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四月物語
2024-05-01 09:32:59
作者: 林笛兒
葉楓潛了半夜的水。這是她失眠時,常用的一個自我暗示的催眠場景,夜漆黑一團,無月無星,海水茫茫,她的身子幽幽地在水中往下墜,水泡在耳邊「咕咕」地向上串,然後睡意慢慢地湧上來。去年秋天,葉楓開始進修《心理學》。她很早就發現在節目裡進行情感分析時,有的聽眾不是進了情感上的誤區,而是心理上的。她沒想自己能成為專家,但了解一點,主持節目會更加自如。半年下來,對一些典型案例,葉楓的理論說起來一套一套,但她從沒想過剖析自己這個催眠場景有什麼深意。
生活,有時候還是糊塗一點好。
昨晚潛水深度不夠,葉楓起床時眼前金星直冒,閉眼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夏奕陽已經和晨晨蹲在烤箱前做餅乾,今天是蔬菜模型,他告訴晨晨哪個是西瓜,哪個是茄子,哪個是西紅柿……晨晨的小指頭跟在他的手也一點一點,嫩嫩的嗓音念著蔬菜名,讓人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
葉楓狠狠地親了一大一小,這才去洗漱。
阿姨在擀麵,麵食好消化,小孩吃比較好。雞湯昨晚就煨在鍋里,撇去上面的油,餘下清湯下麵,再加上青菜和香菇,這就是他們今天的早餐。夏奕陽又請阿姨做兩籠燒賣,他帶去台里。
阿姨姓祝,葉楓生晨晨時,蘇曉岑請的月嫂。葉楓出了月子後,蘇曉岑把人又留下了。平時都待在青台,晨晨來燕京後,她也一同過來了。房子平時感覺挺寬敞,葉楓和夏奕陽一人一間書房兼衣帽間,客廳很大,兒童房也不小。現在發覺還不夠,多個孩子不是多個房間添把勺子那麼簡單,整個屋子似乎都給晨晨占滿了。客廳桌子上是晨晨的奶瓶,書房柜子上是晨晨看的書,櫥櫃裡是晨晨各種輔食。葉楓拉開裝內衣抽屜,一拉,最上面是晨晨繡著大熊的小襪子。葉楓握著巴掌大的襪子,笑了半天。還好,再過兩日,晨晨和阿姨就回青台了,不然就得買幢別墅了。
因為晨晨,葉楓和夏奕陽把作息都調整了。吃過早飯,一家三口出門散步。以往這時,葉楓是聽音樂看書,夏奕陽是看各種報刊。媒體人消息最不能閉塞,任何信息,都要在第一時間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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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的規劃很好,所有的車都得進地下車庫,地面上看不到一輛車,花木扶疏,綠意蔥蘢,散步最舒適不過,小孩也可以敞開來跑。晨晨牽會兒爸媽的手,奔一會兒。兩條小短腿邁起來,頻率挺快。墨墨追著他,一會兒前,一會兒後。
夏奕陽伸手攬過葉楓:「今天天真藍。」燕京三月多沙塵,難得有個藍天,讓人心情驀然輕快。
葉楓頭往後仰了仰,踮起腳,啄吻他下巴一下:「等那人走後,擠出個一兩天,咱們兩個出去度個小短假,真正的二人世界。」嘴巴朝正摘樹葉給墨墨看的那人一努。
她還是知道了,夏奕陽心中一澀,隨即又覺著一軟,為葉楓的體貼。如果她昨晚喋喋不休地問個沒完沒了,或是為他氣憤填膺,他真不知說什麼好。「好啊,去看山,還是看水?」
「春天去哪裡都可以。」葉楓在他的掌心輕輕地劃了劃,他怕癢地握緊了她的手,不讓她使壞。
其實葉楓真沒把夏奕陽去不了法國這件事看得多嚴重。新聞主播和娛樂圈的明星不同,不需要頻繁的曝光率和話題來刷存在感。主播靠的是過硬的實力和穩定的氣場,這是由歲月精練而來的,不是誰爭就爭得來的。不過這次的手段有點不太光明,可是在電視界也沒什麼新鮮的。袁霄說她在剛接手主持節目時,有次被人在茶里下了瀉藥,人拉得差點虛脫,但她咬牙撐完全場。這麼狗血的情節,只發生在電影電視劇里,誰能想到現實這麼猙獰。袁霄得出一個結論:別看人家紅,人家火,誰不是刀尖上踩過來的?每年藝考生那麼多,長江後浪推前浪,想站穩,不容易。除了你,上帝的寵兒。
很多人都說葉楓是上帝的寵兒,不需要競爭,就有以自己名字冠名的節目,對節目的形式和內容有絕對話語權,想請誰做嘉賓就請誰,想推薦誰的書就誰的書,想懷孕就懷孕,想穿什麼衣服就穿什麼衣服,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都不要考慮卡路里,還嫁了那麼好的老公,連小三都不要防。
這話葉楓聽著也就一笑,不然還能反駁不成,那是會引起眾怒的。她不否認,她很幸運。只是幸運會憑白無故麼?上天最小氣,從來沒有白吃的宴席。
昨晚,儘管夏奕陽的情緒修飾得很完美,葉楓還是察覺到他的心情非常不好。十一點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足足半個多小時。他沒和她說,是這事不值得說,那她又何必問呢?
