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季節變幻

2024-05-01 09:33:01 作者: 林笛兒

  瞿翊非常痛恨春天,這簡直是他一年中最備受煎熬的時光。日本人在櫻花開放時,電視台有個適時追蹤花期的節目,什麼時間什麼地方,花開得最好。聽說從南到北,櫻花要足足開放兩個月。他真是無比慶幸自己生活在燕京。燕京的春天不長,花也沒那麼多,廣院裡的植物,也是以樹木為主。

  摘下口罩前,瞿翊小心翼翼地呼吸,空氣里沒有危險因子飄蕩,他長長地吁了口氣。不用別人說,瞿翊也覺著自己是個殘次品,但能怎樣呢,體質是天生的,他總不能找爸媽要個說法吧!春天對於別人來說,是溫暖,是浪漫,是視覺享受,是芳心萌動,他是忍耐。

  瞿翊今天是一二節課,課後得去中視錄節目。提著超大號水杯進教室,掃了一眼,他很滿意,四十多張座,都坐滿了。瞿翊課上的氣氛一直都很嚴肅,他不是個風趣的人,也不愛照本宣科,他向來奉行實用主義,誰錯過誰遺憾。

  他今天要講的內容是怎麼搞定一份報紙,從內容的採訪、撰寫、編輯,再到報紙的排版設計。他讓學生自行選擇,六人一組,角色輪流替換。他建議版面不要太多,但內容要豐富,儘量先從樓市、車市、娛樂、生活這幾方面著手。這份報紙就是他們的學期成績。瞿翊覺得出個考捲來測試學生學得如何,那是不負責任的做法。大學之後就要步入社會,考個一百分能代表你就工作出色?

  有學生在台下偷偷噘嘴,六人出一份報紙,聽著輕鬆,可是每一個步驟,都得嘔心瀝血,他們才讀大二,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累麼?瞿翊站在講台上,視若不見。大二怎麼了,學新聞的,從進入大學的那一刻起,就要把自己當個實習生,實習才能積累經驗、新聞思維。你以為一畢業,拿個筆記本,出門就能採訪了?笑話,當你採訪別人時,採訪對象也在用他的目光採訪你,你的著裝、談吐、氣質,甚至知識結構,讓他們掂量著對你有幾分信任,然後提供什麼採訪內容。不經歷過火烤,還想涅槃?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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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學生虐得生無可戀後,瞿翊腳步輕快地出了教室。去中視的路上一路綠燈,陽光雖然不是很明艷,但沒有風,沒有風就代表沒有沙。瞿翊勇敢地把車窗開了條縫,鼻子沒有打噴嚏的想法。在下車之前,瞿翊的心情很平靜。他今天來中視,是為一部剛拍攝完的紀錄片配音。這部紀錄片,光拍攝就花了兩年,投資很大。中視各大節目,在國際上拿過獎的只有紀錄片。中視的紀錄片向來水準很高,不然瞿翊也不願接配音。他是一個講究的人,挑剔的人,嚴苛的人。

  把台詞本、水杯、手帕裝進挎包,瞿翊拔下車鑰匙,準備下車。一輛天藍色的沃爾沃飛速地從外面沖了進來,開車的人臉幾乎貼在前面的車玻璃上,看到瞿翊車邊上有個空位,車驚喜地撲了過來。別說,車技不錯,方向盤打了兩把,車就倒進來了。就是……車主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車門把隔壁的SUV撞出了兩個深深的凹痕。

  瞿翊仿佛感到車身像是搖晃了一下,他慢慢闔上眼睛。他不是愛車如命的人,但是自己的車被如此粗魯對待,就像旁邊一個唾沫橫飛說話的人,本來不關自己的事,可是有幾粒濺到你臉上,事就大了。

