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拿什麼來愛你

2024-05-01 09:32:15 作者: 林笛兒

  早晨,隱隱約約的敲門聲把兩人驚醒了。葉楓睜開眼,看到自己被圈在兩條修長的手臂之間。

  「是艾俐嗎?」她一條腿發麻,動了動,臉扭得都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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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她習慣按門鈴。這個敲門的人好像還夠不著門鈴。」俊眉一挑,他的表情不自然起來。

  葉楓眼睛突地瞪得大大的,「不會是……俊俊吧?」

  夏奕陽笑笑,「你先穿衣服,我下去看看。」

  「舅舅……舅媽……」話音剛落,就傳來俊俊奶聲奶氣的叫喚。

  「天……又丟臉了……」葉楓抱起睡袍就往洗漱間沖,他剛把上衣扣好,聽到她突然又發出一聲驚叫,「奕陽,怎麼辦?」

  他走過去,她對著鏡子,指著脖子上的一處吻痕。他們倆都是斯文人,昨晚只是有點失控,激情爆發時,誰會注意這些。

  「有小絲巾嗎?」

  「有,可是這種天氣……這不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不會,人家覺得你很有個性。」

  她噘著嘴,看來只有這樣了。

  兩人飛速地梳洗了下,打開門時,只看到俊俊委屈得都快哭了,「舅舅壞……舅媽壞……不理俊俊。」

  「不是,是舅舅和舅媽在做重要的事……」葉楓倏地噤聲,現在似乎比較適合沉默,說什麼都令人瑕想。

  「俊俊,快喊舅舅舅媽進來吃飯。」屋裡,夏盈月叫道。

  「沒事,兩個人的臉拼起來很大,丟不到哪裡去。」他看她臉都皺成一團,輕聲寬慰道。

  夏盈月一起床就發現夏奕陽不在書房中,就猜出他住在哪了。她做好了早飯,把衣服洗了,還把俊俊的早飯給餵了,看時間都快十點了,這才讓俊俊去叫人。

  葉楓識趣地去廚房幫著端碗,「嫂子,我不是老古板,也不是煞風景,而是哥說好今天帶我去音樂學院,我想錄製一個四川民歌的碟,他找個教授替我看看樂譜,我怕人家等急了。」夏盈月看葉楓羞得眼都不敢抬的樣,自己也覺著過意不去。

  「是嗎,都是原生態那樣的歌曲?」

  「嗯,有一大半,我媽媽也會唱。我來北京可不是純玩的哦。」

  「那太好了。是你自己主唱嗎?」

  盈月搖頭,「那些調都太高了,我的嗓子不行,我們那兒有個姑娘唱得很好,她也參加過青年歌手大賽,這邊都妥了,到時就請她過來錄音。」

  「嗯嗯,那我們快去吃飯,真的不能讓人家教授等。這麼好的事,奕陽也沒告訴我。」葉楓真心地替月感到高興。

  「他分得出這個心嗎?」盈月沖葉楓戲謔地擠了下眼。

  葉楓在廚房裡賴了兩分鐘,才敢走進餐廳。她的臉紅得象血控制不住要往外噴涌。

  夏奕陽和盈月去音樂學院談事,不便帶著孩子,俊俊理所當然和葉楓呆在家裡,俊俊好像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乖巧地和舅舅、媽媽揮手告別,在葉楓洗刷碗筷時,他安靜地在客廳里玩自己的玩具。

  「俊俊,去舅媽的房間好嗎?」葉楓擦好手從廚房出來,想著昨晚什麼書也沒看,「舅媽給你放《懶羊羊和灰太狼》。」

  她沒有帶孩子的經驗,昨天與盈月、俊俊逛了一趟街,覺得俊俊蠻乖的,所以今天才勇敢地接下這個任務。

  俊俊點點頭,由她抱著回到公寓。懶羊羊可愛的羊角剛露出頭,她的手機響了,看座機,青台的區號。

  她拿著手機跑到臥室去接,「蘇書記,今天你有什麼指示?」她很記恨那天在吳鋒家、媽媽與秦阿姨合夥要把她與秦沛湊一對的事。

  「怎麼,不願和我講話?葉楓,現在不是周五到周日都能休息嗎,青台難道在天邊,坐飛機回來很難?」蘇曉岑可沒有一點愧疚之心,音量撥得很高。

  「不難,但機票很貴,我捨不得。」

  「我給你報銷好了。」

  「你的錢以後也是我的,我心疼。」

  「我不可以裸捐嗎?」

  「裸捐有什麼意思,不過你要是裸別的,青台人民可能更感興趣。」

  「葉楓,你找死呀?」

  「嘿嘿,親愛的媽媽,這只是母女之間不傷大雅的玩笑。想我了?你什麼時候來京?」

  蘇曉岑也笑了,「本來準備這月去的,現在看來不行,我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所以還是你回來吧,哪怕只呆一個晚上。我和你爸爸是有些想你了,秦阿姨說你很瘦。」

  「還好,」她低下頭打量自己,昨天某人摟著她的腰線,還眷戀地按了又按肉肉,一夜都沒捨得鬆開,「行,我支持你工作,犧牲自己的時間。」

  蘇曉岑一喜,「哪天回來?」

  「現在還沒確定,反正會提前給你打電話的。」

  「好,我叫姥姥給你做好吃的。」

  「為什麼不是你做呢?」

  「難道你就會?」

  「嘿,彼此彼此!」

  收了線出來,葉楓傻眼了。她好不容易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客廳,現在儼然如一片狼籍的戰場,柜子上的書全到地上了,零食從餐廳到陽台,一路上象散花似的,那束馬蹄蓮被撕成了一片片,水瓶倒在桌上,幸好有果藍擋住,但是水流得滿桌滿地。

