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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柴窯

2024-05-01 08:24:51 作者: 慎行

  四合院的房間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在盯著我。

  冷先生似乎捕捉到了我表情的變化,輕呷茶水,從容鎮定。

  如果這三個瓷器不是一起放在我的面前,而是一個個拿給我看,我甚至懷疑自己把一個杯子看了三遍。

  之前弘附和尚說這三個茶杯當中,有兩個是下蛋的,也就是複製品。

  按照他的說法,這東西是柴榮用過的,難道對方一次弄了三個杯子?

  這種可能性很低,就像人一次用三雙筷子一樣。

  除非,這些東西都是備用品,一起流傳了下來。

  可是這麼一來,也就跟弘附和尚說得對不上了。

  在我看來,這三樣東西分明是一真俱真,一贗俱假。

  想到這裡,我的額頭已經冒汗。

  

  斗口不僅要分出真假,還要說出為何分出真假。

  而我連真偽都分不出來,這還說個屁啊!

  猴子見我宛若雕塑般呆立良久,走到我身邊低聲問道:「看出什麼沒有?」

  我做了個深呼吸:「別急。」

  古玩,玩的是人心。

  我忽然想起了爺爺對我說的這句話。

  他還說過,遇見難以分辨真偽的時候,要換位思考,讓自己站在造假者的角度上。

  我咬了一下舌頭尖,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如果我對於真偽的判斷沒問題,那一定就是這和尚給我的信息有問題。

  他剛剛說其中的真品是被宮女帶出去,民間匠人仿製的。

  判官錄中對於柴窯的記錄,並不在鑑定篇,而是歸於傳聞類,不僅篇幅短,還標註此物並無存世,叮囑後人不要做相關生意,以免上當。

  傳聞中,柴窯與古代的粗棉蔴沉澱紙同樣薄厚,燒紙燒制窯溫需要在1260—1330攝氏度之間,成品率極低。

  這麼一個官窯製造都十分費勁的東西,民間能仿出來嗎?

  還有這三枚瓷器的底款,乃是大篆寫的「柴」字。

  根據判官錄的記載,柴窯落款多用「易定」二字,此外還有還有「一」字、「官」字、「御」字等落款。

  官窯本就是宮中所用器物,而柴榮作為皇帝,會堂而皇之的把自己的姓氏刻在杯底壓著嗎?

  年代對得上,工藝對得上,落款卻對不上。

  真他娘的奇了怪了。

  弘附和尚見我放下茶杯站著不動,開口道:「你已經端詳許久,可曾看出端倪?」

  「有了。」

  三十秒後,我拿起兩枚瓷杯,懸空鬆開手掌。

  「嘩啦!」

  瓷杯落地,四分五裂。

  「哎!」

  一直表現得很穩重的茂叔看見我的舉動,下意識地快步上前,但還是慢了一步。

  他看著地上的碎片,目眥欲裂:「小子!你知道這些東西價值幾何嗎?」

  冷先生倒是沒什麼情緒波動:「摔了我的瓷器,恐怕你賠不起。」

  劉樹生此時已經臉色蠟黃,抖如篩糠,他也是這一行的世家,當然知道柴窯的價值。

  如果不是我的斗口還沒結束,恐怕他的情緒還會更加激動,又或者是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我倒是對此十分輕鬆:「這東西原本有三件,價值一分為三,如今就剩下一件,另外兩件的價值自然也要歸於它,而且價格還會暴漲,冷先生你要謝謝我才對。」

  冷先生投來了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

  弘附和尚趁機說道:「既然你看出了其中的門路,還請賜教這辨別真偽之法。」

  我聳肩:「這三件東西,全是真的。」

  「咳咳!」

  猴子聽到我的話,頓時咳嗽不止,一看就是被口水嗆到了。

  不等其他人說話,我便補充道:「不過這三件東西都不是所謂的柴窯,而是宋代騙子按照柴窯的記錄,仿出來誆人用的贗品,實際上是景德鎮白瓷。」

  弘附和尚臉色大變:「你敢說這不是柴窯?依據在哪裡?」

  「其一,柴窯雖然多有記錄,但並沒有存世,所以也沒有系統的鑑定方法,但以史為鑑,便可以鑒史。」

  我看著弘附和尚,繼續道:「其次,後人對於柴窯的了解,均來自明初曹昭的《格古要論》,而晚明的文震亨並未見過柴窯,只是根據曹昭的說法,選取幾個特點,將『四如』之說記載到了自己所著的《長物志》當中,其實曹昭其實還寫過一句話,叫做薄甚亦難得,如果柴窯全部是薄胎窯器,曹昭何必多此一舉,特別記錄?」

  冷先生露出了一個笑容:「有點意思。」

  我繼續道:「曹昭曾記載柴窯粗黃土足,做出來的應該是厚胎,這跟薄如紙是有矛盾的。古時崇尚厚重,輕薄之器難入大雅之堂,更難作為皇室器具。且後周繼承唐朝文化,瓷器發展很難出現如此跳躍的變化,並且沒有傳承下去,所以柴窯中如果真的出過薄胎,也是陰差陽錯的一個意外罷了。」

  冷先生來了興趣:「繼續。」

  我回道:「根據文獻,沒有記錄過明代晚期有哪個人見過柴窯,很可能是明末時期的玩家,將宋代的薄胎青白瓷,誤當作柴窯來鑑賞,由此以訛傳訛,又或者是當時的古玩商為了博人眼球,散播出去的謠言。」

  弘附和尚握起拳頭,憤怒的向我質問道:「你說了這麼多,全都是猜測,可有具體的依據?」

  「我還沒說完,四如特徵當中,並未提起柴窯有細紋,因為明晚期的玩家看到的薄胎沒有開片,而他們誤認為柴窯的白瓷因為燒造溫度高,磁化程度好,所以才加了一個聲如磬的特徵進去,但這些特徵,早已經跟柴窯最早的記錄背道而馳。」

  我見弘附氣急敗壞,再次補刀:「柴窯沒有傳世,也就沒有系統的判定標準,鑑定只能通過史料對比,而明早期的《格古要論》是最早記錄柴窯特徵,距離五代十國年限最近,也是最全面的古文獻。故此,柴窯真正的模樣,應該是天青色的厚重瓷碗,後世對於柴窯的判斷,全都因為《長物志》而被帶跑偏了。」

  冷先生聞言,看向弘附和尚問道:「弘附法師,你勸我收下這三件瓷器時,對我說它們符合記載中柴窯的特徵,現在連四如之說都被推翻了,你還有何話說?」

  「冷先生,這……」

  弘附和尚是來跟我斗口的,既然要反駁我,自然得說出個所以然,但他想了半天,只是悻悻道:「他說得對,當今世上對於柴窯的判斷,均是來自《長物志》當中的記載,我以史為鑑,所學知識並沒有問題,只是未經詳細考證而已。」

  「以史為鑑,就一定是對的嗎?」

  冷先生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最後一枚瓷器,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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