  真是佩服,兩車之間不過巴掌大的距離,那人竟然還能從車裡擠下來,手裡還抓了個包提了個袋。

  瞿翊冷冷地眯著眼,看著那人在車前站了一會兒,停車場光線不是很明亮,她大概沒看到裡面有人,嘴裡嘀咕了幾句,然後義無反顧地轉過身去。

  瞿翊「啪」地一下推開車門,大喝一聲:「站住!」

  頻道聲是一個頻道出現機率最多、最具代表性的聲音,是一個台的形象。各種標頭片花和GG上都是由頻道聲錄製。當這個聲音響起,觀眾閉上眼睛就能辨識出這是哪家電視台。

  瞿翊的聲音是屬於中視獨有的聲音,音質貫通,渾圓沉實,磅礴磊落且具穿透力,聲音彈性很大,且柔且剛,遠聽聲雄,近聽悠揚,還有智者的韻味。

  這樣一個文弱的人,竟然有如此豐富的音色,郁剛常感嘆,這是上天賞飯給他吃,除了羨慕,還是羨慕。

  憤怒之下,瞿翊這一聲,不亞如排山倒海,慌亂疾行的人被驚得一哆嗦,慢慢回過身來。那位置恰好在燈下,淡黃的光線罩著一張疲憊憔悴的臉,頭髮胡亂在腦後扎了個馬尾,露著的額頭上有幾顆發紅的痘痘,眼下青得懾人,嘴唇乾裂。這是幾夜沒睡?

  瞿翊擰了擰眉,看著有點眼熟,大概是哪個頻道的主持人。中視員工太多,他不常在,對不上號。

  被人家捉了個現行,那人臉燒得通紅,幾步上前,忙不迭地道歉。「這位老師,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是我撞壞了你的車,我……我不是逃,我會負責的。我有記下你的車牌號,這兒也有監控,我……我趕時間錄節目。我出發挺早的,路上堵車……」

  「你無需向我解釋,你只要告訴我,你準備怎麼負責?」應該不是說謊,瞿翊看到她手裡提著的袋子裡裝著套西服,撐著鼓鼓的包包里隱約可見台本的封面。

  「我我……」我了半天,乾裂到蛻皮的薄唇一抿,低頭從包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個白底黑花的錢包,「裡面有一些現金,不夠的話,就刷卡。卡的密碼是我身份證的後六位,身份證在夾層里。老師,錄節目的時間真的要到了,我不能讓嘉賓和觀眾等我。對不起。」把錢包往瞿翊手裡一塞,生怕他不放人,拔腿就跑。

  瞿翊嫌棄地把錢包左左右右看了兩遍,確定沒什麼明顯的病菌,這才打開,找到夾層,掏出身份證。「柳橙!」他看著上面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的女子,眼角微妙地一彎。

  看到柳橙從外面進來,化妝師大姐差點哭了。「快,快,飛鴻老師都來催過兩次了。」按著柳橙坐下,拆開頭髮,一抬頭,看著鏡子裡的人,大姐傻了。「寶貝,你這臉……」和毀容不遠了。

  柳橙苦笑:「粉多塗點,能蓋多少算多少!」

  「你怎麼能這麼自虐呢,以前,你這臉……」大姐無限可惜。

  以前,不管什麼時候上床,沾上枕頭就睡,起來得鬧鐘響三次。以前,她是中視起得最早的女主播,上班時披星戴月,可是一點不累。以前,皮膚好得能掐出水,稍微上點腮紅,人就神采奕奕。以前……那都是以前了。

  「我其實還是個蠻自信的人,可是現在我想著一會兒進演播室,這腿就直打顫。早晨起頭,一梳頭,掉了一地的頭髮,都是愁的。」柳橙小小聲地說。

  大姐緊張地朝外看看,還好,沒人經過。「寶貝,你可不能這樣,你得感恩,你那個晨間節目能和飛鴻老師這個《財經縱橫》相提並論麼?宋總這是想捧你了,你不知道多少人羨慕你的好運。這節目開播三年,收視率一直很穩。很多大公司都請飛鴻老師去開講座,他對經濟是真的精通。」

  柳橙頭耷拉著:「所以我才沒底呀,因為我對經濟是真的不通。這個星期,我每天都做功課到凌晨,把飛鴻老師以前的節目都看了,我還是不知所云。你說,我能不能向宋總申請,我還去主持晨間節目吧!」

