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甲申年 必國難
2024-06-09 05:07:40
作者: 君威
沈猶龍深吸一口氣,他感覺李肇基沒有撒謊,可又怕這是真的,實在想不通,於是說道:「諸位,靜一靜。小二,把鍋子撤了,這湯水煮開的聲音,讓老夫心煩。」
顯然,沈猶龍願意給李肇基一個說明白的機會和環境。
待小二撤走席面,沈猶龍說:「說說你的判斷和依據,神神鬼鬼的事,我們可是不信的。」
李肇基說:「明年甲申年,必然是大明災禍之年,恐有覆卵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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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我得到了非常準確的消息,滿清將會在明年再次入塞劫掠,而且是傾巢出動,敢問諸位老爺,這一次,大明能撐住嗎?」
「你怎麼知道,東虜又要入塞?」趙文及問。
李肇基說:「消息來源於朝,鮮,諸位可能不知道,我所有的佐渡島,富產金銀而缺少糧米,往年倭人經營時,從其本島運入糧米。但我商社與倭國對敵,糧食是買不進了。
而從大明運糧,不進價貴,成本還高,因此從附近朝,鮮買入,最是合理。
商社買糧的商人發現,朝,鮮糧價高企,竟是不亞於江南,仔細問過才知道,東虜內亂,要入塞劫掠,從而轉移矛盾,讓朝,鮮輸糧草五十萬石至遼東備用。
另一個消息來源來自海西女真地,我派人在那裡貿易,遇到東虜掃掠女真,充實壯丁........。」
李肇基真真假假的說了一大通,這是他提前想好的。
如果說大明會在崇禎十七年亡於李自成,這些人肯定不會相信,不如就說大明的勁敵東虜會入寇,畢竟此前清軍入寇五六次了,尤其是崇禎十五年那一次,一呆就是八個月,從長城一路南下,打到了連雲港一帶,打下了大小城池一百餘座,更是攻破兗州,殺了魯王。
「等一下,等一下。東虜內亂,轉移矛盾,什麼內亂?」陳子壯問。
李肇基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絲笑意,這正是整個謊言的精髓所在。
李肇基自稱消息來源是朝,鮮和海西女真,這是在座諸位完全涉及不到的領域,他們根本無法去印證,因此戳破不了李肇基,但也無法藉此相信,最終的結果自然就是信不信由自己了。
因此,李肇基要拿出一個消息,證明自己的情報能力。
就好比,你告訴一群人,天要塌了,大家未必會信,這個時候,你成功預言了隕石墜落,大家看到隕石的時候,就會相信你的判斷,認可天快要塌了。
李肇基說:「大家或許還不知道,而我在一個月前就得到了確鑿無誤的消息。虜酋皇太極,死了。」
說著,他煞有介事的拿出一張早就寫好的信,以佐渡守備的名義告訴李肇基這個消息。
皇太極死於兩個多月前,也就是農曆的八月初九,但問題在於,廣東這邊還不知道,至少李肇基多方打聽,沒有得到消息。
「虜酋一死,東虜各方爭位,虜酋長子豪格代表兩黃旗一派、多爾袞三兄弟代表兩白旗一派、濟爾哈朗一派、兩紅旗一派。為了避免內戰,因此豪格並未接替虜酋之位。
各方妥協,讓年僅六歲福臨登基,多爾袞和濟爾哈朗為輔政王。實際權柄由多爾袞執掌,而多爾袞為了掌握軍隊,樹立權威,便是要再次入塞劫掠.......。」李肇基煞有介事的說道。
如此,所有人都信了大半,畢竟皇太極死了這種事,早早晚晚就會知道,至於輔政王歸屬何人,也必然瞞不住。
「諸位以為,若明年春東虜入塞,朝廷可能抵擋否?這一次,京城可否保全,就說不準了吧。畢竟,朝廷精兵已經不多了。」李肇基淡淡說道。
如果真的明年清軍入塞,便是和崇禎十五年阿巴泰領軍入塞一樣,那一次,阿巴泰入塞,一直搶掠到今年五月,在中原呆了八個月之久。可謂已經試探出大明虛實了,這一次或許會直接攻打京城。
而大明精銳,經過松錦一戰,九邊盡喪,而前不久,孫傳庭已經送光了秦兵,讓李自成做大。大明精銳就只剩下了遼西一地,那裡有吳三桂、高第的一批人馬,但已經是釘死了的。
正兒八經的算一算,朝廷能稱得上機動力量,又有野戰能力的,也就只剩唐通了,可他才幾千兵馬。
現如今廣東士大夫都在討論遷都的事了,他們多少也是知道危險的。
眾人愁眉苦臉之時,李肇基說:「諸位,皇太極死於兩個月前,或許是我提前得到消息,以此騙你們也說不定。」
「你何故如此呢?」趙文及微微搖頭,顯然信了李肇基的話。
李肇基說:「不,我就是要把話說的再明白些,權當剛才說的全是假話。我另外得到一個消息,卻不能告訴大家消息來源,但是否真的,可由大家自行印證,不過再等一個月罷了。」
「什麼消息?」陳子壯麵如死灰,問道。
李肇基說:「大家得到的有關闖賊的消息,不過是闖賊攻破潼關,孫傳庭不知所蹤。因為當初天子為洪承疇做祭,洪賊卻投降韃虜,所以不肯給孫傳庭哀榮。
但是大家不日會得到孫傳庭陣亡的消息,此外,本月,西安城破,秦王被俘,消息也會很快傳來。
更重要的是,清軍明年入塞,已經提前聯絡和闖賊,與其共同出兵,平分天下。而闖賊李自成已經準備登基稱帝了,據說就定在明年初一,而且國號都已經定好了,名為大順。
因此,我說的是否是真的,一個月內都會有定論,可若是等你們聽到闖賊稱帝的消息,那就是要兩個月後,那時,闖賊從陝西東進,東虜從遼東入寇,試問,朝廷如何,京城如何,天子如何?