前面,晨晨被樹枝擋了下,沒留神摔了一跤,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對著墨墨張開小手,說:「沒流血。」墨墨舔舔他的掌心,以示安慰。
夏奕陽笑著一把抱起他,對葉楓說:「咱們家晨晨勇不勇敢?」葉楓豎起大拇指。
夏奕陽今天出門比平時早,提著個食盒出門。阿姨有點擔心道:「燒賣我裝得不多,小夏做午飯肯定夠,要是分給同事,一人只能咬一口。」阿姨知道夏奕陽是個大辦公室,節目組所有人都擠一塊。
葉楓說:「沒事,少就少點,想吃飽,以後請他們來我們家。」燒賣是南方的點心,夏奕陽不是很喜歡,特意請阿姨做,肯定不是為他自己。
葉楓出門也早,今天約了一個作者在電台見面。一周推薦一本書或一部影視片,是《葉子的星空》新加的,放在周五的晚上。為此,婁洋同意為《葉子的星空》加了一刻鐘的時長。葉楓覺得這個時代,因為節奏太快,很多人都很浮躁,從而錯過了一些重要的風景,而閱讀是世界的另一個入口,通過閱讀,你可以行走、想像,發現情感和美。欄目剛開始時,葉楓有點忐忑,擔心聽眾嫌棄節目附弄風雅。幾周下來,組長歡喜地告訴葉楓,節目收聽率漲了。前幾個月,收聽率沒掉,但一直停滯不前。葉楓也發覺了,打電話進來的聽眾,多了不少學生,有次,竟然是個中學生,是媽媽幫她撥的電話。她說葉子你推薦的書,媽媽很喜歡,然後媽媽送給了我,我把書裡面的一些語句引用到作文里,老師在班上當範文讀了呢!
葉楓記得那次推薦的書是《世界美如斯》,是一本別致的回憶錄。作者沒有回憶自己生命中的大事,也沒有寫自己遇到的偉人,而是把自己生命中最美好、最有趣、最生動的小事情從記憶中找出來,將它們一一擺在讀者面前。
收聽率上來是好事,但隨之煩惱也跟著來了,書商們風聞有這麼個推書平台,託了七轉八折的關係過來,要葉楓幫著推書。葉楓對婁洋說,要是看關係推書,有一天必然會砸了節目的口碑。聽眾不傻,有自己的鑑別能力,他們絕不會因為誰的一句話就去買書。婁洋說,行,這事我不插手,你作主。
出於對婁洋的信任,葉楓推薦書更加慎重。每本書,她都要通讀,做筆記。即使這樣,還是有很多人不死心地送書到電台。這不,葉楓剛到辦公室,小衛笑咪咪地就捧了一堆書進來,從裡面挑出一本。「崔部長說這本目前在網站上銷售排行第一,是暢銷書中的暢銷書。華城出品,必是精品。」
葉楓彎彎嘴角,翻了翻,便放下了。書做得真心不錯,封面好,紙張好,價錢也好。作者是當紅明星,在某海島旅行,拍了風景,拍了寫真,每張圖片配了幾行字,就是這本書的全部內容。葉楓有種沉重的無力感,不禁嘆了口氣。
「不好看嗎?」小衛問道。
「一個人感冒了去醫院,其實只要服幾粒感冒藥,多喝點開水就好了,醫生卻開了一堆的藥。那些藥不會吃死人,可是對感冒痊癒也沒什麼益處。醫生不清楚這些嗎?不,他非常清楚,可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為了創收唄!」