  大姐倒吸一口冷氣:「上帝啊,你這話要讓宋總聽到,得多寒心。再說人家晨間節目人都滿了,誰給你挪位啊?寶貝,你別怕,有飛鴻老師在呢,天掉下來,他頂著。」

  但願吧,柳橙在心裡默默祈禱。

  真不習慣這樣的自己,頭髮高高地盤起,重眉冷目,職業范的西裝套裙熨貼著身子,抬臂、邁步,幅度都不能太大。「我看上去像老了十歲。」柳橙嘆氣道。

  大姐安慰道:「還好,看上去非常知性,符合這個節目的觀眾審美觀。」

  助理過來催促柳橙,嘉賓和觀眾都已經到位,飛鴻老師也化好妝了。柳橙在演播大廳外面遇到沉著臉的智一城,他掃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她仿佛是說給他聽,又仿佛是說給自己聽:「你很不看好我,是吧?我也很不看好自己。」

  裡面掌聲響起,飛鴻老師以熱情洋溢的聲音說道:「下面有請本節目美女主持人……」「柳橙」兩個字被掌聲淹沒了。

  柳橙有一次聽《葉子的星空》,葉子說:被熟悉的人喊美女,那種感覺很不舒服,我想他一定是不記得我的名字,才這樣模糊稱呼。美女是,帥哥也是,這不是對顏值的誇獎,而是人情的冷漠。名字是一個符號,但這個符號只屬於我。如果你記得我,怎麼會忘了這個符號?在古代,男子及冠、女子及笄時,都會由德高望重的長輩或老師起一個字,名字是向外人介紹用的,這個字是給家人、親友稱呼用的,以示親昵。這個時代,已經鮮少有人有「字」了,當我們的父母給我們起名字時,每個字都寄託了美好的願望,被人喊起,那是一種幸福的感受。

  柳橙真的太喜歡葉子了,她的話很淺顯,可是卻總是能觸動人內心深處的一些東西,令人沉思。她第一次正式獨立主持晨間節目,開場白是這樣的:觀眾朋友們,早上好,我是柳橙,柳樹的柳,橙子的橙。你問我為什麼起這樣的名,那是因為我爸媽希望我的人生過得多姿多彩,你看,柳是綠的,橙子是黃的,綠加黃,顏色多麼濃烈!

  柳橙抬起頭,屏住一口氣,爾後徐徐地吐出,臉上慢慢綻出一絲笑意,抬步走進演播大廳。

  錄播前後持續了四小時,柳橙都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她機械地微笑著和嘉賓一一握手、寒暄。智一城還站在外面,臉上還那幅表情。飛鴻老師還誇她了:「不錯,加油!」然後拉著智一城去一邊說話了。

  柳橙怔怔地站著,一般來講,她第一次錄製節目,結束後,節目組照例要開個短會,導演說幾句,導播說幾句,節目組組長也要講幾句,哪些環節需要改善,哪些地方需要加強,等等。可能財經頻道沒這個習慣,工作人員水流般從她身邊來來去去,目光撞上她,接著不聚焦地飄走。

  化妝間裡,大姐也走了,柳橙默默卸了妝,換好衣服。出了門,腳步一轉,去了晨間節目組辦公室。組裡來了好幾個新人,女的是一水兒長發飄飄,瓜子臉,不細細地辨,瞧著就是不一個人。男的都是資歷深的,一臉為國為民的冷峻模樣。她的辦公室早給別人了,柳橙腳步走了過去。

  電梯口站著幾個人,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魂不守舍,旁邊的人喊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路名梓?」雖然好多年沒見,但她還是準確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路名梓臉上的表情比她熱情得體多了:「你一直不理我,我還以為叫錯人了。」

  柳橙臉一紅,不自然地把覆在額頭上的頭髮往上拂了拂,突地想起額頭上的痘痘,忙又把頭髮往回按了按。「剛錄好節目,有點累,沒注意到。你今天來這是?」柳橙依稀記得路名梓是學經濟的。

