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乾清宮軍議
2024-06-09 05:10:08
作者: 君威
李自成重重點頭,朗聲說道:「汝侯,鐵匠出身,劉芳亮和李過,種地的出身。
你們一個個的,哪個出身都不高,是當了將軍,不得已才學會的認字,學會了寫字。但也就能看懂個命令文書罷了,四書五經,你們是念不出來的。
原以為,這讀書越多,心胸越寬廣,越明事理才是,但現在看來不是,真正識大體的,就是你們這些隨朕打天下的糙漢。那些讀書人呢,那些有功名的呢,恰恰就是那些譏諷功臣,爛言誤事的人。
你們說,這是為什麼呢?」
眾人不敢接這話,他們都知道,李自成這話裡有話,在場眾人里,宋獻策最先反應過來,瞥了牛金星一眼,發現這廝臉上全是惴惴不安的神情,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不斷的擦拭著。
李自成繼續說道:「那是因為,這大順的天下,是咱們這些人一刀一槍,拼命流血打下來的,咱們都知道,這天下來的不容易,自然也就不希望在這個危難的時候,因為自己吃了點虧,受了委屈,就不顧大局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
這話一出,將領們不少紅了眼,他們就是這麼想的,而能得到李自成的承認和褒獎,似乎那些委屈也不算什麼了。
李自成喝了口水,繼續說:「進了京城,看到了這花花世界,有人昏頭了,是誰呢?」
所有人噤若寒蟬,在追贓助餉的那段時間裡,劉宗敏等武將也藉機發了不少橫財,劉芳亮原本駐守保定一帶,聽說京城追贓助餉,連忙趕來,但隨著東虜入寇,大傢伙又開始進入戰爭狀態,連打幾仗,大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現在敵軍又在左近威脅,個個心想著,皇帝不會在這個時候找麻煩吧。
牛金星聽了這話,卻是全身都震顫起來,武將們都出去打仗了,他卻是在京城大撈特撈,二人亂用私人,心想今日皇帝關起門來說話,就是要處置自己了,因此哆哆嗦嗦的,就要跪在地上,但李自成下面的幾句話,卻又讓他感覺到了生機。
李自成說:「這頭一個昏頭的,就是朕了。一進京城,別的不干就追贓助餉,享受勝利。
那個李肇基說的對啊,咱們要不在京城拖延這二十天,打下京城,立刻進攻山海關,同時給吳三桂大封大賞,吳三桂就算不降,也該被咱們打趴下了。若他吳三桂投降,咱們平添五萬生力軍,在楊各莊,未必打不過清軍呀。
這追贓助餉,也不是全對,雖說咱們弄了不少銀子,軍中上下的不缺餉銀,可有一樣地方士紳再不敢親近咱們。
現在可倒好,清軍一到,京畿周邊不少士紳殺了咱們大順的官兒,投了清軍,給清軍帶去了糧食和牲口,來打咱們。
再一個,不聽人勸,那個李肇基,一早就證明滿清空國而出,朕非要等確定清軍入寇後,再調遣援軍,平白虛耗了半個月時日,若一開始就調陝甘、中原的兵馬來,這會已經走了一半了,咱們也就不用擔心清軍進攻京城了。」
李自成一句一句的,說的都是自己的過錯,簡直就是發罪己詔,諸將和官員個個低下頭,不少人也反思自己,尤其是劉宗敏,他現在無比後悔,進京後不該搶了那個陳圓圓,惹的吳三桂多了一個不儘快投降的理由。
眼見眾人都耷拉腦袋,李自成說:「昏頭的,不只是朕一個,你們也昏頭了。可咱們也因為昏頭而吃了虧,幾次大戰,各營折損不少,那是咱們的老本部隊,奪天下的根基,死那些個,朕心裡在滴血,你們也跟著流淚。
這些兄弟的陣亡,讓咱們都付出代價,朕這個皇帝,把這龍椅還沒暖熱乎,清軍就到了京城了,讓朕坐立不安。
既然付出了代價,那些昏頭的事,也就不說了。」
牛金星聽到這裡,長出一口氣,屁股重新坐穩當了一些,李自成瞥了他一眼,說道:「那這乾清宮裡,有沒有辦了昏頭事,卻一點代價都沒有付的嗎?
要不要朕給你點出來呢?」
咣當!
隨著一聲椅子倒地的聲音,原以為躲過一劫的牛金星終於意識到,自己今日是過不去這道坎了,他隨即跪在地上,伏地慟哭起來,嘴裡喊道:「微臣該死,微臣該死......微臣鬼迷心竅了。」
李自成點點頭:「丞相知道在說他,也是個知廉恥的,好,單單是主動承認,就有可饒的。」
說著,李自成走下台階,到了牛金星面前,說道:「你站起身來,讓大傢伙瞧瞧。
大家也看看,咱們自三月十九日進京,如今也兩個多月了,你們看看自己,看看周邊人,再看看他。
軍師和朕,熬紅了眼,愁白了頭,再看看汝侯、義侯、亳侯、磁侯,哪個身上沒有傷的,尤其是義侯,牆子嶺一戰,就受傷了,老傷還沒好,又添了新傷,門口守門的李來亨,十來歲的年紀,身上受創七八處,臂膀都抬不起來了,還要求上陣殺敵。
再看看咱們牛大人,咱們的丞相,吃的是膘肥體壯,看上去年輕好幾歲,為什麼呢?