  「懶羊羊走了,沒人和我玩。」俊俊無辜地指著正在播放GG片的電視機。

  葉楓都有點想哭,忙調試其他台,偏偏這個時段,還沒其他動畫片,「俊俊,自己看收好嗎?」她把他的小背包帶過來了,裡面裝有幾本童書。

  俊俊搖頭,咬了咬手指,「舅媽,俊俊餓了。」

  葉楓一愣,想起他早飯吃得早,「好,舅媽給你拿起的。」

  「不要,我要吃舅媽買的裡面有蝦的餅餅。」

  那是必勝客的海鮮比薩。

  葉楓掃了一圈屋子,摸摸脖子上扎的絲巾,無奈地點點頭,「好,我們去吃餅餅。」

  「舅媽抱!」剛提上包包,俊俊已經伸開了手臂。

  她哭笑不得地蹲下身子抱起俊俊,姿勢有點不專心,水孩子在她懷裡不舒服地扭了幾扭,突然手按住她的胸部,象是很饞地咽了咽口水,喃喃說道:「舅媽的奶奶……」

  葉楓渾身的血液騰地直衝上頭頂,整個人都僵住了,欲哭無淚地看著懷裡的小東西。她怎麼會覺得他很乖呢,分明是一個小惡魔。

  「俊俊再動,舅媽主灑摔倒,然後就不能買餅餅了。」她一身的汗。

  俊俊立馬把頭擱在她的肩上,抱住她的脖頸,不亂動了。

  她長吁一口氣,鎖了門下樓。

  驕陽似火,樹葉紋絲不動,她站在路邊等車,經過的人對著她脖子上的絲巾都投來疑惑或曖昧的一瞥。她催眠那是自己是美女,回頭率高。

  小區附近沒有必勝客,坐了很久的車才找到一家棒約翰。幸好裡面冷氣夠涼,她給俊俊點了一客比薩,還加了份冰淇淋,自己只要了杯飲料。有得吃,俊俊表現很好,安安靜靜地吃自己,不時還用手指捏下一塊遞給她,要她嘗嘗。

  她乾乾地笑著,不敢領情。

  打了電話向艾俐訴苦,艾俐沒有一點同情,反到笑得氣都喘不上來,「當然,你以為舅媽是那麼好做的?牙套妹,看這情形,你和夏奕陽的好事是近了?」

  「沒有的事。」她搪塞。

  「幹嗎,幹嗎,還矯情?唉,當時在廣院的時候,怎麼就沒發覺夏奕陽是支潛力投呢,不然哪輪到你?」

  「你那眼光向來很破。」

  艾俐苦笑,「確實是破。」

  葉楓說起下周要去廣院進修的事,艾俐聽了這個,到真開心,「好啊,那樣我們就能經常見到了。」

  「舅媽,我要尿尿……」俊俊突然插進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看著雪白的襯衫上印著一個清晰的爪印,有好半天都沒緩過神。「好,我們去洗手間。」

  她都沒來得及和艾俐說再見,牽著俊俊就往洗手間跑。

  「那上面的姐姐穿著裙子,不能進,俊俊是男生,在這邊。」俊俊揚起頭,一字一句,說得非常清晰。

  她苦不堪言地在外面清咳幾聲,聽到里沒沒有回音,象小偷樣推開門。

  「舅媽不能偷看男生尿尿。」她欲幫俊俊解褲子,俊俊推開她的手,鄭重聲明。她抓狂地脹紅著臉,背朝里,把臉朝向外。

  出來時,在外面遇到一位滿臉痘痘的小男生,看著她的眼神向看著一個偷窺狂。

  俊俊飽了,又有力氣折騰了,怎麼也不肯回去。她記得有家商場一樓是兒童樂園,只得帶俊俊過去讓自己也喘口氣。

  剛下汽車,從寬敞的玻璃幕牆裡就能看到有孩子在彈床上跳得直歡,俊俊興奮地掙開她的手,就往裡跑。

  「俊俊,慢點!」她跟在後面追著,還是沒來得及阻止俊俊撞上一個剛從電梯上下來的女人身上。

  「對不起!」她拉住俊俊,歉意地抬起頭。

  「哦,是葉楓。」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身上隱約散發著輕盈的玫瑰香,簡單而又經黃的黑色連衣裙只搭配了一條純白的珍珠項鍊,渾身充滿成熟女人的魅力。

  「姚董,好巧!」葉楓好意外姚華在忙碌的周二中午居然有閒情逛商場。

  「朋友家的孩子?」姚華把提著的包裝袋換了只手,瞟了眼俊俊。

  「是的。我要給他買下票,姚董,再見!」葉楓和她只能算不陌生,沒話講,打過招呼就行了。

  姚華沉吟了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脖子的絲巾,「我等你送孩子進去,然後請你幫我做個參考,崔玲和婁洋離婚了,我想送個禮物安慰安慰她,可是不知送什麼好?」

  葉楓靜靜看著眼前流露出疑似高貴氣質的女人,不禁詫異,她給人的感覺象導購小姐嗎?她想她一定是聽錯了。

  她溫婉地頜首,沒再看姚華,抱著俊俊到售票處買了票,給他脫了件外衣,然後告訴俊俊她會呆在哪裡。兒童樂園其實是為了方便家長們放鬆購物,特意設立的一個臨時託兒所,裡面有專門的管理員,家長們不需跟進去,在外面有幾排長椅長凳,給家長們休息、喝茶。俊俊是第一次來這兒,葉楓擔心他吃生,在第一排找了個位置,這樣俊俊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

  剛坐定,面前多了一杯果茶,她側過臉,姚華手裡端著同樣的一杯果茶,在她旁邊落座,手裡提著的愛馬仕拎包,順意擱在一邊。

  「姚董,我想我可能幫不了你。」她的聽力看來沒有問題,她閉了閉眼,面無表情地沖姚華聳了下肩,「催處長只是我的上級,並不是我的朋友,我不了解她的喜好。另外,她與婁台離婚,是他們家的私事,我對他們不了解,無法表達應該同情誰或寬慰誰!」