  旁邊有人「路見不平」:「柳主播不知道麼,名梓可是宋總親自從美國請回來的新主播,這次的G20峰會就由他負責播報。」

  柳橙雙目圓睜地愣在了原地,感覺自己的腦子卡住了,有一分鐘什麼反應也沒有。不過,隨即她想起綜藝頻道有一個著名的主持人,大學讀的是醫科,去年人家還拿了金話筒獎。從來就沒有規定,工作非要與專業對口。她大驚小怪什麼?「那……那咱們以後就是同事了,歡迎,歡迎!」她很清晰地記得高中畢業那年,路名梓一副傲視全雄的樣子,她以為他以後一定會成為跨國總裁那樣的人物,對國家的經濟發展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雖是同事,但你比我先進中視,你算是前輩了,以後多關照啊!」路名梓話講得很客氣很漂亮。柳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低下眼帘:「一起加油。」

  電梯到了,一群人走進去,柳橙與路名梓站在角落裡。柳橙把手中提著的西服袋緊緊抱在懷裡,以免自己蹭到路名梓。

  「我有兩個小時的空暇,方便一起吃個晚餐麼?咱們還是高中畢業那年聚過,時光如梭呀!」路名梓音量並不大,卻足以讓一電梯的人都聽清了。

  「等你從法國回來,我請你。我今天……不方便。」真不方便,錢包還在別人手裡呢!

  路名梓很善解人意:「行,我回國就聯繫你。」

  路名梓先下的電梯,等著電梯門合攏,他才轉過身去。「名梓,多年不見,柳主播看到你可不是很激動哦!」同行的人調侃道。

  路名梓笑,欲言又止,果然誘得別人好奇心大增:「難道你們以前有過什麼故事?」

  「沒有故事,就是誰在十八九歲時,沒做過一兩件蠢事。懂不?」

  秒懂!十八九歲時的路名梓,才貌雙全,怎麼能讓小女生們不芳心萌動呢?寫封情節、烤個餅乾,撐把傘在雨中傻等,這都不算蠢的,更蠢的是……「想不到柳主播還有那樣的純真年代?」

  路名梓擠擠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要是讓她知道我還記著這事,估計真當我是陌生人了。保密!」

  「知道,女孩子麼,都很害羞的!」幾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樂。

  柳橙不知道這一會兒自己已經成了純愛青春片中的女主角。她急匆匆地趕到停車場,自己的車和那輛SUV還緊挨著,她查看了下,她的車門受傷也不輕。她用右手按摩心臟,這一天過得真是艱辛無比。她倚著車頭在灰暗的停車場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看到瞿翊氣定神閒的身影。她巴巴地迎過去:「老師,我們現在去修車?」其實她很想回家,狠狠地睡個一天一夜。

  瞿翊像是記不起她是誰了,好一會兒,」才「哦了一聲,從包里掏出錢包遞給她:「我沒空。」

  柳橙的心倏地划過一道火光,他這是放過她了?

  「那你的車?」

  「修好後,我會把帳單遞給你。」瞿翊打開車門,上車。柳橙趴在車窗邊:「老師,請問你在哪個部門?」

  「怎麼,你要親手給我現金?」

  柳橙嘴巴抿得筆直,搖搖頭。「帳單上會有我的名字和卡號。」原來他明白她的意思,柳橙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退後一步,準備目送他離開。哪知瞿翊不急。:「節目錄製順利嗎?」

  這語氣怎麼聽也不像是關心,柳橙含糊道:「挺好的。」是挺好的,節奏在軌道上,飛鴻門老師也非常體貼。整個過程中,她除了接聽場外觀眾的電話之外,其他時候保持傻笑就夠了,之間那些擔心純屬自作多情。她就像是演播廳里多出的一把椅子,放著也不礙眼,拿走也沒人去注意。

  瞿翊沖她抬了下下巴:「哦,恭喜!」柳橙立馬感到臉頰火辣辣的。

  幾天後,柳橙收到了一封郵寄過來的帳單,修車費+洗車費,數目在承受範圍內。她跑去問大姐瞿翊是誰?大姐算中視資深員工了,指著牆上掛著的電視說:「聽!」電視上傳來一個雄渾低沉的嗓音:「你正在收看的是中文衛視綜合頻道……」