葉楓聳聳肩:「有時候真後悔在節目裡開了薦書這個欄目,那樣就不用面對這些煩心的事了。」
「可是那樣,聽眾就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好看的書,你不是一直說,一本好書、一部好電影,可以改變一個人。」
「我說了那麼多話,你怎麼只記得這句?」
小衛嘿嘿笑:「因為我想改變這個世界啊!」
「我還想拯救銀河系呢!」
兩人正說著話,作者來了。這個作者的書,葉楓已經關注了一陣子,雖然文筆還不夠老到,但有著非常濃烈的個人風格。葉楓很想和她聊聊,是怎樣的經歷讓她在書中有那麼深的人性感悟。作者比葉楓想像中年輕,不是一個人來的。作者說這是她的伯樂,伯樂自我介紹,她是楓林圖書工作室的編輯。
葉楓心微微咯噔一下,抬眼看向編輯。編輯以為她不了解楓林圖書工作室,連忙詳細地說了一通,什麼時候成立,法人是誰,已經出過哪些書,有幾本拍成了影視劇,等等。
葉楓笑著請兩人坐下,說道:「這個世界真小,楓林工作室成立時,我還去送花籃。我和你們邊總是大學同學。」
編輯驚喜道:「邊總下次回國,讓他請葉老師吃飯。」
「他上次什麼時候回國的?」葉楓問道。編輯臉一紅,很不好意思。「我進楓林後,就沒見過邊總,我說的是那種可以問好、握手的見面。一周一次的視頻會議,我們經常見的。邊總現在朝鮮,這麼近,說不定這次會回國。」
葉楓笑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不知是不是邊城在故意複製、粘貼她的經歷,去奧克蘭之後,他再也沒和她聯繫,過年時都會寄卡片。每一年,都是不同的地方,他像是在週遊世界。從筆跡上看,他過得很不錯。如果艾俐還在,必然會冷哼一聲,說,就他那個傲性子,這次不混個人模人樣,絕不會衣錦還鄉。一個小圖書工作室,他就滿足了?只要有機會,他還會走傳媒這條道。
艾老師看別人總是入木三分,除了王偉。曾經在邊城的天空上盤旋不去的烏雲早已散盡,他有天分,有能力,如果再肯努力,必然會有一番成就。葉楓並不牽掛邊城,知道他過得好就行了。
今天時間有點充裕,葉楓猶豫了下,決定去中視探個班。別人不會懷疑夏奕陽的能力,但被同情的目光包圍著,滋味不會太好受。進電梯時,正遇上婁洋出電梯,他手裡握著手機,向葉楓點點頭,就急步走了。電梯合攏的一瞬間,葉楓聽到他說:「得取個朗朗上口的好名字,不要太高冷……」這是在說他剛生的閨女麼?婁洋閃電再婚,閃電生女,這是城市電台最近最熱的一則八卦。葉楓抿嘴一笑。
難得去一次中視,總不能空著手。葉楓去水果店買了兩箱新上市的草莓放在車上,還沒等從車裡搬下來,就看到夏奕陽和一個短髮俏麗的女子一前一後地走出中視的大門。女子背著一個超大號的挎包,手裡提著個食盒。葉楓定睛一看,那不是她家的麼?
