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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02:12:14
作者: 裟欏雙樹
兄長沒有食言,的確給了她一筆不菲的「補償金」,她卻只拿了一小半,說夠了,她吃不了多少,再說她還會做工賺錢,餓不死的。
他也沒有食言,向兄長討了半個下午,帶著她去碼頭附近買了兩套新衣裳,然後兩人進了一間小飯館,他要了店裡最貴的飯菜,讓她吃飽吃好。
她由始至終都是感激他的,一點都不記恨他踢自己的那一腳,說他們是不踢不相識。
然後他發現她並不像她說的那樣吃得很少……光是魚羹就喝了六碗。
她吃得非常盡興,掛在脖子上的那塊殘骨在她的大快朵頤中晃蕩不止,好幾次他都盯著那塊骨頭入神,自她從昏迷中醒來後,天鐵便再沒有現過身,如果它是一隻那麼兇猛的妖怪,又怎的落到如今這落魄模樣?他有些遺憾,吃完這頓飯,他應該永遠沒機會問到答案了。
一個肉末煎餅轉眼就被她咬掉一半,還來不及咽下去,她無意落在窗外的目光驟然一驚,旋即便整個人咻一下縮到飯桌下頭,腮幫子被煎餅塞得鼓鼓囊囊,卻連嚼都不敢嚼一下。
這是大白天見了鬼了?
他埋頭看桌子底下:「你這是……」
「噓!」她趕緊豎起手指,費力地把餅子吞下去,小聲道,「外頭那個大鬍子走遠沒有?」
「大鬍子?」他抬頭望窗外一瞧,看了半天才在往來的人流中發現一個身型矮壯,留著絡腮鬍的黃衣男子,此刻正在一處賣乾貨的攤檔前挑挑揀揀。
「你說的可是那身著黃衣的男子?」他問。
「是!」她幾乎用氣聲在回答,生怕被外頭的人發現。
「他在斜對面買魚乾兒呢,沒走遠。」
「買魚乾兒?」
她趕緊從桌下鑽出來,小心翼翼地趴到窗戶下頭,露出半個腦袋看過去,發現對方確實在買魚乾兒,直到那人買完並且離開之後,她終於大大地鬆了口氣,抹著頭上的冷汗回了原位,嘀咕道:「嚇死我了。」
他十分不解:「是你認識的人?」
「不認識。」她尷尬地笑笑,脫口而出,「看岔了,還以為是他又追來了呢。」
「他?」他又朝窗外看看,大鬍子已然消失在遠處,他轉回頭,盯著大口喝茶壓驚的她,「光是相似的人都讓你怕成這樣?」
她喝光整碗茶,打了個飽嗝,又朝外頭瞟一眼,答非所問:「沒事的,認錯人了。」
「那晚給你換衣服時,我看到你身上有許多舊傷痕。」他本也不想追問了,奈何嘴巴不聽話。
那也是無奈,即便是夏天,也不能讓一個傷者穿著濕衣裳躺著,船上又沒有一個女人,他只好拋開男女授受不親這樣的話替她換衣服,就這樣還被那突然跳出來的熊頭罵了一頓,說他動作太慢眼睛還亂看,非逼著他把燈熄了才准許他繼續,實在無語。但即便如此,他依然看到了她脖子跟肩膀上的燙傷,以及身體別處已經看不出來歷的舊痕跡,最可怕的是她手臂上還有一道頗深的刀疤,手掌上也有。
這些傷痕,他著實想不到為何會出現在她這麼個尋常女子身上,他見過的各路江湖人士都沒有誰是如此傷痕累累。
她抱著茶碗,目光落在空空的碗底,許久才抬頭一笑:「我留了一封休書給我丈夫。」
「啊?」他詫異,這就是她被傷害的原因?可他聽說人類只有休妻一說,休夫……起碼他是第一次聽到。
「不過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休書啊,隨便寫的。」她故作輕鬆,笑嘻嘻地說,「總得給他一個交代,我不是逃跑,是離開。」
他看著她嘴角還沾著肉末的臉,估算著她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真的。」她看著他的眼睛,「你救了我,我不騙你。我就是個大逆不道的女人。」
他沉默片刻,直言:「嘴上說不是逃跑,可我看你逃得很狼狽啊。」
「這……」她有些不好意思,「我離開那個人已經三年了,起初他確實四下找我,但都沒有得逞。」她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我只要走遠再走遠,以他的性子,早晚會放棄的。」
「你走了多遠?」他喝了一口茶。
「我老家在環州。」
他被茶水嗆到。環州……北方的北方啊,離煙州足有數千里之遙!