  「這一點也不像呀!」柳橙呆住了。

  大姐笑道:「你還沒聽過他給紀錄片的配音,華麗得讓人能流鼻血,感覺他是一個高大威武的型男,誰會想到他本人清瘦文弱,看著很好欺負。」

  清瘦文弱是真的,很好欺負這個柳橙可不承認。

  葉楓生晨晨是早產。懷孕快八個月了,她手腳依然纖細,除了肚子大點。吃得也不是很多,就加了一道下午茶。走路、做事和平時沒任何區別,也許就是這樣,讓大家有時忘了她是個快要分娩的孕婦。那天,《葉子的星空》直播完畢,她感覺肚子微痛,還沒等下樓,人已經疼得快昏過去了。然後足足疼了六個多小時,葉楓都想對夏奕陽交待遺言時,醫生說產道開了,孩子要出來了。

  夏奕陽聽到一聲響亮的哭聲從產房傳出來,揉揉一夜無眠的眼睛。窗外,灰暗的天空漸漸轉為淡青色,地平線隱現霞光,隨著時間的推移,天,徹底亮了。

  護士長贊道,雖然是早產,可是頭髮茂密,指甲齊全,個頭也長,就是瘦點。是真瘦,葉楓偷偷比了下,晨晨那張小臉,都沒掌心大。偏偏他還很乖,月子裡很少哭鬧,一個人睜著眼,不聲不響地玩很久。再大點,能看清人了,一見到葉楓,笑得小嘴張得大大的,小手直撲直撲。

  如果時間允許,葉楓會抓緊分分秒秒和晨晨在一起。可是蘇書記要回青台了,晨晨也得跟著走。不談葉楓不舍的心情,晨晨這么小的人,仿佛也感知到了。他的衣服裝了兩個碩大的行李箱,玩具另一箱,夏奕陽做的點心裝了一大盒,就連墨墨也很乖地進了籠子,戴上口罩。這明明就要出發去火車站了,他卻像沒看到,拿著唯一留在外邊的小書遞給葉楓:「媽媽,讀!」小小的身子往葉楓懷裡一倚。葉楓要不是忍著,眼淚就下來了。

  蘇曉岑嘆道:「外婆再好,還是不及媽媽呀!」

  「你想辦法調到燕京來吧,不然我就辭職回家相夫教子。」葉楓抱著晨晨,親了又親。

  蘇曉岑狠狠睇了葉楓一眼,斥道:「威脅誰呢,你辭吧,沒人攔著你。想當年,你出國六年,高興的時候打個電話,不高興就玩失蹤,我和你爸也沒要死要活。」

  葉楓就怕蘇曉岑提「當年」,偷偷瞥向夏奕陽,也是苦大愁深的樣子。她蔫蔫地把晨晨遞給蘇曉岑:「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德高望重,動不動就說。快走,時間不早了。」

  晨晨眼眨都不眨地看著葉楓,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淚水慢慢地溢滿了眼眶。夏奕陽一見,連忙過去抱過來,愛憐地拍拍後背:「過幾天,爸爸和媽媽就去外婆家看晨晨,好不好?」

  「好!」嫩嫩的聲音顫顫的,小手朝葉楓伸過來。

  蘇曉岑好氣又好笑:「你們能再出息點麼,搞得我像個搶人家孩子的惡人。來,晨晨,外婆抱。和媽媽再見。」

  晨晨乖巧地伸開雙臂,撲進蘇曉岑的懷裡,眼淚成串似地往下掉。

  「哎呀,我們晨晨是真傷心了,看來,外婆想不來燕京都不行。」

  「媽?」葉楓和夏奕陽驚喜地看著她。蘇曉岑這次來燕京時間很長,先是開兩會,然後又多留了幾天。之前有一點信息傳出來,但大家都不敢確定。

  蘇曉岑沒多說,委婉道:「就是來,也不可能太快。」

  葉楓很了解蘇曉岑的性子,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她不會這樣說的。瞬間,離別的愁緒被吹散了,她開心地朝晨晨揮揮手。晨晨委屈地埋在外婆脖頸間,他在哭,媽媽卻在笑,媽媽不想他麼?