剛要開門叫人,手機叮叮咚咚響了起來。葉楓看著屏幕上閃動的「老公」兩個字,再看看走遠的兩人,按下了通話鍵。
「和作者談得順利嗎?」夏奕陽話裡帶著笑,聽上去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
「嗯,一切都挺好的。」
「晚上郁剛他們幾個約了聚一下,我吃完了過去接你,你不要開車。」
「好的。」
夏奕陽是個很自律的人,不用叮囑太多,可葉楓不想掛電話:「你現在在幹嗎,要去吃飯嗎?」兩個人已經走出了葉楓的視線。葉楓點開百度地圖,這附近有不少咖啡店、酒吧。
「我請靜年出去喝下午茶,她幫我找了點資料。」
葉楓語氣一揚:「她那麼忙,你還去麻煩她,是要好好地感謝,代我問她好。」
梅靜年惡寒地哆嗦,真受不了這對夫妻,都結婚三年了,一天還要通很多次電話。
「葉楓還是那麼任性麼?」
夏奕陽溫和地笑,給她斟上茶。清明前的雨前茶,用雪白的骨瓷杯沖泡,茶湯碧綠清澈,入口有一點微澀。「她哪裡任性了?」
梅靜年低下眼帘,猛喝了兩杯茶,心裏面才好受點。燒賣好吃是好吃,就是太油。「她的才幹、天分、粉絲量,只滿足於做一個電台主持人,不是任性是什麼?許多人不如她,每天還頭破血流地在往上爬,她讓人士可忍孰不可忍。」
夏奕陽眼中滿溢著溫柔:「人各有志,她這樣挺好。」做自己喜歡的事,不被市場所束縛,享受生活的輕鬆和隨意。
梅靜年沒好氣道:「你怎麼沒和她歸隱山林去?」
夏奕陽一本正經地說笑話:「這不是大仇沒報麼?」
梅靜年皺眉:「我以為你聽任庭前花開花落,坐看天上雲舒雲卷。」
夏奕陽微笑地看著她:「梅記者,能好好說話麼?」
「怎麼了,我就這性格,受不了別理我哈!」梅靜年越說越來氣,眼睛瞪得都要脫眶了,「我說你怎麼就忍下去了,換作是我,是我……」
「是你怎麼樣?」夏奕陽虛心請教。梅靜年咬咬牙,狠聲道:「大不了辭職。中視去年走了多少人、去了哪裡、目前的現狀,我給你統計數據。」
夏奕陽默然,他和梅靜年在一起時,十回有九回會疏忽她的性別。其實梅靜年很漂亮,冷著臉的時候很像上世紀香港電影《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里的張敏。但認識她的人都會說,她這長相,這名,給了她,浪費了。
夏奕陽與梅靜年的結識要追溯到玉樹地震時,那時,她還是南方一家報社的記者,為了新聞,什麼危險的地方都敢去。有時候走著走著,有巨石從山上滾下來,她站在巨石旁,看得人心驚肉跳。晚上,寫完稿子,記者們聚在一起,煮一碗方便麵,啃兩根火腿腸。玉樹晚上時不時下點雪,氣溫非常冷,大家擠坐著取暖,彼此都能清晰地聞到身上多日不洗澡的氣味。梅靜年一個小姑娘,陷在一群大老爺們中間,想忽視都難。中視後來在撤回燕京前,特地做了一期關於記者們的報導。夏奕陽採訪了梅靜年,她的回答很平淡:我沒那麼多的豪情壯志,我就是在盡一個記者的本職,在第一時間把第一手信息如實地發出去。
夏奕陽離開玉樹時,梅靜年準備去一個鎮子上採訪災後學生複課的情況。她對夏奕陽說,我會盡最大努力去中視工作。我欣賞中視的工作環境,因為資金雄厚、背景強硬,中視不會輕易被市場左右。不被市場左右,就意味著不用拼標題、博閱讀,可以忠實於新聞的本質。
中視注意到梅靜年,是因為她的一系列深度報導。她是一個非常擅長用數據說話的人,而數據給人以確鑿的真實感。她對上百個新聞資訊和社交網站進行統計,利用點擊率、分享次數等相關數據,找出最受關注的話題,然後以她女性細膩的角度,用生動而具體的事例個案,以及具體數據說明同類事件或現象在國內的實際情況。報導的主架構是個故事,而數據本身是串聯整個故事並推動報導討論的主線。這樣的報導不可謂不深。梅靜年進入中視新聞頻道任首席記者,無人置喙。而梅靜年也沒讓中視失望,進來的第一年,中東地區的恐怖組織劫持了一名攝影愛好者做人質,提出天價贖金。梅靜年是所有記者里唯一面對面採訪到恐怖分子的,過程非常驚險,恐怖分子甚至拿槍抵住了她的額頭。鏡頭裡的她,臉色蒼白,卻絲毫不慌亂。人質後來通過談判專家被順利釋放,梅靜年則通過獨家深入敵營的報導在世界媒體上一戰成名。
