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瑕疵

  茂叔將錦盒放在桌子上之後，解開上面的絲帶，緩緩掀開蓋子。

  一尊銅鎏金釋迦摩尼背光坐像，徐徐展現在了我的面前。

  這佛像大約有半米高度，做工十分精緻，最為難得的是經過數代流傳，上面的金漆竟然沒有剝落。

  這佛像長圓臉，細目，小口，大耳，高鼻樑，鼻翼寬大，手施無畏與願印，結跏趺坐，背光為尖拱形，邊飾火焰紋，基座是雕刻著聖獸與花紋的蓮台。

  品相上乘，一眼開門，明顯不是從地下取出來的，而是世代傳家的寶貝。

  我一看冷先生要給出去的東西，就知道他是動了真怒，提醒道：「冷先生，您這尊佛像跟那罐子都是價值不菲的東西，如果以物易物的話，我們不僅占不到便宜，恐怕還要吃虧一些。」

  

  冷先生正在氣頭上：「無妨，只要能把東西拿到手，不讓林江皓拔得頭籌，我不怕吃虧。」

  我正欲再勸，冷先生身邊的老茂卻對我微微搖頭，示意我別亂說話。

  老茂作為冷先生的貼身大管家，對於他的脾氣秉性一定會比我更加了解，我見他都出言提醒，頓時收住了話題。

  雖然我覺得冷先生這個交易並不合適，但東西畢竟是他的，連他這個正主都不覺得自己吃虧，我如果繼續勸的話，就顯得太不懂事了。

  老茂給我看了一眼佛像後，就重新將盒子扣好，這時工作人員也推著那隻罐子走到了冷先生的展位面前。

  冷先生從椅子上起身，對我笑了笑：「上眼吧。」

  我看著面前價值幾千萬的大罐，走上前去，開始認真地檢查起來。

  這龍紋罐小口，豐肩，上腹圓鼓，下腹斜收，附寶珠頂高圓蓋。

  通體鬥彩為飾，蓋鈕上飾一五瓣小花，蓋面繪有水滴紋和花紋，蓋沿飾一圈卷花紋。

  罐頸部同樣以花卉為飾，腹部飾七彩祥雲龍紋，龍紋及雲紋頗具動感。

  將罐身傾斜，底青花雙圈內書「大明成化年制」雙行六字楷書款。

  冷先生雖然是玩青銅器的，但畢竟也是大藏家，一打眼就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東西，看起來品相還不錯，只是我對鬥彩了解不多，站在你的角度上，這東西怎麼樣？」

  「是不錯，鬥彩始燒於明代成化時期，成化鬥彩由於其彩繪精細，是陶瓷史上最為名貴的品種之一。然而若從鬥彩的發展和成熟技藝來看，還應首推雍正鬥彩，雍正一朝在位雖然只有短短的十三年，陶瓷手工業的發展卻在康熙的基礎上有了明顯的提高。」

  我既然給冷先生掌眼，自然得讓他知道這東西出彩在什麼地方，介紹道：「鬥彩的『斗』，指斗攏、湊合的意思，將青花與彩色拼湊起來，稱鬥彩，有釉下鬥彩和釉上鬥彩兩種。

  釉上彩的燒成在釉的表面，它的燒成溫度比釉下彩低得多，只要將製品燒至紅熱狀即可，它的性質幾乎不受釉的組成所影響，釉上彩的著色劑常常混合在易熔融的溶塊中，當煅燒後就牢固地粘結在器皿上。

  至於釉下彩，則必須達到一定的高溫才能產生應有的效果，它的著色劑不必調製在溶塊中，但需要足夠的耐火性以適應它的需要，往往需要很高的溫度進行燒制。

  比如我們前面的這個大罐，它就是典型的釉下彩製品，這種製作方式會在瓷器胚體上直接勾彩，然後再罩一層透明釉，它的突出優點在於不易磨損、永不褪色、無鉛無毒、光滑平整、操作簡單，燒成後的圖案被一層透明的釉膜覆蓋在下邊，表面光亮柔和、平滑不凸出，顯得晶瑩透亮。

  我們通常看見的青花瓷、釉里紅瓷、青花釉里紅、釉下三彩瓷、釉下五彩瓷等等，就是釉下彩瓷的細分類，面前這個大罐，它……」

  我用手撫摸著面前的鬥彩大罐，正在給冷先生講解相關知識，卻忽然頓了一下。

  冷先生見我沉默下來，開口問道：「怎麼了？」

  我見周圍沒人盯著我們，壓低聲音道：「冷先生，這罐子有問題。」

  冷先生挑起了眉頭：「哦？哪裡有問題？」

  「咱們在這裡說，似乎不太合適。」

  我背對林江皓，用手指了指身後：「咱們如果浪費的時間太久，恐怕林先生那邊會生疑。」

  冷先生點點頭，示意工作人員將罐子拿走，回到了座位上：「依你之見，這大罐用什麼東西交換比較合適？」

  我將目光掃過桌邊，指了指一個帶有梅花圖案的紫檀百寶嵌筆筒：「冷先生，這物件您是換回來的，還是花錢買的？」

  茂叔不假思索的回應道：「這物件是聯邦國際香港拍賣會上買的，當時花了十五萬港幣，折人民幣十三萬多一些。」

  「價值低了些。」

  我又將目光投向了旁邊一隻乾隆時期的銅胎畫琺瑯八仙人物花口洗：「這筆洗是多少錢買的？」

  冷先生回憶了一下：「這東西的來歷我已經記不得了，應該是哪個朋友送的吧，三年前有人給我估過價，說這筆洗值六百五十萬，但我對瓷器興趣不大，這東西也一直存在庫房，是老茂前陣子清理庫房找出來的。」

  聽到這個輕飄飄的回答，我頓時有些汗顏。

  雖說人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層，但冷先生這財力也太雄厚了一些，小千萬的東西，竟然能在庫房裡扔上好幾年。

  好在我這半年走南闖北，也算有了點見識，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那筆洗：「就用這東西換吧，那大罐的價值，跟這筆洗差不多。」

  「這類罐子我在一些大展上見過，你這個估價連零頭都不夠吧？」

  冷先生看著我選出去的筆洗，忍不住問道：「剛剛那鬥彩罐，你究竟看出了什麼問題，是仿品？」

  「不算舊仿，但那罐子是一個瑕疵品，上面的龍是後加上去的釉上彩，為了保持光亮度，外面又多施了一層釉，最主要的是，那罐子做工也不對。」

  我頓了一下，低聲道：「那罐子最早應該就是一隻雲紋罐，而且是官窯的東西，但後來那隻龍是民窯加上去的。在古代，龍是天子的專屬，民間禁止使用，以作為權力獨裁的象徵，但龍圖騰本就是民間喜聞樂見的圖案，如果官府嚴格執行這條禁令，一定會引起政府與民眾的摩擦。

  於是歷朝歷代的政府，在執行這條禁令的時候，都會酌情處理，只要民間使用的不是皇帝專屬的二角五爪龍，也就裝作視而不見了，所以民間匠人都會避開這個忌諱，而剛剛那條龍，就是出自民間匠人之手，當然，所謂四趾稱蟒，五爪為龍的五爪金龍，指的不是五條爪子，而是五根手趾。試問，一個官窯的罐子上面，怎麼會出現民間的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