  說完,她扭頭過去看看俊俊,一閃而過姚華的面容時,她沒有漏掉姚華臉上的震驚。

  已經有很多年沒人會用這種冷漠又帶有半譏半諷的語氣和姚華說話了,她的地位與美貌,在男人和女人中,都是令人仰慕的。她與葉楓碰過兩次面,也沒覺著她有什麼特別,一開口說話,竟然如此犀利,直接,毫不給對方迂迴的餘地。

  這樣的開場白似乎是失敗的,而葉楓的表現卻沒有任何瑕疵,確實是上司的家事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姚華為自己的冒昧失笑了。

  「他們兩口子的事,外人是不好評說。」她訕訕地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其實我六年前就認識葉小姐,葉小姐可能不記得我了。」

  這句話成功地把葉楓的注意力引了過來,「我們在哪裡見過?」

  「廣院。」姚華沒有碰面前的果茶,雙腿優雅地半傾,確保裙底的春光不會外泄。

  「那時還沒有成立華城,我只是九天文化公司的特助,邊……邊部長和我們的董事長關係不錯,我經常隨董事長去邊家做客。有天邊部長去廣院看邊城,我們也一同去了。是秋天吧,北京最好的季節,傍晚的時候到的,你們正在吃晚飯。好像菜不合你的口味,你把餐盤推給邊城,嘴噘得高高的,起身就走,邊城含笑跟在你後面,在門口遇上了我們。邊城邊跟我們說話,眼睛邊瞄著外面,沒談幾句,他就匆匆走了,應該是去哄你了。我的年紀比你們大很多,工作比同齡人順利,很少羨慕別人,可是在那天,我非常羨慕你,美好的年紀,錦繡的前程,最重要的是有一個那麼愛你的邊城。」

  孩子們的喧鬧聲,在四周流動,葉楓的耳畔嗡嗡作響,之前微微皺著的眉一點點鬆開,然後淡淡地哦了一聲。

  彼時,此時,早已過了幾重天。

  有什麼好羨慕的,笑到最後的人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世事難料。」姚華並不在意葉楓的態度,她嘆了口氣,象是為往事泛出一絲感傷,「後來,邊部長與我們的董事長逃到了國外,邊夫人自殺,邊城離開了電視台,不知去了哪裡,我成了肩負巨額債務的九天的掛名董事長……那段日子真是難熬,我厚著臉皮,向老客戶們開口肯定他們給九天業務做,有好幾次都挺不過去了,但象有奇蹟般,咬咬牙又過來了。就在這時,我遇到了邊城。家裡的房子全部沒收了,他租了一間舊公寓,為一家雜誌做攝影記者,晚上回來,替晚報寫文章。我是陪簽約的模特去拍照時看到他的,印象是他是俊朗而又陽光的,眼前的他黑瘦、陰沉,衣服皺皺的,看上去讓人很難受。我問他想不想來九天工作,他問我能給他什麼報酬。他非常差錢,邊部長出國比較匆忙,沒來得及轉移資金,我們董事長又把帶出去的幾萬美金拐跑了,他那把年紀,在國外吃飯都成問題,托人偷偷帶信給邊城,讓邊城想辦法。我開玩笑我給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邊城嚴肅地問我現在簽約嗎?簽了約之後,他成了九天的總經理,也為九天帶來了新的生機,那一年我們拍的一部連續劇非常的火,簽的藝人一躍成了國內一線明星,GG、片約不斷,接著我們又簽了幾位偶像歌手,再接著,我們接觸出版業、時尚雜誌……九天可以上市了,上市前,我們把九天改為華城。」