江一樹偷偷對夏奕陽說:她還是個女人嗎?夏奕陽答:性別上是,本質上是個鬥士。與梅靜年相處是件非常愉快的事,除了工作要求高,其他方面,完全不拘小節,為人仗義大方,極有團隊精神。當她聽說夏奕陽被路名梓頂包了,比夏奕陽還氣憤。
「為這麼點事就辭職,我在哪能待長了?你以為其他平台就是塊淨土?」夏奕陽平和道,「如果宋總的理由站不住腳,徐總不會隨便妥協。G20峰會是全球經濟盛會,一個懂經濟的主播才能做出有深度的報導。」
梅靜年反駁:「深度報導自然有專業人士去做,你要搶別人的風頭?」
「即使不是某個領域的學者,對於自己報導時所涉及到的專業知識也要儘可能地深入了解,否則處理節目時就會捉襟見肘、淺薄生硬。享譽全球的《看東方》節目主持人靳羽西女士,曾獲得音樂和政治雙學士獎,她在節目中如數家珍的解說,顯示出她的博學。而我們新聞頻道有位老大姐,經常集選題、採訪、撰稿、編輯、主持於一身,既樸實無華,又可入高雅之堂。一比較,我的知識面太窄。」
梅靜年瞪大眼睛:「不要告訴我,你要回爐重鑄?」
夏奕陽的神情很認真:「一個節目,如果說少了我就不能自如運轉,那這個節目就沒有生命力。但是我可以在某個時期,讓這個節目烙上我的印跡,不管後來人是誰,都不能覆蓋,都不可替代,所以,離開又何妨?這次,是我給了別人選擇的機會,我覺得我需要提高自己的知識面,無論是語言,還是其他方面。」
梅靜年挫敗地揮了下手,哭笑不得:「大哥,你想太多了。」她從挎包里拿出筆記本,上網,打開微博的頁面:「在昨晚之前,他的粉絲是四萬多,在他上傳了這張照片後,截止到現在,粉絲已達到八十萬,漲了二十倍,轉發數和回復量都驚人。你以前除了工作照,網絡上從沒上傳過生活照,更別談合影,嘿嘿,你被人家利用得徹頭徹尾。」
路名梓的微博名是實名,頭像是他和一條健壯的大狗站在花園裡,簡介很明潔:中視財經頻道著名主持人。梅靜年冷笑:「真不知道這個『著名主持人』打哪來的?」
照片就是宋可平用手機拍的那張合照,路名梓配了四個字:如願以償。不知情的人看了,會覺著能和夏奕陽合影是他一直以來的夙願。知情的人看了,則覺得另有深意。
路名梓的微博數量不多,差不多每條都有圖有文。圖中,要麼是世界著名的一些圖書館、高等學府、街頭咖啡館,要麼是大狗的生活趣事。
看完微博,夏奕陽的第一直覺是這人很有情趣、很有品味。他抬頭看梅靜年,梅靜年臉上寫著「你要是當真就受傷了」。梅靜年又點開一個文檔,夏奕陽一瞧,啞然失笑——路名梓從幼兒園到現在的大事記,路家三代的人物關係表。「你這是把公安系統的後門砸開了麼?」動作真快。
梅靜年沒接他這茬:「你別管,我有我的辦法,反正沒和法律對著幹。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夏奕陽嘆息:「我和他不是敵對關係……呃,他不是H省的文科狀元?」
「他是H省省會城市的文科狀元,H省的文科狀元是原生活頻道的吉祥物。」
夏奕陽沒聽懂:「誰?」
「原先主持晨間節目的柳橙。」
「他們是同一屆呀!真看不出來。」夏奕陽想起柳橙那張陽光燦爛的臉,「吉祥物」這外號起得挺形象的。
「你看不出來的地方多著呢,他也沒在BBC工作過,只是在那裡見習過一年。你看,這就像新聞,深入了,就能挖掘出驚人的一面。但那話從宋總的嘴裡說出來,誰會吃飽了撐著再去查一查?」
夏奕陽沒接話,只是促狹地彎了彎嘴角。
梅靜年沒否認:「是的,我就是吃飽了撐著。我的分析是,宋總不是不清楚路名梓的底細,事實上,他也算得上優秀,拿過很多獎,就是宋總又藝術加工了。宋總想把中視帶進一個新時代,就得有自己的親軍,其中包括中視一哥。你不是他推出來的,所以他要找人取而代之。由於電視在傳播信息方面擁有其他媒體不具備的優勢,因此任何一家電視台成立之後,都不能忽視新聞。新聞立台就像定式一樣撼不動,宋總不會傻到動搖你在《今日新聞》的位置,但他可以換新年掛曆的封面。G20峰會臨陣換人,是一個切入點。雖然你和路名梓不是同一個頻道,但以後觀眾就會習慣性把你們放在一起進行比較。接下來,宋總會讓他大放光彩。」
