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只能道歉了

  「讓你離開傷害你的東西就是控制你嗎？」凌瑾晞不懂。

  「你說的都對，而我，沒資格有什麼意見。」季微涼把玩著手中蜃影石，「藺奚是東洲藺家的三公子，我會讓江念卿去保護他，至於你我。」

  「我們不可以丟下這些事，直接去西洲麼？」凌瑾晞問。

  「……可以。」季微涼抬起頭，看著凌瑾晞，「戰勝我，你可以做任何事。」

  「微微，你明明已經決定離開越州了，為什麼不乾脆一點，何必要管越州的事？」凌瑾晞真的不明白，「你知道那些人對你做了什麼嗎？你現在還在為越州堅持，你以為他們會感激你嗎？」

  「我是愚者，隨波逐流。」季微涼咳嗽著下了床，「你若是看不慣，你大可以自己離開。」

  「微微……」

  

  擦肩而過，季微涼披上外衣，揚起的微風吹動凌瑾晞的額發。

  「怪你自己吧，把神諾許在一個在乎過往的弱者身上。」季微涼走出房間。

  棗城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綿綿無休，把整個城市都裹進那灰霾濕冷中。

  棗城城主在二十六年前一夕暴斃，將城主令傳給了棗城中唯一幼子，但是那孩子也不過傀儡。

  若說虞城貧瘠，那棗城就是窮山惡水，天無晴，地無平，人無六尺，貨無三色。

  這樣的棗城一無所有，卻在這二十六年裡成為了越州最富裕的城池之一。

  因為棗城有獨一無二的貨物——人。

  只要有晶石，棗城有各種貨品，其中最值錢，當然是女修。

  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讓窮山惡水的棗城漸漸富足，這裡有不夜的街市，有不滅的火把，有歌聲，有舞蹈。

  可是棗城本地人也是無辜的，他們也是貨物，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到底在做什麼。

  季微涼站在雨中，摟著外袍，抬頭看著雨雲，「如果我做錯了，那就讓我受到懲罰，反正，我並不在乎對錯。」

  「哎呀，嬢嬢怎麼淋雨，嬢嬢淋不得雨的。」一個女子跑了過來，那女子正是店裡的老闆娘，急急把一塊塗了桐油的夏布蓋在季微涼頭上，「嬢嬢淋雨，可是會掉頭髮的。」

  「姊姊，我想吃雞蛋，今天給我做個雞蛋吃吧。」

  「好，姊姊這就去給你買一串。」

  貧瘠的棗城，雞蛋是一串串賣的，一串五到十個，用稻草編織的包裹。

  「謝謝姊姊。」季微涼掏出一顆三品晶石，「我沒有銅錢，姊姊告訴我哪裡可以換開吧。」

  「好的哩，別個曉不到，但是我曉得，附近的酒館就有用這石頭的，你去看看吧。」女子笑得燦爛，便是這秋雨也不再那樣煩人。

  「好的哩，我現在去。」季微涼眯眼回以笑容。

  凌瑾晞愣了愣，他很清楚季微涼是什麼人，她一定生氣了，可是她明明就錯了。

  季家也好，越州也好，從未善待她，難道她這樣付出下去會有用麼？

  扶著門框，看著季微涼對一個蠻族柔聲細語，凌瑾晞不理解。

  季微涼是修者，是越州最強大的修者之一，莫說普通修者，以她的地位，東西洲都能有一席之地。

  可是她卻披著麻衣，站在雨中，與一個蠻族婦人說話，任由那蠻族婦人撫摸她的發。

  「好滑啊，這就是修者？我們老是長磣子，你這臉啊，軟得就像雞蛋一樣！」老闆娘笑著揉了揉季微涼的臉，對她的膚質讚不絕口。

  「不曬太陽，不吹風就好。」季微涼倒是不排斥，她喜歡這些女子，純粹安然，很美好。

  「人怎麼可能不曬太陽哩，莊稼要曬太陽，人也要曬太陽，莊稼要風，又要雨，沒有太陽，沒有雨，莊稼長不出來的。」老闆娘抱了抱季微涼，「你那麼重，看上去又不胖，你力氣很大吧，能做很多農活吧。」

  「我也不知道。」季微涼摟住老闆娘的腰，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修者不喜歡別人親近，你這樣接近我，會死的哦。」

  突的放手，看了一眼跌倒在地的老闆娘，季微涼裹著桐油夏布，慢悠悠走出這小小的客棧。

  既然不可能保護她一輩子，就讓她知道修者，並不是什麼好的。

  凌瑾晞看著老闆娘罵罵咧咧地從泥水中站起來，看著老闆娘說要給季微涼的雞蛋加巴豆，最終追著季微涼跑了出去。

  他既討厭季微涼的冷漠高傲，又討厭老闆娘的低下陰晦。

  他並不懂，在一開始，冷漠的季微涼接受了老闆娘的一切，陰晦的老闆娘也擁抱了季微涼。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善惡對錯。

  季微涼並不想讓老闆娘輕信修者，高傲的修者往往不能理解普通人的感情，因為修者的身體不可觸碰，敏銳，強大，高貴。

  而老闆娘只是照常關照店裡的客人，看她肌膚如玉，所以忍不住摸了摸而已，她沒有什麼惡意，卻被人如此對待，叫她如何不怒？！

  還是雨中，還是那座酒館，季微涼抬手撩起頭上的桐油夏布，她灰白的發微微捲曲，露出飽滿的額頭，還有那雙清幽的眼。

  「老闆，一壇酒。」她還是只要一壇酒。

  酒館中，幾個打手悄悄後退，小二也沒敢上前。

  「這位，這裡沒有你的酒。」掌柜目露不善，卻不敢接近。

  這個帶眼罩的女人，前幾天才打得城衛隊不敢說話，他們這小小酒館自然也不敢招惹。

  「當時在我身邊的那個人，不見了。」季微涼撩了一下濕透的額發，眼睛輕輕那麼一眨，一股涼意瞬間讓秋意更濃。

  「尊上，小店不知。」掌柜低頭示弱。

  「不知道也可以變成知道，你說，我有必要教你麼？」季微涼走入店內，隨手抓起一壇酒，「這酒，我要了。」

  「尊上，這酒配不上你！」酒配不上她，這店也不配她出手，這小小酒館，確實不知道她要找的是誰！

  「我這人懶散，不能如意，便不會讓任何人如意，告訴你們的主人，在下季微涼，遺失了一個朋友，棗城交出了，我道歉，棗城交不出來，那我就真的只能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