  葉楓相信,姚華與邊城的奮鬥史,如果拍成劇本,不會比佟大為與馬伊俐演的那部《奮鬥》差。只是她向來不愛看連續劇,太花時間了。

  很奇怪姚華的談興這麼濃,但是她在白天並不是一個好的傾聽者,何況她還牽掛在裡面玩得象個落湯雞的俊俊。男生就是男生,什麼項目都敢試,把幾個小女生羨慕得一愣一愣的。

  「周三,邊部長二審。這幾天他身體不太好,可能是擔心判決,我和邊城昨天去看他時,他就象個傻子,一句話都不說。葉小姐,你去過邊城新置的公寓嗎?」

  葉楓感覺耳朵一震。

  「我為什麼要去他的新公寓?」

  「你們不是同學嗎?邊城喜靜,不歡迎別人去做客,有次我給他打電話,聽到裡面有許多人在說話,我有點奇怪,他說是同學聚會。」

  「催處長看過我的履歷,沒有告訴姚董,我剛從愛丁堡回國不久嗎?」

  姚華表情一僵。

  「謝謝姚董的果茶。」俊俊大概是玩累了,小臉紅撲撲地向門口跑來,葉楓忙拿著俊俊的衣服迎上去。

  那杯果茶滿滿的擱在桌上,她連手指都沒碰觸一下。

  「舅媽,我渴。」俊俊咂著乾乾的小嘴。

  姚華瞪大眼,看到滿頭汗水的男孩撲進葉楓的懷裡,髒兮兮的兩隻手就那麼印在葉楓前襟的左右兩側。

  「好,舅媽帶俊俊出去喝茶。是西瓜汁還是草莓汁?」葉楓蹲下身,抽出紙巾替俊俊擦著汗。

  「可不可以兩個都要?」

  葉楓笑了,「當然可以。」

  她抱起俊俊,溫柔地親了親他的小臉。經過長椅時,她發現姚華已經走了。

  姚華沒有再逛街,直接開車回公司。今天公司準備簽兩位模特轉型的演員,邊城在面試之後再決定。

  華城已經擁有一幢二十四層的寫字樓,上樓時遇到邊城的秘書小米,捧著一疊厚厚的圖片,向她打招呼時都在喘氣。

  「面試結束了嗎?」她替小米拿了幾本,小米吁了口長氣,「模特來晚了,說路上堵車。邊總正在會議室呢!」

  她神情一冷,心裡已是不悅,這還沒簽約,就已耍大牌了。出了電梯,就往會議室去,推開門,裡面坐著邊城和幾位業務主管,兩位模特風情萬種地坐在對面,對著邊城頻送秋波。

  可惜邊城回應的是一臉寒霜。

  公司的藝人在進公司時,對於這位俊朗非凡的總經理,動心很容易。但是都還沒等她們開始綻放風情,提起邊城,就已不寒而慄。工作中的邊城,是嚴厲而又冷漠,甚至是不講任何情面的,無論對誰。

  邊城看她進來,站起身,她擺了擺手,退了出來。邊城拿主張的事,她從不插手。

  走進辦公室,秘書把幾份著急批閱的公文放在桌上,她坐下掃了幾眼,仿佛沒辦法專注辦公,她把公文挪到一邊,擰眉沉思了一會,想想給崔鈴打了個電話。

  崔鈴的聲音怪怪的,嘴巴里象含著什麼東西,口齒不清。

  「幹嗎呢?」

  「剛上了面膜,是你的電話才接的。」

  她笑了,「心情好像不錯啊?」

  「不好也不壞。我想通了,與其做一個整天疑神疑鬼的妻子,還不如做一個可以對他耀武揚威的大股東,讓他給我打工。」

  「你捨得下嗎?」崔玲的父親是城市電台的創建人,擁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膝下只有崔玲一女。

  「不舍也得舍。婁洋是一個優秀的管理者,卻是一個可怕的老公。我怎麼會喜歡上他這種人呢?」崔玲悵然的語氣,仿佛後悔不已。

  「你……和他離婚,就是因為這個?」

  「我到希望他在外面真有個小三,從而也能讓我借題發揮下。他太精明了,我抓不住他的把柄。好像為是嘲笑我當初的愚蠢,《午夜傾情》現在的收聽率是全台最高的。我怎麼能承認不輸呢?」

  姚華陪著崔玲嘆了口氣,一抬眼,邊城從外面進來,見她在接電話,他抽身折回。

  「邊總,面試好了嗎?」姚華匆忙收線,叫住了她。

  「只準備簽一個,另一個心計頗深,在與華城接洽時,私下又在向另一家文化公司討好,早晨還替他們拍了組照片。」邊城把手裡的資料放在她的桌上。

  「簽的這一個你準備讓她走哪種路線?」

  「先接幾支GG,然後挑一部現在比較熱火的家庭倫理劇,讓她演個配角,看看反應,再定後面的計劃。」邊城的語調不溫不火,看著姚華的眼神也是淡然無波。這樣的人,象是個工作機器,無情無欲。

  姚華點了點頭,「那就簽吧!邊總,今晚要去看守所嗎?」

  邊城抬抬眉梢,「我會看著辦的。」

  疏離溢於言表,姚華微微一笑,「我今天在街上碰到葉楓了,帶著個孩子,喊她舅媽,她……有未婚夫了?」

  這一次,邊城平靜的面容震愕地盪起一圈漣漪,「這是你關心的事嗎?」他生硬地問道。

  「我不關心,但是你很關心,不是嗎?」姚華彎起嘴角,眼底卻是一片冰寒。

  夏奕陽與夏盈月從音樂學院出來時,正是下班時分,一路上車堵得水泄不通,過一個紅綠燈都得費上十幾分鐘。盈月不禁嘟噥,這北京城除了人多車多,有什麼好,回個家都這麼難。

  她擔心葉楓帶不帶得來俊俊,俊俊有沒哭著要媽媽,心都揪起來了。

  夏奕陽扶著方向盤,瞟了瞟盈月,笑著安慰:「要是有事,葉楓會打電話給我們的。」

  「嫂子沒生過孩子,今天真是為難他了。哥,我覺得嫂子很愛你。」盈月看看前面象長龍似的車流,身子往後半躺,把肩放平。

  「怎麼了?」西斜的夕陽迎著玻璃直射進車內,他眯起眼,唇角溫柔地傾了傾。

  「就是心裏面這樣覺得。」盈月盈盈一笑,「哥,你和嫂子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是大學同學。」

  盈月嘴巴驚訝地張成O型,「你這保密功夫真是厲害,還說你上學時打工辛苦,原來是辛苦地談戀愛呢!不過,哥,你們這戀愛都快成馬拉鬆了。」

  「不要亂講,葉楓出國六年,我們是今年才交往的。」

  「嫂子是留學生啊!」盈月又是一驚,「那大學的時候,你們倆有沒眉來眼去過?」

  「盈月,你都做媽媽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講話?」夏奕陽語氣帶有責備,臉上卻露出微笑。

  「沒有?我不相信。難道嫂子的初戀不是你?」

  「你今天和教授說了那麼多話,口不幹嗎?好了,把嘴閉上,我要專心開車。」

  盈月斜視了夏奕陽,眨巴眨巴眼,抿著嘴偷偷地樂,哥哥的臉紅了。

  車駛進小區,正是白晝與黑夜交替時分,路燈已經亮了,習習吹來的風,仍帶著中午的灼熱。

  葉楓和俊俊不在夏奕陽的公寓,盈月轉身就要敲葉楓的門,夏奕陽拉住,沖她揚揚手中的鑰匙。

  打開門一看,兩個人先是一愣,然後忍俊不禁都笑了。

  「噓!」夏奕陽豎起手指,讓盈月笑聲放輕些。

  房間似乎剛剛被歹徒搶劫過,椅倒杯翻,腳都插不進去。

  沙發上,葉楓半躺在沙發中,俊俊枕在她的肚子上,兩人的懷裡各抱一個靠墊,象是疲累至極,睡得很香,開門的聲音都沒驚動他們。一縷濕發貼在葉楓的額頭上,白色的襯衫象塊調色板,下面是油漬,上面粘著巧克力。睡得那麼沉的她,還不忘把腿半曲起,防止俊俊滾到地上。