  送走了晨晨,屋子裡一下子就顯得空空落落的,葉楓挺不適應。夏奕陽在收拾書房,他最近買了一堆書、碟,什麼類別都有。葉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打擾他。

  手機里有條新微信,許曼曼發過來的,她又換房子了,讓大家這個周六過去認認門。許曼曼好像對搬家有癮,隔個一年半載就要折騰一次,也不怕麻煩。還愛大宴賓客,什麼特別的日子都愛喊上一堆人,聚上一聚。葉楓和夏奕陽是她每次都要請的人,不過,葉楓不是每次都去,看心情。夏奕陽幾乎都不去。許曼曼也不計較,下次請人的時候還是會記得夏奕陽和葉楓。

  這次葉楓沒準備去,沒想到,袁霄特地從Z省飛過來認門。「你要讓許曼曼喜極而泣嗎?」葉楓對來家裡堵人的袁霄說道。

  袁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要是不來,她一定說我忘恩負義。我不想給她這個機會。」

  「你都混到這份上了,還……」葉楓適時地閉上嘴,笑了笑。

  全國一百多個大學都設有播音主持專業,廣院排名第一。各大電視台有頭有臉的主持人,坐下來一敘,差不多都是同門師兄弟。但不是誰的星途都是一帆風順的,像袁霄,在做主持人之前,搬過機器,錄過彩鈴,剪過片子,大熱天跑別人不願意跑的採訪,後來機緣巧合,上了一檔節目,及時抓住機遇,才成為了名主持人。

  葉楓這一屆,最早出名的是許曼曼。她在讀書的時候就出眾,袁霄特崇拜她,兩人雖然不在同一寢室,但袁霄幫她打水、買盒飯。許曼曼有活動時,她在一邊提著包。葉楓和艾俐看不上她那樣,平時很少理她。

  許曼曼對袁霄還行,表演系有個什麼配音會幫她推薦,偶爾接個什麼節目,需要幫手,一定也會喊上袁霄。

  那四年,袁霄就像許曼曼的影子。大家記得有這麼個人,可是面容都很模糊。

  可惜每個人能力有限,一畢業,許曼曼進了燕京電視台,除了口頭鼓勵,再也幫不了袁霄什麼,袁霄不得不獨自面對這現實而又殘酷的世界。

  袁霄和葉楓熟起來,是她剛接手主持人的時候。那次節目的專題是關於親子教育,請了幾個明星父母做嘉賓,中途要連線場外觀眾。袁霄怕聯繫的人不穩妥,說得不對路子,自己在節目裡出醜,於是找上葉楓做托。這個活,學播音主持的都明白是怎麼回事,稍有溝通,肯定圓滿完成任務。

  葉楓沒有拒絕袁霄,她就是有一點納悶,袁霄怎麼沒找許曼曼呢?別說擔心觀眾聽出許曼曼的聲音,像夏奕陽那時給她打電話,完全沒準備,失控了,才被聽眾捕風捉影。哪個學播音的,不會一兩種方言,不能變化幾個語調。葉楓在節目裡扮演了一個因為生孩子把生活搞得一團糟,說著帶有陝西口音的普通話的新媽媽,心力交瘁,卻又極負責任,很容易給觀眾一種帶入感。

  事後,袁霄來燕京參加一個公司活動,特地向葉楓表示感謝。一來二往的,兩個人倒比上學時還熱絡。主要是袁霄太主動,盛情之下,葉楓不得不作出回應。

  袁霄上升的速度很快,地方電視台里,有點和許曼曼相提並論的意思。不過,許曼曼現在做製作人,很少出場,偶爾主持下大型晚會。

  葉楓能感覺到袁霄和許曼曼的友情不那麼牢固,這也沒什麼驚訝的,同行是怨家。有的人希望你過得好,但又希望你不要過得太好,至少不能比她好。一旦你比她好,她的心裡就失衡了,一點小事,說不定就會反目成仇。大家都在一個圈子裡混,口碑比什麼都重要,能不生事還是不生事。袁霄大概就是這麼想的,雖然明白她和許曼曼的友情早已薄如蟬翼,還是小心翼翼保持著。

