郁剛打量了他幾眼,很眼生,估計是網站新聘的:「什麼學歷?」
小眼睛激動道:「研究生。」
「專業呢?」郁剛和人嚴肅討論問題時,特有震懾力。
「歷史!」
「買的吧!」
郁剛下「紅毯」時,幾乎所有的記者都擁了過來,有的舉起錄音筆,有的拿著手機、相機。話音剛落,現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懵。
「什……什麼意思?」小眼睛有點慌。
郁剛拍拍他的肩,促狹道:「小兄弟,學業不精呀,文憑是怎麼混到手的,不會真是買的?」
小眼睛急紅了眼,脖子一拽:「怎麼可能,我是貨真價實的研究生。」
郁剛豎起右手的食指,搖了搖:「價可能是真的,但貨不實。你的知識面有盲點,有誤區,比如『四公子』,看來我需要給你科普。歷史上屢有『四公子』之稱:戰國時,齊之孟嘗君,趙之平原君,楚之楚申君,魏之信陵君。漢朝的賈誼在《過秦論》中稱『四公子』是『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可見『四公子』是一時俊彥的美稱。明末也有『四公子』:冒辟疆、候朝宗、方密之、陳定生,皆為復社中人,以詩文飄逸、風流倜儻而名冠天下。清末『四公子』:譚嗣同、陳三立、徐仁鑄、陶拙存,這四人都是鐘鼎玉食、寶馬輕裘的官宦子弟。這些離我們可能有點遠,說說近代,民國初年『四公子』:孫中山之子孫科、張作霖之子張學良、段琪瑞之子段宏業和浙江督軍盧永祥之子盧小嘉。小兄弟,歷史是面鏡子,你照照看,我們這種在職場打拼、為五斗米動不動就折腰、鞠躬的人,配得上『四公子』這美譽麼?」
「這……這就是一稱號……」小眼睛的汗都下來了,求救地看向四周。平時踴躍發言的同行們,一個個悄悄往邊上挪了挪,忙不迭地和他嚴格劃分界限。
「尊重史實,正視史實。我知道這是你們在抬舉我們幾個,可我們卻不能堂而皇之接受。人貴在自知之明。以前,我和夏奕陽、瞿翊被人稱為『中視三劍客』,我們只當是調侃,一笑而過,畢竟『三劍客』的壓力還能支撐,但『四公子』,我們卻不能視為笑談,作為媒體人,更不能誤導。」
「我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們四個年齡相當,又是好朋友……」
郁剛揮手打斷了他:「小兄弟,中視不是梁山結義堂,沒那麼多拜把子兄弟。這兒講的是叢林守則,弱肉強食,優勝劣汰,想結黨營私、拉幫結派行不通,即使贏了一時,也贏不了一世。」
郁剛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這段視頻,路名梓前前後後看了四遍,每看一遍,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掌,對準他的臉頰,狠狠地摑下。
視頻上傳後的第二天,「中視四公子」後援會就宣布解散,實在吃不消「蔑視史實」這頂大帽子。會長還特地給他留言,感謝他對後援會工作的支持。後援會發布的內容里大半是由他提供的,《中視財經》每天播報的內容概括,他出鏡的服裝品牌,他最近聽的歌、看的書……現在,他的心血付之東流。
路名梓找到宋可平,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少拿史實說事,不就是不屑於與他為伍嗎?別以為他願意,如果……如果他和他們同期進入中視,他絕不會拿正眼看他們。
宋可平卻沒有為他出氣,輕描淡寫道:「郁剛那張嘴得罪的人多了去,這就是他的特色。」
「就這麼由著他猖狂下去?」
「名梓,當你剛拿到駕照的時候,你戰戰兢兢地上路,恨不得有警車為你開道,你認為可能嗎?」
路名梓一僵。宋可平笑了笑:「人是喜歡群居的,別把人都得罪光了,孤家寡人的日子不好過。」
「我知道,我……」
「這世界上聰明的人很多。」宋可平手機響了,他抬下眉,路名梓識趣地帶上門出去了,沒有看到宋可平臉上不易察覺的失望。他都把他抬到這份上了,為什麼還要搞那些小動作,太掉價了。