  夏奕陽朝盈月遞了個眼色,盈月會意地點點頭,輕手輕腳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俊俊。

  「舅媽,我還要玩。」俊俊咂巴了下嘴,突然冒出一句話。

  盈月輕拍兒子,抱著俊俊扭身向夏奕陽的公寓走去。

  夏奕陽關上門,緩緩地在沙發前蹲下來。葉楓這樣睡,姿勢很不舒服,可是他卻不捨得驚動她。

  襯衫是修身的,躺平時,可以清晰地看到胸前的起伏。她不愛用香水,身上的氣息多半是沐浴露的香味,現在還多了點汗味。俊俊精力充沛,她又寵他,今天怕是被那小東西纏壞了。

  他撥開那縷濕發,俯身過去,在額頭上輕輕一吻。當他把胳膊伸進她的脖頸下時,她緩緩睜開眼,看到他,先是一笑,「奕陽……啊,俊俊呢?」她摸到肚子上是空空的。

  「被盈月抱走了。」

  「哦,」她鬆了口氣,又閉上眼,抓住他的手,「我好累。」

  「睡吧,一會我叫你上班。」

  「嗯!」

  她仿佛又睡沉了。

  他抱起她走向臥室,「這樣睡舒服點。」他在她耳邊柔聲說。她翻了個身,朝里側臥著。他替她蓋上被子,在床沿坐了許久才起身。

  再坐下去,他恐怕會控制不住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嵌入自己的身體之內。認識她時,他已成熟,是家中的頂樑柱,從不依賴任何人,而她鑲著滿嘴的牙套,笑起來沒心沒肺的樣,總覺得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他照顧她、疼愛她是自然的,她只需要享受他的愛就可以了。剛剛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被她身上散發出的慈性給震撼了。原來她真的已長大,她也有一幅可以讓別人依賴的雙肩,她也有保護別人的力量。

  盈月簡單做了下晚飯,只有他們兩個人吃,其他兩人仍在沉睡。吃完,他把葉楓的房間整理了下,她今天沒有時間寫東西,但還是替她裝上筆記本,常看的幾本書和記錄簿、一些碟也裝進了拎包中。她的包包半敞著,錢夾也是,估計是付款的時候要照顧俊俊,手忙腳亂,就隨便扔進了包包里。他含笑替她查看了鑰匙、小化妝包,然後把錢夾的拉鏈拉上。拉的時候,他整理了下零鈔,發覺在票夾的最里端,夾著一張照片,是葉楓與邊城的合影,身後楓紅似火。

  兩個人的姿勢並不親密,只是並肩站著,她還戴著牙套,邊城笑得很含蓄,看著鏡頭的視線卻是那麼的溫柔。這個時間,他們應該還沒有戀愛,只是處得很好的同學。他記得軍訓時,邊城送暈倒的她去校醫務室,後來,兩個人就經常形影不離了,當然,還有艾俐。

  他閉了下眼,心情非常的平靜,沒有一絲絲波瀾。

  她和邊城的回憶,曾經有多美好,他非常清楚。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取代邊城在她心裡的位置,他也不會自私地想去抹掉邊城的影子。

  這張照片,只是從前回憶的一個縮影,留著不代表是繼續愛,而是珍惜。

  他愛她,並會和她一樣,珍惜這段回憶,而他將會帶給她嶄新的現在和不同的將來。

  這有什麼可氣憤和妒忌的呢?

  他把照片放回原處,拉上拉鏈,看看時間,九點半了。他進房間叫醒了她,她洗了澡,吃好晚飯時,他已拎著兩個包在電梯口等了。

  「奕陽,千萬不要太寵我,以後要是你出差,那我該怎麼辦?」睡得很飽,她精神象是不錯。

  「可以手機搖控。」

  「如果手機沒電呢?」

  「那就心有靈犀。」

  「我們有靈犀嗎?」她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點頭。

  「那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

  「你在想,要是我們有了孩子,你一定會是一個稱職的媽媽。」

  「去,才沒有。我可不敢生孩子,俊俊簡直就是一小惡魔。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他……還非禮我……」剛洗過澡,天氣又熱,她的臉本來就紅,這下更紅了。

  他動了動眉毛,裝作好奇的樣子,「呃?怎麼個非禮法?」

  她瞪著他,來捂他的嘴,「你還問……」

  「當然要問清楚,一會處罰他時,可得說出理由。」他握住她的手。

  「去,去……」她嬌嗔地推搡著他,但還是貼到他耳邊小小聲地咕噥了下。

  他笑到嘴角都抽搐了。

  她感到手指縫裡微微出汗,皮膚摩擦之間,有點黏膩,有點熱,有點幸福。

  「我也去台里,你節目結束後,我給你打電話,如果沒什麼事,我很快就會過來,如果有,你就在台里稍等一會。不准一個人回去,一定要等我。」帕薩特在城市電台前停下,她都快到保安室,他又把她叫住叮囑。

  她向著他揮揮手,看到車影在路燈下逆著光,卻不刺眼。這樣近距離的真實感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直播結束,剛出直播間,他的電話就到了,「和編導們聊點事,你再等我一小時。」

  「路上好好開車,我會等你的。」台里還有其他同事,繼續下面時段的節目,她現在非常清醒,正好可以做點事。

  節目組的其他同事陸續走了,小衛是最後一個出去的,很抱歉地一再對她說,「葉姐,我有個同學和我同住,她膽子小,我不回去,她不敢睡。她偏偏還是那種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我沒事,快回去吧!」她笑笑,轉身繼續面對著電腦屏幕。