夏奕陽靜靜地看著她:「新聞所創造的商業價值有限,對於一家綜合性電視台來講,盈利必須依賴其他頻道,於是排個一哥一姐,無非是增加競爭的趣味性。我從來就不是什麼中視一哥。」
梅靜年真想吐血,她這一大通白說了?「他現在不動你的位置,不代表以後一直不會動,希望你到時還能這麼高風亮節!」
「我不會給他們機會的。」夏奕陽站起身,「我該回去準備播新聞了。靜年,謝謝你。」
梅靜年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你送過燒賣了。下次再有什麼事,換壽司吧!」
「阿姨後天回青台,下次只能給你買了。」
「你廚藝不錯,你親自做,聽說你的茄子蓋澆面是六星級的。」
夏奕陽笑道:「那個被葉楓包了,送不了。」
「噁心。」梅靜年做了個嘔吐的動作,手一揮,「滾,滾,滾!」
夏奕陽滾到節目組時,已經準備開會了。路名梓果真來學習了,拿著本本子,坐在一邊。看到夏奕陽,起身打招呼,稱呼從「夏主播」變成了「奕陽哥」,滿屋子的人齊齊打了個寒噤,溫度瞬間降了不止十攝氏度。夏奕陽定神看了他幾眼,他的回視熱忱、真切。儀表堂堂的外形,氣質端正,如果業務過關,誰又能擋得住他走上《今日新聞》的播報台呢?
也不是刻意忽視路名梓,直播前,沒人能閒著,他看著大家都進了會議室,也跟著進去。剛選拔進節目組的原軍事頻道主播於尚也來了,他是軍校生,無論站姿還是坐姿,都有一種軍人獨有的硬朗、颯爽。他坐在夏奕陽的身邊,手裡拿著和夏奕陽同樣的新聞台本。夏奕陽用鉛筆在台本上分句,輕聲告訴他語氣在哪裡轉折,在哪裡加重。今天的新聞,長句子比較多,主要是以色列外長來華進行國事訪問,一年一度的奧斯卡眾獎揭曉,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是前一陣爭議不斷的非法疫苗事件調查進展。專業名詞扎堆,要安排好氣口,避免造成語意含混或錯誤。抓住句子重點,節奏流利和諧,緩急結合。於尚跟著夏奕陽念,不時卡住。雖然他播報過軍事新聞,但《今日新聞》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光想就緊張得心跳加速。夏奕陽看他緊蹙著眉,拍拍他的手,讓他不要著急,慢慢來。
會議結束,夏奕陽去化妝間化妝、換衣服,其他人各就各位。於尚坐在那兒沒動,透過厚重的玻璃門,看著裡面的播報台,不知道自己哪天才能坐進去,自信自如地播報新聞。
身邊的椅子朝後拉了下,於尚扭過頭,路名梓朝他笑笑:「你好,我是路名梓。」於尚頷首,這個名字,今天台里的每個角落都在談論。
「振作點,誰在直立行走前,都是爬行。」路名梓鼓勵道。
於尚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剛剛太激動太緊張,夏主播說了幾個要點,我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不會速記麼?」
於尚愣了下,老實地搖搖頭。路名梓一臉不可思議:「我在BBC工作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對我說,速記也是一門語言,甚至比英語還重要。在一些重要的場合,一切電子設備都不允許攜帶,你若想有獨家採訪,只能靠速記。」
「那我得好好練練,你有這方面的書麼?」
「等我從法國回來,給你找找。我一回國就接手G20的播報,行李箱都沒打開。」
於尚不禁眼露羨慕,路名梓微微一笑,看著夏奕陽和搭擋進了播報間,工作人員給他們備好耳麥,檢查了提詞器,又和技術人員在對講機里確定了切換畫面是否已準備就序,然後倒計時開始。