  「其實我們現在聯繫已經很少了,如果她不給我發微信,我就假裝不知道。」袁霄淡淡道。

  葉楓無奈地起身,走向更衣間:「既然來了,就別端著這副嘴臉,人家又沒拿槍逼你。」

  「這比槍厲害,人情是欠不得的。」袁霄一口看破紅塵的口吻,「牙套妹,你說我當時欠她什麼了呀,以至於這些年她一直掛在嘴上。」

  「別叫我牙套妹。」葉楓最後決定穿裙裝,十寸的高跟鞋,外面再套件大衣。有點凍人,但形象好。

  「你不喜歡,我就不叫好了。其實這外號挺好聽的。」

  是好聽,但這外號代表了一段回憶,回憶里有艾俐,她想珍藏。

  袁霄倚在門口,看著葉楓在鏡子前上淡妝,惋惜道:「你真的應該去電視台做主持人,我們上學那會兒,大家就說電台是為聲音好長相難看的人準備的。夏奕陽有沒告訴你,你很漂亮。」

  「真的麼?」葉楓放下唇彩,端詳著鏡子裡的人。

  「真的!」至少比她漂亮多了,關鍵是人家都是孩子媽了,想想自己,還單著呢,袁霄鬱悶極了。

  許曼曼這次喬遷,不同於前幾次奢華之風,格調顯然更高一點。請的人也有所不同,大部分都眼生,聽許曼曼介紹,都是這個台那個台的什麼長。許曼曼說,我不再想靠著電視台等吃等喝,我要走出來,自己製作一檔節目,然後賣給各大電視台,或者,我也可以和各大電視台合作。

  葉楓佩服之至,許曼曼向來是個有志向有膽色的人,不像她只想好好守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晚餐採取的自助餐式,來賓端著紅酒端莊而優雅地寒暄著,桌上擺著的精美糕點和菜餚很少有人碰。袁霄和葉楓耳語,來前應該吃碗麵的,葉楓點頭。

  轉了一圈下來,葉楓收穫了一疊名片,有幾個電視台的長直接開出高價請葉楓去做主持,這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有人熱情邀請葉楓寫書,甚至願意先付稿酬,這就有點奇怪了。「我的文筆有那麼好麼?」葉楓問許曼曼。

  許曼曼現在是女強人,一說話就眉目凌厲,殺伐果斷的樣兒:「現在這個社會,不寫個一兩本書,你就不配叫名人。」

  「我算哪門子名人?」

  「『葉子』這個名字如今的含金量很高。你微博現在的粉絲有多少?」

  「我沒有微博。」葉楓覺得自己對不起珍愛《葉子的星空》的聽眾,她申辯道,「我不是懶,主要是真的沒東西寫,我不會做飯,養花養草又不行,想和夏奕陽秀個恩愛,他的照片又不能隨便上傳。曬娃呢,孩子不在身邊,拿什麼曬?我想和聽眾說的話,都在節目裡說了。」

  許曼曼深深地剜了她一眼:「你少在我面前得瑟。」

  葉楓無辜極了,她說的明明是實話好不好?袁霄把她拉到一邊,安慰道:「你別和她計較,她過得很不好。」

  葉楓驚訝地半張著嘴。袁霄壓抑不住心中的八卦熊熊之火:「前面幾次房子,都是她和老公的共同財產,這個才是她自己賺的。她老公在外面找了個嫩模,兩人目前分居中。」

  葉楓扭頭看周旋在賓客中的許曼曼,笑語嫣然,得體大方。她想起剛回國時,許曼曼正待產,幸福像裝在一個瓷瓶中,滿得都溢出來了。她說:事業什麼時候都可以創,可是女人錯過最佳生育年齡,卻是什麼也換不回的。葉楓很不喜歡許曼曼,卻是非常贊同她這句話。這才幾年,已恍若隔世。