  婁洋離婚的事,台里有許多人都知道了。大家只是彼此聳聳肩,仿佛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現在只是得到了證實,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不過瀏覽了幾個網頁,屏幕突然一暗,一道身影遮住了從走廊上射過來光線,她下意識地抬起頭。

  邊城靜默地站在她的身後,薄薄的嘴唇緊抿著,看向她的眼神仿佛曆盡滄桑般的沉重。

  「你……找我嗎?」葉楓大腦有點不聽指揮,只是憑著本能這樣問道。他緩緩點了下頭。

  她抓回理智,匆忙把筆記本收起,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可是辦公室絕對不是一個談話的好場所,「你到馬路對面等我,我馬上就過去。」

  他仍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底神色瞬息萬變,半晌後才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在外面等了你六小時。」

  她愕然地怔在桌邊。

  「你是十一點一刻到電台的,上台階時,你扭過身揮了揮手,然後仰起頭看了看天。今天的節目,你一共接了六個電話,結尾的歌曲是《風中奇緣》里的插曲《風之彩》,這是你喜歡的一首歌。」

  「我們走吧!」她也沒檢查有沒遺漏什麼資料,不等他回應,匆匆地拎著包向外走去。

  一路上沒有碰到什麼同事,值班室的保安正在追一個連續劇,她經過時,都沒抬下眼,難怪他能這樣直接走進去。

  「那是我的車。」他想接她手中的包,她輕輕避開。

  凌晨的風被露水沾濕了,吹到手上有少許涼意。這是夏日晴好的夜,月光如銀,繁星簇簇。

  她把包擱在站台的長椅上,慢慢轉過身,鎮定地注視著他,「你說吧,我聽著。」

  「葉楓……」他的眼神猝然亮了一下,上前一步,她跟著退後一步,他不自覺緊了緊手上的力道,痛楚地問:「你怕我?」

  她搖搖頭,「不是,我只是覺得這樣的距離比較好。」

  「葉楓,別用這種冷冰冰的語氣和我說話。」他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我怎麼會傷害你呢?」

  葉楓沒有掙扎,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你是會堅守承諾的人嗎?請鬆手。」

  「葉楓……」邊城沉默了一秒,然後悵然地鬆開了她的手腕,緩慢地說,「人不是神,總有脆弱的一瞬間。」

  「我不想聽你解釋。」那個雷雨夜,她質問他時,他選擇了沉默。六年過去了,現在開口,太遲了。

  邊城心中一陣緊澀,他把臉背過去,不讓她看到此刻他臉上的苦痛,「突然之間,你曾經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世界天翻地覆,一下子,什麼都沒有了。葉楓,愛情是件奢侈品,一個連明天都看不見的人,他拿什麼去愛人?你會說相愛的人應該患難與共,呵,兩個人租住在一間破舊的公寓裡,為了買套房子,所有的薪水都要好好合計,不能生病,伙食不能超支,下雨天,為了省錢,要站在雨中等公車,而不能伸手攔下經過的計程車。還得想著能不能找個第二職業,賺點外塊。特別的節日裡,說餐廳的東西不合味口,還是買點東西回家做了划算。至於買花、時新水果、換季的新裝、度假旅遊,那是根本不能想的。在這樣的日子裡,你說還有愛情嗎?」

  「你都沒試過,怎麼就知道沒有?」抬起頭,看到她的身影落在他的後背上,心底泛出微微的寒意,她努力抑制不讓聲音顫抖,「鮮花是美,你可以站在花店外欣賞,不一定非要看到她在你面前凋落。吃不了進口的水果,黃瓜和蕃茄一樣能養顏、解渴,賽特和金鷹的衣服是好,動物園那兒也能淘到你中意的。破公寓又怎麼樣,每天一睜開眼就能看到喜歡的人,不好嗎?窮又如何,家是屬於兩個人的,齊心協力有什麼不對?世界上像這樣過的人很多。」

  「再多也是別人的事,我不能……讓你過那樣的生活。」他突地扭過頭,俊容因為悲痛都變形了。

  「是的。」她深深地看著他,自嘲地笑道:「你做到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你是來確定一下的嗎?」

  夜色深沉,她仰起頭,對著星空眨了眨眼,把快要泛濫的淚意強行抑下。

  幹嗎要哭,她沒有說謊,承蒙他當年的絕情,她留了洋,到過許多城市,走過許多路,現在還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遇到一個很珍愛她的男人,她真的很好。而他也不錯,華城的總經理,京城名少,她雖然對車沒有研究,卻也知道他開的那輛車至少是七位數。

  如果當年他沒有推開她,他們都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境況,她將是他的牽絆,他會讓她痛苦,所以說分手時多麼的英明正確呀!

  她在出國的第二年就拒絕了爸媽的生活費,不是逞能,而是大把閒適的時間不知如何打發。一旦獨自呆著,她就會被回憶壓得喘不上氣來。她做家教,到餐廳端過盤子,在酒吧推銷酒拿提成。畢業那年,她進銀行實習,經常加班到凌晨。後來去了愛丁堡做導遊,有些團員愛給小費,她接過,淡然道謝,回到租住的公寓,她把一大團鈔票攤在桌上,按面額一一排列,然後安排,哪些繳水電費,哪些付房租,哪些買麵包......

  她不是溫室里的花,只是一顆很普通的種子,撒在哪塊泥土裡都能生長。就是在城市電台,崔玲的羞辱、排擠,婁洋的冷眼旁觀,就沒有委屈嗎?一個人站在深夜的站台上,難道不會害怕?

  但是她都挺過來了。

  而這些,他又知道多少?