所以,新編粵軍,刻不容緩。或許不久,你們就會收到天子的勤王詔書,到時候,沒有強軍,就要看大明淪喪,九州腥膻了。」
李肇基說完,眾人面如死灰,除了他,在場眾人不是士紳就是衛所世襲,都是與國同休的,此時大明處於危局之中,他們自然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若只是中原淪陷也就罷了,若是整個大明都因此完蛋,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諸位,今日的宴請,就到這裡。我說的是否真的,需要一個月甚至兩個月才能印證,可時間不等人,總督大人如何定練兵事,悉聽尊便。明日,咱們再商議,畢竟,你們信我,新軍是一個模樣,你們不信,新軍就是另外一個模樣了。
半年練兵和三年練兵,可是完全不同的。」李肇基抱了抱拳,轉身離開了。
李肇基離開後,面對滿桌貴賓,沈猶龍問:「諸位覺得,李肇基說的有幾分真?」
「真真假假,難以言說,可就怕他說的是真的。可要此時不信,拖延兩三個月,就真的來不及了。」陳子壯說,他忽然哀嘆一聲:「練兵,練吧!」
說起來,在場眾人里,就他與沈猶龍對大明最為忠心,原本促成練兵,也主要是為了朝廷。
不似其他人,或佐貳官,或幕僚官,或純粹私心為利的。
「趙先生,你看呢?」沈猶龍問趙文及。
趙文及想了想說:「不好說,說不好,不說好。」
沈猶龍微微點頭,知道了他的想法,說:「如此,先散了,待老夫思量好了,再說。」
沈猶龍一行出了鴻賓樓,沈猶龍對松寶說:「你快走幾步,去路口堵住陳子壯,讓他去咱們府上。」
小半個時辰後,沈府。
「老爺,小的沒有堵住陳老爺的轎子,他沒原路返回。」松寶氣喘吁吁的跑來。
「他去哪裡了呢,去見林渭源還是李肇基?」沈猶龍喃喃說。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僕役進來說:「老爺,南園陳老爺來了。」
趙文及說:「哎呀,看起來東翁和陳老先生想到一塊去了。」
不多時,陳子壯進了堂內,他對趙文及拱拱手,說道:「趙先生,方才當著其他人的面,你似有不好言說的話,應該不是瞞著老夫吧。」
「陳老先生容稟,正是為了說給您聽,一出鴻賓樓,東翁就讓松寶去路口堵您了。」趙文及說。
松寶點點頭:「老先生,小人可是等了您好一會,又原路回去找,沒有找到您,才回來的,還派人去了南園,不信您現在就派人去南園問。」
陳子壯呵呵一笑:「老夫也是怕人看出來,命轎夫轉了好大一個圈才折返回來,還換了轎子。」
沈猶龍命人奉茶,然後對趙文及說:「先生,再無旁人了,有話請直說。」
趙文及說:「方才當著林、黃二人,有些話確實不能說。現在學生便是知無不言了,咱們就假設,李肇基完全就是在胡說八道,就是嚇唬我們,好隨他心意。
他的心思不就是讓朝廷以海關稅收為抵押,向那個沒建立的銀行貸款嗎?咱們就按照他那個東方旅的標準編練新訓軍,軍餉、裝備需要二十五萬兩,另外為明年大戰儲存彈藥、為戰死士兵撫恤等等,就算五十萬兩吧。
如此,朝廷一借款,廣東士紳必然願意建立銀行,他李肇基也就跟著借款。我們就假設,這就是一個騙局,為了他自己借款方便,他編練東方旅,借款之種種,都是為了他自己擴張,可粵省不也因此獲得了五十萬兩銀子嗎?
咱們就以他的要求來,迅速編練新軍,準備明年三月北上作戰,現在就開始辦理起來,他的謊言,兩個月也就破了,哪怕沒有破,明年出兵的時候,也就知曉真相了。
就算咱們完全被騙了,失去什麼了嗎?手裡不也攥著近萬精兵和二十多萬餘款?
哪怕北地沒有東虜入寇,沒有闖賊稱帝,又如何,這支兵馬和那些錢糧都在總督大人手裡,難道不能為朝廷效力嗎?去四川,平了西賊如何?北上湖廣,驅逐了闖逆怎樣?
總歸是用之於朝廷的,效忠於朝廷的,如此,被騙了,又怎麼樣呢,也就是讓你我忠誠之人,擔驚受怕幾月,殫精竭慮幾月,但最終得利的,是朝廷,是天子。」
沈猶龍和陳子壯微微點頭,而趙文及又說:「那李肇基騙了誰,騙的是那些士紳,反正錢是他們的。士紳惱了李肇基,對朝廷也是好事啊。那些人蠅營狗苟,自私自利,吃虧受辱,是報應。
可反過來說,若李肇基說的是真的,咱們現在就借款練兵,那是什麼,是未雨綢繆。若明年真的有東虜入塞,闖賊稱帝,京城動盪的事,二公,匡扶社稷的大任,就當真落在咱們身上了。
誠然,一萬兵救不了天下,但哪怕北上京城,救出天子,遷都江南,也能為我大明保全半壁,為日後中興打下基礎啊。」
「說的好,為了朝廷,老夫情願被騙!」沈猶龍說。
「對,為了大明,老夫受他一騙又如何!」陳子壯話語裡也帶出了慷慨激昂的音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