當《今日新聞》片頭音樂響起時,路名梓承認自己滿身的血液都沸騰了。從他有記憶起,《今日新聞》的片頭音樂就是這個旋律,一家人圍坐在桌邊,邊吃晚飯邊看新聞。那時候覺得播報台上坐著的那人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不,不是一個星球,想不到有一天,他會離此僅僅一步之遙。
「你有沒覺著國內的新聞播報有點嚴謹太過了?」路名梓和於尚走出會議室,找了個可以清晰觀看到播報室全景的位置站著。於尚回道:「《今日新聞》的基調就是這樣,你要是隨意改變,觀眾會不適應。相比較,其他時段新聞就輕鬆多了。」
「BBC和這完全不一樣,節目組有二十多名來自各個國家的編導,每個人每天輪流擔當主編,負責一天的節目錄製,工作效率很高,開會一般半小時敲定選題,每個人都非常積極參與討論。團隊運作起來就像是一個人,配合度非常高。」
「主播也天天換?」於尚不解。
路名梓表情一僵:「那怎麼可能,不過,那兒的主播很少念稿,他們都有自己的個性發揮。」
於尚掃視了路名梓兩眼,沒有再接話。他不懂了,既然這麼對BBC戀戀不捨,幹嗎回國呀?哦,宋總邀請的,盛情難卻,這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半個小時不長,鏡頭切給氣象主播時,虛掩著的門,被人意思似的敲了兩下。路名梓和於尚一起看過去,已經有人搶聲招呼道:「瞿老師,您等會,夏主播就出來了。」
唇色有些發白,氣質斯文的男子點點頭,沒進門,就在外面等著。過了一會兒,夏奕陽出來了。「郁剛節目錄好沒?」文弱的男子攤開雙手,夏奕陽笑了:「又挨訓了?走,看看去。」
這個文弱的男子夠傲的,自始至終都沒朝他們這邊漏一眼。路名梓目送著兩人的背影,問於尚:「他也是中視的員工?」
於尚兩眼都放光芒了,沒正面回答,而是問道:「知道中視三劍客麼?」
這什麼鬼名詞?路名梓沒作聲。對於回答不出來的問題,他向來沉默以對,別人說這是一種狡猾,他不否認。現在這個時代,狡猾是個貶義詞麼,不,這是一種別人羨慕不來的智慧。
於尚也沒期待他的回答,自己侃侃道:「中視三劍客是:最穩主播——《今日新聞》夏奕陽;最神秘主播——頻道聲瞿翊;最酷主播——《有所議》新聞評論員郁剛。剛剛那位……」
「肯定是頻道聲瞿翊了。」路名梓在心中不屑道,外國名著讀多了,還玩這種把戲,真夠幼稚的,「為什麼叫他瞿老師?」
「頻道聲只是他的副職,他的正職是廣院新聞系的老師,每學期必有一半學生掛科,兇殘得很。」
「哦,這樣啊,看著身體不是很結實。」路名梓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不讓人發覺他眼中掩飾不住的蔑視,還有妒忌。
瞿翊的身體不是有一點不結實,每逢季節交替,總要病一病。感冒剛痊癒,又遇滿城花開。他有花粉過敏症,出趟門簡直要了他的命,自然心情不會太好。夏奕陽習慣他那張冷臉,他要是哪天喜笑顏開,那才嚇人呢!
郁剛就不了,出了中視紀檢室,一路揚花拂柳地過來。那張嘴像塗了蜜似的,見誰都要夸上一夸,逗得女主持人們嬌笑個不停。他本身又是健身達人,實實在在的八塊腹肌,穿著襯衫,往鏡頭前一站,滿屏荷爾蒙。
三個人在一起,向來是夏奕陽拿主張。郁剛是怎麼都好,他不挑,瞿翊是怎麼都不會中意,太苛求,夏奕陽也就不問這兩人了。夏奕陽看看瞿翊弱不禁風的樣兒,決定去喝黃酒吃火鍋。黃酒里放上薑片,在爐子上煮開,很暖身。
郁剛喝酒猛,也不怕燙,一仰脖,一杯酒就進肚了,瞿翊摸摸自己的脖子,直咧嘴:「你不會是在借酒澆愁吧?」
郁剛一挑眉:「隔三岔五地訓一通,我要愁,真白了頭。奕陽,你瞧瞧我,你那點兒事還算個事麼?」
夏奕陽溫文地挽起袖子,笑道:「今天又是什麼事?」作為新聞評論員,郁剛的言辭一向尖銳,有時就會收不住,然後紀檢室就出面訓上一訓。