因為前方吃緊的時候,他在後方緊吃,這朝廷里,全都是他的門生故舊,京城裡的好宅院,城外的肥沃田畝,都被他私分了。
朕聽說楊各莊死了那許多老本弟兄,那麼多人受傷,那麼多人立功,想著在京城周邊撥些田畝獎勵功臣,安置孤寡,可細細一查,那些該被功臣們享用的田畝宅院,全成了牛大人和他門生故舊的了。
朕還聽說,今天前來軍議,有些文臣攔著朕的功臣們,不讓他們在紫禁城騎馬,他娘的,牛大人手下的四品官就敢用八抬的轎子,還攔軍師的路,手下的僕役還想打軍師呀!」
李自成說到最後,抬高了聲音,牛金星痛哭流涕,滿口自稱死罪。
李自成把牛金星按回了椅子,說道:「牛大人說他死罪,可朕能殺他嗎?朕不能殺他,殺了他,朕就沒有丞相了。軍師是能幹,但軍師能差遣動他牛大人招募的門生故舊和朱明降官嗎?
差遣不懂,朝廷就是一團亂麻,誰來給大軍收集糧草、徵募壯丁,沒了朝廷幫忙,面對清軍大舉進攻,朝廷能勝利嗎?」
眾人都是點頭,宋獻策不由的看了一眼關著的乾清宮大門,再看看眼前眾人,全都是跟著李自成打天下的老人,那些朱明的降官降將,不論身份官職,都沒能入內。
顯然,李自成就是羞一羞牛金星,並不準備真的殺他。
李自成說:「朕不會殺他丞相,還讓他繼續當丞相。
朕甚至不會把他搶走的那些宅院和田畝奪回來,因為朕和大順需要一支官僚隊伍辦事,等辦完事,等退了清軍。丞相將功贖罪,其餘的,再做區處。」
「謝皇上天恩,謝皇上天恩。」牛金星痛哭流涕,哭嚎不斷。
李自成拍了拍他的脖子說道:「你也別謝朕,你應該謝這個局勢,緊張的讓朕無法處置你。你也記著,若是這京城沒守住,朕的屁股離開了那個龍椅,朕第一個殺的就是你和你的黨羽。」
「微臣遵旨,微臣......。」牛金星再次俯身,不敢再言語。
宋獻策走過去,扶起了牛金星,暗中卻是對李自成佩服萬分,雖說李自成剛才表現的粗鄙了些,但說的話都是肺腑之言,讓眾人感動,也讓接下來還要拼命搏殺的諸將放心,屬於他們的好處,打贏了都會還給他們,同時還維持住了大順文武兩班的團結和現成這個官僚隊伍,可謂一舉多得。
李自成重新返回龍椅,敲了敲桌子,說道:「現在關著門,都是咱們大順的自己人。人家說,打開天窗說亮話,咱們大順,關上大門說些知心話。關於對付清軍,諸位可有什麼良策,都可以拿出來討論一二。」
宋獻策輕咳一聲,說道:「那微臣就先說一個,說的錯了,皇上和諸位將軍莫要怪罪。」
「軍師哪裡話,都是自家人,什麼怪罪不怪罪的。」劉宗敏當先說道,現如今他們對宋獻策更加親熱了,畢竟人家軍師可沒借著前方吃緊,而在後方緊吃,而在此次撤軍之中還發揮了巨大的作用,這渡潮白河撤退,就是他一手策劃的,但功勞卻屬於了諸將。
宋獻策說:「方才皇上多次提到李肇基,這段時間,微臣也奉皇上命與其接觸,發現這東方商社可用。只是咱大順初興,若是貿然用一商社,似乎墮了新朝的威風。
因此,微臣提議,用則用之,但要注意用法,諸位以為如何?」
劉宗敏點頭,劉芳亮哈哈一笑:「只要用就行,至於怎麼用,既用好了,又保全皇上和朝廷的名聲,就讓軍師去想吧。我們都贊成用,微臣到京的晚,與東方商社接觸少,原以為沒什麼,可楊各莊一戰,東方商社提供的炮兵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那個洋夷將軍雖然臭屁些,但本事是有的,像是那種野戰炮,若不是六門,而是六十門,清軍哪裡是咱們的對手。」
李過點頭:「磁侯說的沒錯,事實上,這次東虜入寇,李肇基提供的消息是準確的,若非他提前預警,又在山海關幫忙說和,怕是會有更大的困難,僅僅是沒讓吳三桂投了滿清與我大順為敵,就是一件大功勞。
而且那人足智多謀,微臣覺得,倒也不要咱們一邊想辦法,與他商議一番。咱大順新建立,到底規矩沒那麼多,他李肇基能和朱明打好交道,自然也知道如何與咱們大順打交道。
軍師覺得怎麼樣?」
「亳侯不說,微臣倒是不好說這話,若都問人家,顯的我這個軍師無能了。」宋獻策心道,看起來合作吃回扣這件事有門了,笑著打趣起來。
李自成擺擺手:「誰敢說軍師無能,朕是第一個不答應的。」
「順軍上下,個個都不答應。」劉宗敏等人也跟著叫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