柯安怡在化妝,還有一個小時進播報間。路名梓靠在門上,目光游離。「怎麼了?」柯安怡扭過頭看他。
「有點鬱悶!」
柯安怡輕輕一笑:「等我一下。」等化妝師完畢,她和他找了個空著的演播大廳,在前排的椅子上坐下。
「從一開始,我就不贊成你和他們幾個拉扯上,因為他們不配。」
路名梓詫異柯安怡語氣里強烈的恨意。
「名梓,別太貪心,你有我還不夠麼?」
路名梓連忙道:「我沒有貪心,我知道沒有安怡姐的推薦,宋總不會注意到我。還有,不是姐夫的支持,《中視財經》也不會順利開播。」
「我離開《今日新聞》的時候,就關注你了。幸好,你的表現一直亮眼。名梓,我會回到《今日新聞》播報台的,不會很久,我發誓。而你,就留在財經頻道,有什麼創意,我都會支持你,不要去討好別人。」
路名梓欣然點頭:「好,我聽安怡姐的。」
柯安怡笑了,捏捏他的臉,打趣道:「真乖!」路名梓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都像被電擊了一般,身子痙攣地一顫,但誰也沒鬆開。過了一會兒,柯安怡問:「那個吉祥物找你了嗎?」
「她找我幹嗎?」
「你騙人家會和你搭檔。」
「我也被騙了好麼,安怡姐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我當真了,還失落了好一陣子。」
「就那麼想與我搭檔?」
「想,想了很久很久……」路名梓的聲音越來越輕,臉一點一點地靠過去。柯安怡閉上眼睛,下巴悄悄地抬高。
就在這時,路名梓的臉停在半空中,耳朵警覺地豎起:「安怡姐,你有沒聽到什麼聲音?」
柯安怡四下張望,笑著打了他一下:「我聽到你咽口水了,猴急猴急的。」
「嘿嘿,時間要到了,咱們走吧!」路名梓朝後面看了看,剛才,他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
你有一顆比十萬八千里還遠的心,卻坐在不足一平米的椅子上。
柳橙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一個人心比天高,卻命比紙薄?還是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不管是哪一種,她此刻的心境,都對得上。她以為自己沒有勇氣再進中視的大門,事實上,《中視財經》發布會的第二天,她按時到班。不是臉皮厚,而是為什麼要拿別人的錯誤來責罰自己?沒有工作安排,就四處轉悠,到點下班,看誰敢扣她的全勤?她想明白了,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善良不是一個好品質。
她在等宋可平的召喚,不管真的假的,總得有個解釋吧!
這是演播三廳,剛裝修好不久,能容納一百多個觀眾,現在劃給財經頻道使用。一般訪談節目都放在這裡。其實,主持也是一種表演,拿著話筒表演,和拍電視劇差不多,可以NG。觀眾們提前兩個小時到場,有一個現場導演為他們熱身。節目是劃段的:哪個時段,主持人會提什麼問題;哪個時段,需要掌聲;哪個時段,觀眾參與。這些都是預先練習好的。如果沒預習,一般人對著鏡頭,習慣性地結巴、重詞、表情僵硬。嘉賓呢,事前早早地溝通,錄播時,如果有衝突,先停下,再溝通。主持人不是號令三軍的總司令,沒那麼神聖。只是僧多粥少……柳橙捂著臉,在寬大的座椅上將自己蜷成個團。
有兩個人進來了,她沒有出聲。她不想打擾別人,更討厭別人打擾自己。兩個人竟然坐下了,也沒開燈,這下,她再起身就不好了,只得繼續坐著聽著,憋著一口氣。
唉,她實在蹩不住了,壓制著深呼吸。
昨天,她在午夜裡聽《葉子的星空》,葉子在節目裡提到了「荒島書單」這個詞。葉子說現在生活的節奏太快,城市太擁擠,我們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有一個讓人放鬆的空間,讓我們安靜地閱讀,這好像比奢侈品還奢侈。假如有一天,我們不得不到一座荒島上度過餘生,那裡沒有電,沒有網絡,每個人可以帶十本書,你會列一個什麼樣的書單?