「不是有個童星參加高考藝考,被幾所高校淘汰了。這其實是條花邊新聞,不值一提,但輿論一邊倒,都是指責那孩子虛榮輕浮,不踏實,說得就像是個報應似的,用詞幸災樂禍。我是真看不下去,即使這孩子有錯,也沒錯到成為全民公敵,媒體人手中握的是筆,而不是劍。即使是劍,也不能胡亂砍人。媒體人得有寬闊的胸懷。」
瞿翊篤定道:「你的評論不會這麼中肯。」
郁剛呵呵笑:「知我者,瞿翊也。我狠狠地諷刺了他們一通,估計我的微博現在要被水淹了。管他呢,我反正說得很痛快。」
夏奕陽和瞿翊雙雙搖頭,擔心道:「你呀,有一天會栽在你這張嘴上。」
郁剛才不在意:「栽就栽,大不了以後我靠人格魅力吃飯,再不然,靠肉體吃飯。」邊說邊把鼓鼓的胸肌拍得劈哩啪啦,瞿翊讓他收斂點,他才作罷。
酒喝得差不多,瞿翊問起夏奕陽G20峰會臨陣換人怎麼一回事。他本來今天沒準備來中視,聽到消息後就趕來了。夏奕陽輕描淡寫地把事情說了下,郁剛冷笑:「歌德七十歲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還和人家小伙子競爭,他怎麼說的,我的愛不知道我已年過七旬,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看宋可平以後就改名叫宋歌德。情聖啊,滿目玻璃琥珀色,不及心中素衣人。」
夏奕陽給郁剛說樂了,就連瞿翊那張冷臉也融化了一點。郁剛這張嘴呀,不是一般的毒。
「就像郁剛說的,這真是件小事。不過於我來講,倒是一次適時的提醒。」
「你能看透就好,咱們三個過了年,還沒聚過呢,喝酒!在中視,我也就和你們兩個投緣,唉,有時真是寂寞如雪。」郁剛感慨道。
「你這是曲高和寡。」瞿翊道。
「這詞是形容你的,瞿教授!瞿老師!這過了年,又長一歲,你都三十又三了,妥妥的大叔一枚,你的終身托於何處,有方向沒?」
「拿開你的爪子。」瞿翊拍開郁剛伸過來的手,譏諷道,「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
「區別大了,拜倒在我西裝褲下的女子數不勝數,你呢?十米內,凍死;三米內,嗆死。」
「濫情!」
夏奕陽樂不可支地看著兩人,一冷一熱,一靜一動,打起嘴仗來,特別有趣。
郁剛先走的,佳人有約。因為喝了點酒,夏奕陽和瞿翊換了地方喝了會兒茶,等酒氣散得差不多,兩人才各自上車。
分開前,瞿翊開了車窗,叫住夏奕陽:「郁剛是個爆性子,我剛剛沒敢多說,我覺著中視像是要變天了。」
夏奕陽輕輕點頭:「如果要變,誰也攔不住。」
瞿翊也沒多說,他明天早晨有課,必須在十二點前上床,不然這夜就別想睡了。
夏奕陽到達城市電台門口的時候,葉楓正在說節目的結語:「如果有一條線路可以通向另一個世界,你希望打給誰,說些什麼?感謝你收聽今天的《葉子的星空》,明天同一時間,我們再見。」
這是《葉子的星空》特別節目——清明祭。如果真有這麼條線路,葉楓肯定常常打給艾俐。夏奕陽的朋友不少,而葉楓可以交心的朋友,這些年,只有艾俐。有些事可以與老公分享,有些事,可能更適合和好友分享。艾俐走後,葉楓心裏面一定很孤單。夏奕陽自責,他應該再關心葉楓一點的。
「奕陽!」看到夏奕陽的車,葉楓還是像從前一樣小跑著過來。臉貼過來,鼻子嗅了嗅,「沒喝酒呀?」
「一點黃酒,早沒了。」夏奕陽替葉楓系好安全帶,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探身過去吻了下唇瓣。葉楓還害羞了,在座椅上扭了扭:「我讓祝阿姨今天做了很多草莓醬,放在冰箱裡。」
夏奕陽腦海里浮現出那種酸酸甜甜糊糊樣的物體,明明散盡的酒氣又往上涌,直堵在嗓子口:「草莓醬呀……」
「嗯,醒酒的效果特別好。」葉楓捂著嘴,笑得眼睛彎成了一輪新月。
《四月物語》是由岩井俊二導演並編劇的愛情影片,行雲流水般明快的鏡頭語言和清新優美的背景音樂,讓影片如一段精緻明麗的鋼琴小品,而片中羞澀純情的暗戀仿佛是其中的一首婉轉的小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