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二章 仇恨種子

  黑婆婆現在的模樣，顯得異常悽慘，她渾身上下都布滿了深深的爪印，有些地方的皮膚，已經開始發黑流膿，幾乎大半個身體都爛掉了，卻強撐著不肯落下最後一口氣。

  她的脊椎斷裂，根本坐不起來，但身上卻有一根很長的釘子，插進了鎖骨，將自己釘在了牆上，這才能夠保持自己靠在牆上，望著阿豹，有氣無力地說了一聲，「好孩子，總算替我們白苗寨留下了一顆種子。」

  阿豹跪在地上，把腦袋重重地埋下去，低聲抽泣，「婆婆，對不起，要不是我離開寨子的話，也許就……」

  黑婆婆嘆了口氣，十分心疼地望著阿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著阿豹的腦袋，「傻孩子，你要是不離開寨子，說不定也和族長他們一樣，全都變成冤魂了。」

  我注意到，黑婆婆的身體中，被植入了一種黑色的長條形蟲子，跟蛇一樣，在她身上的傷口中不斷地遊走著，鑽來鑽去，剛想用棺材釘將那隻蟲子跳出來，就被黑婆婆無力地伸出手，輕輕阻止了我的動作。

  「孩子，咳咳……這是殭屍蠱，是我自己給自己種下的，那是沒有它，我根本撐不到你們回來。」黑婆婆一邊說話，一邊咳著血，那蟲子在她身體中鑽來鑽去，讓黑婆婆變得很痛苦，每說一個字，肌肉都會顫抖一下，「我自知時日無多，但是白苗寨的傳承，卻不能在我這裡斷了，我……我這麼做，就是想撐到阿豹回來，把祖上傳下來的五毒經，交給阿豹……」

  看著黑婆婆那張因為承受著痛苦而扭曲起來的臉，我的心莫名一痛，她以這種狀態存活，還知道究竟得忍受多麼大的痛苦，換成一個普通人，恐怕寧可舒舒服服地死掉，也忍受不了這麼大的痛楚。

  「孩子，你別哭……」黑婆婆吃力地笑了笑，牽動身上的傷口，渾身都顫了一下哦，卻還是強忍著這種痛苦，從懷裡取出了一本被鮮血浸透的小冊子，上面的字體彎彎曲曲的，我看不明白，應該源自苗寨上古時候的古體字。

  黑婆婆將小冊子遞給了阿豹，喘息著說道，「孩子，你從小就對巫蠱之術不感興趣，我和族長也不強迫你學，但是現在……現在，你必須替我好好保存這本小冊子，學不學在你，至少……要將它一代一代地傳下去，這是我們白苗寨，存在的根源……」

  「是！」阿豹死死攥著這本小冊子，將頭埋在地上，泣不成聲。

  

  「好了，你出去吧，我還有話，要跟這個小伙子說。」黑婆婆交代完了遺言，就揮揮手，先將阿豹打發出去，繼而將目光轉向了我，「孩子，謝謝你。」

  「謝我什麼？」我勉強一笑，上前抓著黑婆婆的手問道。

  「如果不是你，阿豹肯定不能活著回到這裡。」黑婆婆無力地靠在牆上，緩緩說道，「阿豹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我和族長一直想讓他坐繼任人，但我看得出，他並不開心，這孩子心野，一心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現在……咳咳，總算如願了！」

  我苦笑，找塊布替黑婆婆擦掉了唇邊的血跡，「如果自由的代價，是整個寨子的族人都死亡的話，老天對阿豹是否太不公平了？」

  「用你們漢人的話說，這都是命。」黑婆婆也笑了，笑得一臉苦澀，「我有事要求你，這個孩子，我想把他交給你，你能……你能照顧好他嗎？」

  「我會盡力的，」我重重地點點頭，又說道，「可阿豹是個大人了，他有權利對自己的人生做出規劃，如果他不願意跟著我，我也不能強迫他。」

  「咳咳，這倒是……」黑婆婆連續咳嗽了幾聲，唇邊又開始流出了鮮血。

  我望著這個可憐的老人，突然話鋒一轉，用十分低沉的口吻問道，「黑婆婆，我有話要問你。」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重要。」對方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打斷了我的詢問，「告訴阿豹，讓他不要替寨子復仇。」

  「您覺得，他有可能做到嗎？」

  我苦笑，輕輕說道，「我知道你希望提白苗寨保住最後一根火苗，但是，如果你不將這裡的事情告訴阿豹，這小子一定會發瘋的，說不定會到處樹敵，既然無論怎樣，都改變不了他的打算，那為什麼不肯直接說出來，讓他少走一些彎路呢？」

