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有恩

  "我們……還是進去說吧！"似乎過了很久，男人突然開口說道，語氣中甚至有了幾分懇求。

  彼時的沈明軒已經回復了理智，墨色的眸子裡有某種不知名的光一閃而過，表情淡淡的，微點頭，便閃身進門。

  樓上書房，彼時兩人已經安靜地各自想對著坐下了。

  沈明軒雙手搭在椅子兩側，拇指指肚不停地摩擦著椅子上的手把，他在等著他開口。

  書房強烈的燈光之下，沈明軒驚然發覺，黑衣男人的眼中呈現出強烈的悲哀神色。於是沈明軒沒有選擇開口催促，他相信他會開口的，又或許剛剛即使自己不問，他也會沉不住氣而開口說的。

  "其實我曾經是金總手下的金牌銷售經理！"男人似乎猶豫了許久，可是最終真的如沈明軒所猜想的那樣，他還是選擇了開口。

  沈明軒並不意外，眸子沉靜地內斂，也並不開口，繼續耐心地等著男人繼續說下去。

  "我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從一個……一個無頭蒼蠅一般找飯吃的流浪者！"

  沈明軒微挑眉，事情聽起來好像和自己猜想的有些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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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最底層起，看大門，然後進公司做一些雜活兒，到後來免費派讓我去學習，甚至親手培養，給我機會讓我成長，並且變得優秀，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男人黑色的眼睛在燈光下變得閃閃發光。

  沈明軒看到了他眼中蘊含著的某種，近似於火山爆發了一般的被壓制了許久的感情，沈明軒心中有些微微的驚訝，這個男人他是很早之前就認得了的，從見他的第一面起，他就是這一身黑的衣服。

  沈明軒曾無數次懷疑，身為一個私家偵探，不是應該穿的更加低調一些不是嗎，可這一身黑的樣子難道不會讓人一眼就從人群里注意到嗎！

  可是縱然暗示過他很多次，這男人依舊從不會因為自己身為金主的要求而做任何的改變。

  並且，在沈明軒的印象中，這男人的眼睛永遠都像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懶散無神的像一個流浪漢，除非在工作的時候，或者在試圖審視別人內心的時候，他的眼睛才會出現幾絲光彩，而這種光彩也只是那種尖銳而犀利的，仿佛濃稠暗夜裡從伸進深處射過來的雷射一樣，讓人的心事無處遁形。

  可是現在，那雙比自己還要更加冷漠的眼眸中，射出來的確實一種類似於痛苦與愧疚的感情，熾熱並且不帶走任何的暫時，仿佛擠壓了許久，而此刻終於可以爆發。

  沈明軒突然便明白過來了，自己剛剛的猜測簡直大錯特錯，他早在上一次男人提出免費調查的時候，就應該猜到這一點的。

  "公司倒閉……跟我有關係！"男人似乎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沈明軒的眉頭微微蹙了蹙，心下一動，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他知道這個時候眼前這個男人不需要被人打擾。

  "我一直認定當時那是我的疏忽職守，將那麼重要的文件落在酒吧里，以至於被對手公司盜竊了機密！"男人說罷，好像全身的力氣都在短短一瞬間盡被抽走了一般。

  沈明軒抬頭，猛然發覺此刻眼前這個男人好像比自己印象中的要蒼老許多。

  男人支撐著椅子緩緩起身，將身上黑色的大外套脫了下來，這個過程進行的緩慢而無力，似乎那談在男人身上的外套重大千斤。

  等到外套跌落在地，沈明軒赫然發覺，男人那一直藏在寬大衣袖裡的手腕上，有一道可怕而扭曲的，猶如巨大長蟲一般安靜地蟄伏在那裡的傷口。

  這一次，沈明軒在沒有能夠用那不動聲色的淡然面具將眼中的驚訝掩飾住。

  而男人卻並未看他，只是冷笑著，然後緩緩地將裡面的衣袖挽起來。

  隨著衣袖被挽起來，沈明軒震驚地看到男人那原本強健的胳膊上，那一道道扭曲而又密集的的傷口，整個胳膊上的皮膚已經不成樣子，也要比手腕上的傷口看起來更加駭人，好像巨大而壯碩的蚯蚓彎彎曲曲地蟄伏在裡面，躲在皮膚底層，血管里，一點點地將人吞噬進去。

  並且，沈明軒發現，那些傷口顯然並不是一次性被傷到的，而是很多次，舊的傷口上覆蓋著新的傷口，而新的傷口上又可以看到舊傷口那更加醜陋的傷疤。

  沈明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曾經無數個夜晚，我躲在無需登記就可以住的黑賓館，像個流浪漢一樣裹著骯髒的大衣躺在公園長椅上，大橋底下，甚至是地鐵里，火車上……"男人的情緒似乎瀕臨崩潰，在說話之時那毫無血色的嘴唇顫抖著，手指顫抖著，甚至是腿，全身……

  沈明軒感到自己也莫名地緊張起來了，牙齒咬的很緊，拳頭也緊緊地攥著。

  "可是這些都不足以將我的精神擊潰，最折磨著我的，是每時每刻的愧疚心，我一直以為是我害了金總，我不敢去找他，不敢去道歉，因為緊緊這一個失誤都足以讓公司毀滅！"

  沈明軒聽到了自己的心臟似乎在胸腔里砰砰地迅速跳動，這本並非自己事情，可是像是被男人帶動起來了情緒一般，他竟控制不住自己。

  "你能想像嗎，一個原本跟你平白無故的人，在你最絕望的時刻親手一點點將你從懸崖峭壁處拉上來的人，在你即將毀滅之時將你拯救上來，並且幫助你信任你，把你當作一個親兒子一樣的人，最終卻被你毀滅，你能想像到那種感覺嗎？"

  男人的手臂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抬起手來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臉，沈明軒覺得那些匍匐在手臂上的傷口似乎都在顫抖。

  原來曾經金道明有恩於他！沈明軒悲哀地想到，雖然不能感同身受，可是他可以理解，僅僅憑著這樣一個原本冷漠的大男人面對著自己情緒崩潰，他也可以感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