柳橙本來是躺在床上的,她騰地坐起,跑到書櫥前,拿起這本書,拿起那本書,一時間舉棋不定。
葉子說:「不要慌,鄭重地列,這可是你最後的精神食糧。千萬不要選心靈雞湯,荒島上的雞都是野雞,飛得很快,抓不著。」
後來,葉子提到了一本叫《一勝九敗》的書,她說她這兩天在讀這本書。馬雲先生曾經說過在全世界範圍內,他最佩服的公司有兩家,一家是星巴克,一家是優衣庫。這本書是優衣庫的創立人柳井正寫的,講述了優衣庫常勝不衰的秘密。葉子說她看完後,體會到一個公司想常勝不衰太難了,就是電台的一個節目,也很難做到。常言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們的力量比想像中弱小,那麼==盡力就好,如果失敗了,別自責。失敗也是一種成功,因為過程更寶貴。
葉子的聲音很疲憊,話說完還停頓了好一會兒,像是情緒失控,不得不臨時插進來一首歌曲。柳橙以為是《葉子的星空》的排位下降了,她特地查了下大數據,還是同時段同類別節目裡的第一。
柳橙很想給葉子打個電話,問問她怎麼了。
能怎麼呢,人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那兩個人終於走了,柳橙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她直奔宋可平的辦公室,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敲門!宋可平威儀的聲音響起:「進來!」
如果是以前,進總監的辦公室,柳橙會緊張會慌張,心撲通撲通地跳,像面臨人生轉折點的考試。而宋可平,是總監中的總監,除非不得己,很少有職員主動過來。此時,柳橙很平靜。
「有事?」宋可平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四平八穩地看著柳橙。
柳橙強扯出一縷笑容:「關於《中視財經》,宋總沒有話和我說麼?」
「沒有,我從沒在任何場合說過你是《中視財經》的女主播。」
「是沒有說過,可是人人都這樣理解了,不奇怪麼?我是當事人,難免會錯意,別人旁觀者清,怎麼也會這樣?我也沒在任何場合說過《中視財經》的女主播非我莫屬。」
宋可平眼神一凜:「我管不了別人怎麼想,事實就是如此。」
「事實麼?事實《中視財經》的發布會那麼引人矚目,也有我的一份功勞。驚喜的前面是需要鋪墊的,不然效果不明顯。宋總,您說呢?」柳橙暗暗握緊拳,逼著自己不要躲避宋可平的審視。
宋可平原本微沉的臉色硬生生地回暖:「哦,那你想要什麼樣的回報?」
「回報不敢,當初宋總把我從晨間節目調離時說,有新的崗位需要我發光發熱,這是領導們的決策,是工作安排,不要鬧個人情緒。現在,我很想發光發熱。」
宋可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得出來,他正拼命壓著火氣,大概是從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跑過來要節目的人,可柳橙再也不想放低姿態。
一聲炸雷平地響起,原本晴空萬里的天色毫無徵兆地變了臉,烏雲層層壓境,壓抑的風聲中帶了潮氣,眼看著一場大雨就要來了。又是一聲驚雷,天花板上的吊燈在雷聲中眨了下眼,隨即又恢復了光明。就在這一明一暗時,宋可平開口了:「《美景私房菜》的劉老師辭職了,這個周六,你接檔主持。會做菜麼?」
「我可以學呀!」柳橙暗自詫異,劉老師其貌不揚,戴個大大的眼鏡,但妙語聯珠,現場氣氛溫馨、歡快。這個節目也曾是生活頻道的品牌節目之一,劉老師都出了好幾本書,幾乎是家庭主婦們的必選讀物,賣得非常好。怎麼辭職了?
「勇氣可嘉。」
這不是一句誇獎,不過,柳橙不在意。她謝過宋可平,準備走人。宋可平的樣子似乎還有話講,她站住。
「陳博士讓我代他向你問好,出去後,打個電話感謝感謝。」
柳橙立馬生出被侮辱的憤怒,原來這節目不是宋可平彌補她成為笑話的損失,還是看在陳博士的面子。不過,幾年的主持生涯已經讓柳橙訓練有素,懂得及時表現出恭謹。
「我知道了。」
「《中視財經》僅有兩個主播是不夠的,好好表現。」
這算什麼,許諾?誘餌?柳橙出來後,在大樓內橫衝直撞地好一會兒,心情才稍微平和了點。她摸著牆靠著,擦去不知什麼時候溢滿眼眶的淚水。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她有種直覺,這是陳博士的電話,邀功來了。他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手機都給他退回了,難道以為她在玩欲擒故縱?天啦,他從她的哪個磁場讀出的這個信號?