  「可是……」黑婆婆臉上突然流露出了一絲恐懼，渾身都在顫抖，「那個人……他、他太可怕了，孩子，你們不可能是他的對手，千萬不要去找他！」

  「讓我來猜猜看，那個人，應該是黑雲苗寨從中原請來的幫手吧，他是不是姓孫？」我望著黑婆婆，聲音低沉道，「對不起，孫雲浩是死在我手裡的，因為這件事，反而連累了你們整個寨子……」

  其實我很早就有這樣一個猜測，跟隨孫雲浩一起下墓的手下這麼多，未必全都死光，更何況，還有一個溫佩佩，孫家的人會不會已經從溫佩佩的口中得到了這個事情的詳細經過，知道孫雲浩已經被我殺了，所以才會展開瘋狂的報復？

  可我想不通的卻是，他們為什麼沒有直接找我，反而是選擇了白苗寨下手？

  難又或者，溫佩佩對這件事有所隱瞞，並沒有告訴孫家人是我殺的，而是將責任推到了白苗寨身上？

  這只是一種可能，完全出自於我憑自覺產生的推測，究竟是不是這樣，我還需要從黑婆婆和溫佩佩口中得到答案。

  黑婆婆沉默了許久，點頭說道，「是的，來的人，是川西孫家的族長，他揚言是我們害死了孫雲浩，所以要讓我們全寨子的人償命！」

  聽完這段話，我整個人就跟被雷擊中了一樣，久久無法回神。

  情況果然如此，孫雲浩的死，徹底激怒了孫家，竟然連孫家的族長都親自來了，難怪白苗寨會全軍覆沒，那個只活在傳說中的孫家老爺子，的確是一個讓人絕望的存在。

  連溫半城這樣的老狐狸，都不得不與之虛與委蛇，答應將到嘴的肥肉分出去一半。

  絕對的力量，等同於絕對的話語權，溫半城答應合作，一半是為了尋求幫助，另一半，恐怕也是出於對孫家族長的忌憚。

  可是，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溫佩佩會替我隱瞞真相？

  我想不懂，滿腦子都攪成了漿糊一樣，而這個時候，黑婆婆的生命也走到了終點，她抓著我的手，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說道，「你不要覺得心裡有愧疚，你不欠白苗寨什麼，如果真覺得有愧的話，就替我好好照顧阿豹，千萬，千萬別讓他做傻事啊……」

  這話說到一半，尾音拖得很長，但我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黑婆婆已經閉上了雙眼，將腦袋搭聳在胸口，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屋子裡冷幽幽的，剛剛那個女鬼又飄了出來，摟著黑婆婆冰涼的屍體，發出慘兮兮的抽泣聲。

  「你……跟我一起離開嗎？」我望著女鬼，問道。

  「不……」女鬼將腦袋埋進黑婆婆的胸口，抽泣道，「我會一直陪著婆婆，一直守著她！」

  「可是……」我想了想，嘆息了一口氣，「我可以替你超度，送你去輪迴，也好過你一輩子淒悽慘慘的守在這裡。」

  女鬼很堅決，搖頭說不，我要一直守著婆婆！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鬼魂總是偏執的，無論善良與否，他們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個疙瘩，如果這個疙瘩能解開，就算不用我超度，女鬼也能自己獲得輪迴的機會。

  我默默起身，一言不發地往屋外走去，看到了正坐在門口的阿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只能輕輕蹲下來，問道，「你在想什麼？」

  阿豹冷冷地回答道，「我在想，怎麼才能把黑雲苗寨的人殺乾淨！」

  「胡說！」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擺正了姿態，用十分嚴肅的口吻說道，「阿豹，我不管你心中藏著多少仇恨，但我必須告訴你，濫殺無辜，不是一個男人的作為！你要報仇，我可以幫你，但決不許你將仇恨蔓延到整個黑雲苗寨！」

  玄門中人，除了學習道術，更要修心，否則用之不正，就會成為禍害，好比溫半城，以及我在胡同村遇到的那個秦國濤，他們就是因為持心不正，又獲得了強大的能力，所以才會衍生出如此之多的禍害，我不能看著阿豹重蹈覆轍，一步步走進火坑。

  黑婆婆留給他的東西，應該就是如何培育蠱種的毒經，這玩意就像是一顆恐怖的核彈，用好了，對阿豹大有裨益，用不好，對整個社會都能形成毀滅性的傷害。

  「哥，你想報仇！」阿豹突然將腦袋埋在了膝蓋中，嚎啕大哭。

  我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去安慰，只能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不停地長吁短嘆。

  我知道，在瞧見整個白苗寨的沉淪之後，阿豹的心中已經萌芽了一顆仇恨的種子，我無法將這顆種子拔除，只能儘量給予他引導，避免阿豹走向歪路。

  不過，有仇不報非君子，但真正犯了錯的人，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