  拿什麼來愛她?她的要求並不高,只要他的愛就夠了,可是他收回了。

  她偏過頭看邊城,他比前幾天在電梯口見面時又像是消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陰影,俊眉緊蹙,下巴上有淡青色的鬍渣。似乎,他過得非常沉重。

  「回去休息吧,邊城。」她低下眼帘,明晨他父親二審,他的心情應該不會很平靜,「六年都過來了,以後的日子還有什麼可懼怕的?」這句話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分手的那個雷雨夜,她亦不願和他說什麼重話、氣話,現在是沒必要說了,都已不是對方的誰了。

  邊城卻不答她,任由自己的目光眷戀地在面前這張清秀的臉上流連。

  許久,她聽到他悠然地嘆了口氣,「如果不曾經歷有一些事,關於愛情,我們都可以說下許多豪言壯語,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而且堅信我們肯定能做得到。其實這很幼稚,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不只是為了愛情,還有其他的義務......」

  「不要再說了,邊城。我不恨你,畢竟那是我們都太年輕,沒有處理意外的經驗......」

  他突然打斷了她的話,「葉楓,聽我再說一句話。」視線內出現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在車燈射到站台時,燈光滅了,車停在一百米外,靜靜地與暮色融為一體。

  「好!」她蠕動了下嘴唇,好像有點干。

  「因為無能呵護自己的心愛之人而不得不把她的手鬆開,在那個時候,他已經死了,站在這兒的不過是頂著他名字的一具軀殼。請不要質疑那四年的回憶,他是真的真的......」

  他說不下去了,抬了抬手,退後一步,決然地向他的車走去。

  她呆愣了一下,看見那抹深黑修長的身影越來越遠。「葉楓,在等我嗎?」身後傳來夏奕陽溫柔的輕喚。

  她慢慢扭轉身子,一抬手摸到一手潮濕,這才發覺自己在哭,匆忙用衣袖拭了幾拭,「對不起,就是有......一點傷感。邊城跑到電台,突然說起......」

  夏奕陽直視她的眼睛靜了幾秒,而後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把長椅上的包放進后座,「不要說,自己默默消化,我聽了會忍不住妒忌的。」他含笑吻了吻她濕漉漉的眼睛。

  她跟著傾傾嘴角,無力地咬了咬嘴唇。

  「下一期《名流之約》的嘉賓出國了,要換人,節目組忙著重新聯繫,又得準備訪談資料。這次是位農業學家,你看我又帶回了一堆的書,有兩本是他的著作。」他指指后座擱著的另一個大包,「餓不餓?」

  「你呢?」她有點心不在焉,但他輕快的語氣讓她逐漸從剛才的傷感之中平靜下來。

  「我吃晚飯了嗎?好像吃了,可是不知怎麼會這樣餓?」

  「我也想吃點東西。」

  他在下一個十字路口換了個方向。這家小吃店兩個人以前也來過一次,店面不大,但是很乾淨,最可貴的是二十四小時營業。這個時間店裡有不少人,濃郁的粥香飄蕩在店內。

  沒有服務生過來領位、點菜,碗和筷都放在消毒櫃裡,各人自取。粥溫在爐子上,小菜一碟碟擺放在長桌上,點心在蒸籠里,像自助餐似地,喜歡什麼拿什麼,出門時記得結帳就好。

  她看到他把勺放在玉米粥鍋里,忙攔住,「前幾天胃剛疼過,玉米粥對胃不太好,喝香糯粥,那個暖胃。」她搶過勺,替他盛上一碗。

  夏奕陽用微笑的眼神默許她的這個選擇。

  兩人都沒要點心,她吃了一碗粥,他吃完又添了一碗,中間,像其他就餐的客人一樣,很專注地吃著,沒有任何交談。

  結帳的時候,夏奕陽的手機響了,是盈月打來的,一個呵欠接著一個呵欠,「哥,你和嫂子怎麼還沒到家?路上沒出什麼事吧?」

  「哦,就到了。你先上床睡,不要等門。」

  「我不是等門,我是要反鎖門,反正你住嫂子那兒。哦,給你們熬了一砂鍋做夜宵,放在嫂子那屋。掛啦!」

  手機聲音大,兩個人挨得近,葉楓什麼都聽到了。「怎麼辦,我們在外面吃了呀,盈月會難受的?」

  「沒事,那個留作我們明天做早餐。」

  「恩,今天錄歌的事怎麼樣?」

  「需要找個投資資金製作,其他方面教授都應承下來了,還好,比較順利。資金的事也不難,現在人都愛返璞歸真,對於原生態的音樂很感興趣。」

  「要不要我去找秦沛,他在綜藝台,認識的投資商多。」

  「我先想辦法,如果行不通,我再找他。」

  她點點頭。

  回到家,兩人就沒驚動盈月母子,直接進了葉楓的公寓。果真,在餐桌上看到盈月熬的一鍋粥,還是五穀雜糧的,大概特地去樓下超市買的,另外,盈月還做了兩盤小菜。在砂鍋旁,俊俊畫了一幅畫,要不是盈月在旁邊加了說明,兩人還真看不出畫中那是個人,還是俊俊口中的舅媽。

  葉楓很珍惜地疊了起來,夾在書本里。

  「我在外面看會書,你進臥室。咱們互不干擾。」夏奕陽把她的包遞給她。

  她抬頭看牆上的掛鍾,都快三點了,想讓他早點休息,一回首,他已經鬆開袖扣,坐在餐桌邊打開了筆記本。

  做新聞主播的壓力非常大,他不能有一絲的鬆懈。柯安怡的呵欠事件,對他也有一點影響的。這個周日就要直播了,他得把狀態調整上來。

  葉楓給他倒了杯茶,自己洗洗就上了床。

  一般在晚上,她會上網瀏覽各大網站的情感論壇,聽歌,看情感專家寫的專欄,還會讀幾頁自己喜歡的書。

  電台的工作於電視台相比,輕鬆自由許多,但她想做出自己的特色,也得努力。

  電腦已經開了好一會,半小時之後,她一眨眼,發現網頁還是開機畫面,MP3也沒充電,她聳聳肩,把電腦關了,只留下一盞小檯燈,閉上眼睛假眠。

  即使閉上眼,還是能清晰地浮現出邊城離開時那張悲絕的側臉。

  回北京後僅有的幾次見面,不知為什麼,每次都是不歡而散。他們現在想做禮貌的陌生人都很難。

  他總是對她說那些莫名其妙卻又能觸動她心底疼痛的話,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其實就是有意思也不能去深究。

  如果她不回國,他會說嗎?