手機盡職地響著,柳橙粗暴地掏出來,泄憤地按下拒接鍵。一抬頭,嚇得身子一哆嗦。瞿翊端著個水杯,冷冰冰地站在她面前。一時間,寒流過境。
「我……我……」柳橙指指手機,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站在紀錄片頻道的錄音室前。
「我在錄音,你的手機響了很久。」瞿翊的五官就像一副面具,除了冷。還是冷,很少有其他情緒外露。
她打擾到他工作了,柳橙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設置成靜音模式。」
瞿翊沒有說話,柳橙搖搖手機,乾笑道:「我已經改好了,瞿老師,您忙您的!」無論是他抿成一線的嘴唇,緊扣著水杯的手指,還是鏡片後面冷冷的視線,都讓柳橙顯得無比不自在。
終於,瞿翊收回了視線,身子剛側轉,柳橙突地「啊」的一聲:「瞿老師,您和夏主播是朋友,對不對?」
「他現在敘利亞。」
「我不是問他,我是想問……」柳橙諂媚地笑著,「您和他的妻子葉子很熟吧,您有她的手機號麼?您別誤會,我是她的忠實聽眾。我很喜歡她,有時候,想和她說說話,但不想在節目裡說。」
他該懂吧!柳橙不敢確定,巴巴地看著瞿翊。瞿翊沒有說有,也沒說沒有,只是說了句:「你進來,我還有一小段。」
柳橙跟著瞿翊進了錄音室,尷尬地朝幾個一臉搞不清情況的工作人員笑笑。瞿翊也不說明,自顧進了裡間,戴上耳機,朝工作人員示意地點了下頭。音樂響起,巨大的屏幕上出現了壯麗的山林、河谷,還有雪山。陽光下,皚皚白雪反射出五彩的光線。
「山下是河谷地帶,長年沐浴在南來的暖流之中,四季如春,處處飄香。登高而上,這裡是適用於溫帶氣候中生長的松杉樹林,茫茫蒼蒼。到了半腰,不見了松杉樹,卻迎來了盛開的杜鵑花。探到海拔五千米,真是高處不勝寒啊!冰天雪地疑無花?不,這裡有無數的雪蓮正在發育……」
柳橙全身嗖地一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後背脊樑上躥出一層小電流。怎麼會有這麼好聽的聲音,且柔且剛,遠聽聲雄,近聽悠揚。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有人給了她一把椅子,笑笑。瞿老師用聲音渲染的情境,讓人輕易地就沉醉進去。
手機振了一下,有條簡訊:「我是陳哲!」直覺果真沒錯,以為她不知道才不接電話,哼,真是賊心不死。柳橙果斷地刪除,這下他該明白了吧!
瞿翊沒有讓柳橙等很久,和工作人員打過招呼,便和柳橙離開了。柳橙很想表達下自己對瞿翊聲音的讚美之意,可是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只得說:「瞿老師,現場聆聽的聲音,感覺和電視裡的完全不同,太震撼了。」
瞿翊就「嗯」了一聲,柳橙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想了半天,說道:「外面在下雨。」
這回瞿翊的字多點:「我有開車。」
「對,對,你有車。」她還撞過呢,柳橙看著電梯口都到了,瞿翊似乎忘了她向他要葉子手機號一事,「瞿老師,那個……?」
電梯是從上面下來的,門一開,裡面站著幾個人。瞿翊朝她看看,柳橙自覺地跟著進去。到了停車場,瞿翊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個手機號。
柳橙喜出望外:「葉子的?」
瞿翊答道:「是我的。葉子每天要聽的話太多,你有什麼想說的,打給我好了。」
《十三棵泡桐》是由呂樂執導的一部劇情片,講述了小鎮女孩何鳳在她十八歲夏天的青春故事。這不是一部青春勵志片,而是青春「無志」片。青春像一把刀子,鋒利敏感。而生活像另一把刀子,厚重敦實。當青春和生活這兩把刀子對削的時候,青春這把刀子就會慢慢卷刃,而人就在生活中慢慢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