「你就一個人這麼……這麼走到煙州的?」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也坐車的,牛車馬車驢車,只要能捎帶上我的,都成。」她老實回答。
「就為了躲開你丈夫?」
「是離開。」她糾正。
「好吧。」他往她碗裡添上茶,「那你那天怎會從水裡冒出來?」
「遇到兩個賊人,他們搶了我的行囊,我所有家當都在裡頭。」她苦笑,「所以我怎可能不追呢,我跑得可快了!」
「追到了?」
「追到了!」
「然後你們一定是糾纏起來,你必定打不過兩個賊人,最後被人扔下海了?」
「不是……兩個賊人逃到船上了,我就跳下海去追,游著游著我就沒力氣了……我一路浮浮沉沉,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岸邊的,頭昏腦脹之下,依稀看到前頭有一雙腳,便想也不想就去抓了。」說到這兒,她自己都笑出來,「誰知把你嚇個半死,實在抱歉。」
他哭笑不得,擺擺手:「算了,你也說了,不踢不相識。」說罷他又心生擔憂,問她:「接下來有何打算?」
她拍拍自己鼓鼓的行囊:「有錢,有新衣裳,繼續走就是了。不過你放心,這回我再不能讓人搶了。」說罷,她又拿起心口上那塊骨頭,故作神秘道:「而且我還有這個!」
「這是何物?好像只是個骨頭。」他裝傻。
「是骨頭,但不是普通的骨頭。」她小聲說,「它會發光!」
「發光?」他繼續裝,「夜明珠螢火蟲才會發光吧,一個骨頭怎會發光?」
「所以它不是普通骨頭啊!」她把骨頭放回心口,愛惜地摸了摸,「在黑暗處,只要我摸摸它,它就會發出銀灰色的光,比油燈還亮。它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得了的寶貝!有它在,再黑的地方我都不怕。所以,我的日子不會太壞的。」
原來,你只當它是個照明的玩意兒……
既然她都這樣講了,那麼他應該順著她的意思表示放心然後祝她一路平安,在這張飯桌上結束跟她的一切緣分,這樣才是整件事情的正確結局吧,起碼在兄長眼裡是正確的。
那就祝你前程似錦了,這句話已經到他嘴邊了,出來卻變成:「你剛才躲在桌子底下的樣子,可沒有你此刻表現得這般瀟灑。」他頓了頓,「離開他三年了,還是這麼害怕?」
她又喝下半碗茶,笑道:「也許再過三年就好了。」
「若是被他找到,你會如何?」他再問。
她想了想,一吐舌頭:「那此生就沒有機會跟你坐在這裡吃飯了。」
他勉強地揚起嘴角,附和她並不好笑的玩笑。這個女人,一直在用流於表面的輕鬆來化解心頭無法釋懷的恐懼,走遠再走遠……那得要多遠才能走到她想要的安穩?而僅僅是走到煙州,她已經吃過多少苦頭了?
「為何那麼想留在我們的船上?」他突然問。
她扭頭看著窗外,入神地聽著隱隱的海浪聲,好一會兒才說:「我聽人講,咱們腳下的地其實很小的,真正遼闊寬廣的,是海。你們的船那麼大,一定可以到最遠的海吧。」
原來,她只是執著於她還沒有到達的「遠方」而已。
他思忖片刻,對店小二道:「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