  察覺到葉楓的注視,許曼曼詢問地看過來,葉楓朝她舉舉酒杯,她點點頭。「你錯了,她很好。那樣的老公,她已經不需要。」這滿屋子的來賓,是她許曼曼的人脈,不是看在她那位老公的面子上才來的。以前的許曼曼是一隻精養的家雀,現在她完全可以展翅翱翔在風雨之中。

  袁霄不以為然:「那又如何,再好也是一個人。」

  葉楓失笑:「你以為她還會期待愛情?」邊城可能是許曼曼唯一的風花雪月,從那以後,她一直奉行實用主義。「以後,如果她再婚,只會找一個合伙人、搭檔。」

  袁霄仿佛不相信這樣的話會出於葉楓之口,但她不得不承認葉楓的一針見血:「你說話能不能婉轉點,給別人留層紗好不好?」

  「忠言逆耳。」葉楓捏了顆聖女果充飢,越嚼越覺著餓,腿也酸,腳也疼。偷偷拿眼瞟牆上的掛鍾,才過去一個小時,至少還得耗一小時,才能告辭。一扭頭,差點撞上把臉湊到面前的袁霄:「你幹嗎靠我這麼近?」

  袁霄推了她一把:「小點聲,我向你打聽個人。秦沛,你認識嗎?」

  葉楓目光驟然定睛,袁霄忙解釋:「上次《群英歌薈》去Z省,我和中視的主持人一塊兒主持了,他是導演,請我吃了頓飯。他說你們是親戚。」

  「就吃了飯?」葉楓看袁霄的表情,怎麼也不相信。

  袁霄吞吞吐吐道:「還……還喝了兩次咖啡,還……還送了點禮物。」

  這才是秦沛的風格,一點都不走心:「你對他有什麼要求?想進中視?」

  袁霄白了葉楓一眼:「除了新聞和紀錄片頻道,現在的中視還是以前的中視麼,我才不稀罕。年前我們台剛從中視挖走了兩個主播,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他們又不傻,為什麼舍中視就我們Z台?那是因為Z台給的錢多、機會多,發展空間大,自由度高。」

  葉楓雖然不是中視員工,但對中視有一種特別的情懷,袁霄這話說得她不由得生出一絲唏噓,難道這就是盛極必衰?

  「你不會是想和他交往吧?」

  袁霄不說話,葉楓放下酒杯,毫無罪惡感地就把秦沛給賣了:「如果你只想和他談個短期的不傷大雅的戀愛,那麼就盡情地壓榨他,他不僅自己會賺錢,家裡也很有錢,對待女朋友,有熱度時就很有風度。如果想談婚論嫁,你能離他多遠就多遠。」

  袁霄傻眼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們真是親戚?」

  「七轉八拐,扯得上。他不是壞人,也不是良人。」

  直到結束,袁霄都像只泄了氣的氣球,一直都提不起精神。葉楓也沒安慰她,袁霄不是做夢的年紀,早清醒早解放。

  宴會結束,因袁霄是遠客,許曼曼留她住下。她和葉楓是打車過來的,她盡職地把葉楓送到路口,陪著等計程車。路邊停著的一輛汽車突然亮起燈,連著閃了三下。葉楓歡喜道:「奕陽來接我了。」

  袁霄想過去打個招呼,腳向前邁了半步,又收回。她聽到葉楓嬌聲道:「天啦,你給我帶棉拖鞋了呀,啊,我可憐的腳終於回到了媽媽的懷抱。還有奶茶,蛋糕……沒關係,我不怕胖,我吃,我吃……」

  袁霄下意識地咽了口水,默默轉過身去,她想,可能她會孤單一輩子。

  《季節變幻》:泰國純愛影片。季節總是變幻,但對於泰國的熱帶季風氣候來說,似乎不能一概而論。這是另一種青春,沒有暴戾決絕的氣息,沒有破壞到底的叛逆,沒有殘酷刻骨的痛楚,也沒有陰鬱難解的悔恨。它是如此純淨,如同學校的白磚牆,男生的白襯衫,笑容中露出來的白牙齒,乾淨得不夾雜一點陰霾。讓你在毫不察覺的情況下陷入了它溫柔的感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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