  如果她身邊沒有夏奕陽,他會說嗎?

  她真的不了解他,無法相信,也不去質疑。

  也許如他所言,只有回憶是真的……

  迷迷糊糊,如同半夢半醒。身邊的床鋪一沉,她朦朧地睜開眼,身子已被夏奕陽攬進了懷裡。

  他剛沐浴過,身上有淡淡的薄荷涼涼的清香,是她為他買的沐浴露的味道。

  「幾點了?」她閉上眼,順從地靠過去,那一方的胸膛,是那樣的堅實而溫暖,柔柔地慰帖著她雜亂無章的思緒。

  「早呢,乖乖睡覺。」他地笑地用牙齒柔柔地咬了咬她的唇瓣。

  「奕陽……」黑暗裡,她輕輕嘆了一聲,欲言又止。

  「恩。」

  「今晚有沒有不開心?」在他的面前,為另一個男人失控流淚,她有一絲愧疚。

  「你知道一個男人在感情上的自信是來自哪裡嗎?不是外表,不是事業,也不是多金,而是他喜歡的人對他的在意。葉楓,你給了我這種自信,你關心盈月和俊俊,你為了我的胃陪我去吃粥,你叮囑我開車小心,你在我看書時倒上一杯茶……此刻,你在我懷裡,如果再不開心,我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麼其他開心的事了。不要亂想,愛一個人,是令她放鬆、愉快,而不是讓她窒息得連自由呼吸的空間都沒有。需要我強調一下嗎,我很快樂,我是一個很快樂的男人。」

  「討厭!」她噗地笑了,爾後眸光黯然地閃了幾閃,懷抱著他的雙臂松鬆緊緊,反覆幾次,終究在他懷裡找到舒適的位置,怡然入眠。

  他對著黑夜吐出一口長氣。

  當帕薩特接近站台時,嘎然出現的兩個人影,他吃了一驚。雖然相隔一百多米,可她臉上的無奈和酸楚,他看得清清楚楚。

  心情沒有起伏,那是騙人的。他沒有衝過去責問他們的衝動,他靜靜的坐著,他知道葉楓和邊城都不是玩曖昧的人,他們只是在溝通或者是回憶從前。

  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等待,等待葉楓慢慢地從回憶中走出來,走向他,這是一個過程,必須經歷。

  在粥店,葉楓奪下他的碗阻止他吃玉米粥時,他起伏的心奇異地就平靜了。

  他再苛求葉楓,就是貪心了。

  葉楓差不多到午飯時才醒,身側已空空如也,夏奕陽的睡衣掛在床前的衣架上。

  她揉揉眼睛,聽到外面有動靜,夏奕陽已經一身正裝地從外面走進來,見她醒了,走過來,一個輕吻落在她的眉間,

  「今天直播的主播感冒了,我要替他代個班,現在就去台里。粥我已經全部吃光了,盈月另外做了許多好吃的,和俊俊等你過去呢!」

  她擁著被子坐起,光裸的雙臂伸出被外,想撈椅子上的衣服,他已經替她拿了過來,戀戀不捨地抱了抱她,「晚上見!」

  「晚上見!」她還不太清醒,聲音啞啞的。

  夏奕陽趕到台里,攝影棚里正在直播《午間新聞》,他沒有進去,直接去了辦公室,在過道上,一個滿臉大汗的編導差點撞上他。

  「對不起,夏主播,我有緊急新聞插播。」編導抱歉地說。

  夏奕陽停下腳步,溫和地笑了笑,然後,他也折身進了攝影棚。

  「真的?」導播用唇語訝然地問道。

  「這是剛發過來的視頻,我臨時寫了幾行稿,字跡潦草,主播應該看的懂。」

  導播嚴厲地向助導和攝影師們遞了下眼神,對著話筒向主播說道:「準備插播一條新聞,前方記者剛剛從邊向軍二審的法院發來報導,在庭審過程中,邊向軍突然昏倒,現在送往醫院的途中。」

  語音未落,又有一個編導從外面跑了進來,「導播,邊向軍在半路上死了,救護車上的醫生初步診治,估計是心肌梗塞。」

  導播畢業閉眼,「快修改稿件,準備連線前方記者。」

  夏奕陽拉過編導,「今天是哪個記者負責前方報導?」

  編導說了個名字。

  他走出攝影棚,立刻撥打手機。「吳記者,我在攝影棚,剛剛聽說了你那兒有緊急新聞……」

  「是的,夏主播,事發太突然,法官剛宣布開庭,律師還沒開口,邊向軍身子搖晃了下,身子往前傾倒,法庭上當時就大亂。」

  「他的家人在現場嗎?」

  「暫時還不清楚。不過,現在應該到醫院了。不知願不願意接受我們的採訪?」

  「不要打擾他,這已經很殘酷了。」

  吳記者愣了愣,嘆了口氣,「確實是,我要準備連線播報,先掛了。」

  「好!」

  夏奕陽握著手機,想給葉楓打個電話。只是葉楓聽到後,心裏面會怎麼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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