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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02:12:12
作者: 裟欏雙樹
他們的船,已經延遲出發三天,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蔡鯉鯉的頭倒是不痛了,但他很頭痛,兄長更頭痛。
因為蔡鯉鯉不想走了……人類是不是通常把這種行為稱為「無賴」?!
今天午後,兄長站在船頭,即便是當年餓了十天半個月都吃不上一口肉的時候,都沒見他的眉頭鎖得這麼緊,他的手指從欄杆上緩緩抹過去,然後伸到眼前,自言自語:「真的是……一塵不染。」
他蹲下來,學著兄長的樣子伸出手指往甲板上蹭了一下,隨後豎起手指對兄長苦笑道:「我今早看見她連甲板都用抹布擦了五遍……」
「我知道啊。」兄長嘆氣,「可那又怎樣呢?我們的船上並不需要一個擦地工。」
「她還把我們的髒衣服洗了……」
「我知道……」
「她還給大家煮好了午飯……」
「我知道!!」
蔡鯉鯉真的勤快得要命,從她清醒過來到確定了身在何處再到確定了他們的身份之後,她就再也躺不住了,哪怕額頭上敷著藥膏也並不妨礙她積極向他們推銷自己,說自己身體好力氣大,洗衣煮飯打掃清理縫縫補補無一不擅長,水性也不差,總之就是想盡理由要他們留她在船上。
可這怎麼可能呢?他們的船上怎會留一個女子呢!
「不行。」兄長當即拒絕,「容你在我們船上暫時休養,已是不得已為之,總不能讓你帶著傷昏死街頭。你既已甦醒,看樣子也無大礙,我再贈你一些盤纏,你快些下船去吧,莫再耽擱我們的時間。」
蔡鯉鯉卻使勁搖頭,賴在床上不肯下來:「我是誠心想留在船上幫忙的!我一分工錢都不要,只求兩餐溫飽,而且我吃得很少!」
「我們的船隻僱傭男船員,你一個姑娘家,跟十幾二十個大老爺們兒共處一室,你覺得方便嗎?」兄長皺起眉頭,又不好動粗把她拽下來扔出去。
「方便啊!」她瞪大眼睛,「其實我也不算姑娘家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以前是嫁了人的。」
「我們不方便啊!」兄長的聲音高了一個度,「你是大姑娘還是他人婦我們不在意,反正我們船上就不能有女的!」
「男人是人,女人不是人?」她還是瞪大眼睛,瘦小的身子挺直起來,拍著心口保證,「我手腳特別勤快!我擦的桌子能照出人影來!」
「我們有鏡子!!」
「我洗的衣服乾淨得像新的!」
「我們是可以三個月不換衣服的臭男人!」
「我做飯好吃呢!」
「我們不挑食!!」
「船主恩公,我這就去做事,你們且看我行不行。」
「不是……喂喂你去哪兒!!」
他想笑,這麼狂躁又無計可施的樣子,居然會出現在素來冷靜的兄長身上。
「你怎麼會招惹到這樣的瘋婆子?」兄長的火氣終於燒到他身上了,「簡直跟聽不懂人話一樣!」
「怪我下腳重了。」他無奈,「好歹是個弱女子,總不能不管她。」
「我們已經管了,她現在生龍活虎的樣子哪裡弱了?」兄長揉著發脹的額頭,「人是你帶回來的,給你一天時間,明天日落前,我不要在我的船上再看見她!」
「可她……」他猶豫了片刻,又小聲對兄長道,「她身上有個妖怪,你不是也見到了嗎?」
「就那個只會罵人的熊頭?」兄長放下手,冷笑一聲,「它若是一隻完整的天鐵,我倒還能考慮將它留為己用,可如今它那個鬼樣子,除了罵人,什麼都做不到,這樣的廢物拿來何用?」
「你知道天鐵?」他好奇極了,「它完整的樣子又是什麼樣的?」
兄長不以為意道:「傳聞早年間有加毗葉國向高宗皇帝進貢過一隻天鐵,說是能擒獅子白象,兇悍無匹。我雖未親見,料想也不過是空有力氣的妖獸罷了,不然也不至於被當作貢品送了。」
「原來你也沒有見過它完整的樣子啊。」他遺憾道,「可怎麼會只剩一個頭了呢?又是怎麼到了她脖子上的呢?」
「那誰知道。」兄長白他一眼,「我也不想知道。總之你最好收起你的好奇心,趕緊把這個女的給我弄走!」
「好……」他趕緊在兄長的怒火燒死自己前退出了船艙。
看來是真不能留了,其實他是不介意的,人們不是常說緣分緣分麼,能在中元節的深夜被他當成鬼一腳踢中,也是不得了的緣分吧?不然怎麼偏偏就是他呢,那天他明明應該在船上的,卻鬼使神差去了水邊放燈。若她真如她所說的那般能幹,留在船上也不是個壞事,還有與她寸步不離的熊頭,他分明聽到它說蔡鯉鯉是它的食物……它那個樣子還能吃得了人?騙人的吧……那萬一它真能吃,他們把蔡鯉鯉趕走,豈不是見死不救?
他心頭亂七八糟的想法太多,卻一個都不敢再講給兄長聽,在人界跑船的這些年,兄長對他的諸多囑咐中,必有一條「少管閒事」,兄長說他們在人界奔波的唯一目的就是吃飽肚子,除此之外都是閒事。
蔡鯉鯉就是徹底的閒事吧……
他剛走到甲板上,卻冷不丁瞧見桅杆上爬了一個人,正要伸手去解杆上的那面印著一隻獸頭的旗子,那是他們隨便挑來的。聽旁人說,像他們這樣跟大海討生活的傢伙,船上得掛個顏色鮮艷圖案兇悍的旗才吉利。
可她爬上去想做啥?
他差點嚇死,兩步走到桅杆下,仰頭大喊:「你在幹啥!」
「你們的旗子又髒又破了,我取下來洗洗,再補一補。」她像個吃錯藥的猴子一樣緊緊抱著桅杆,大聲回他,「旗子乾乾淨淨的才精神呢!」
這女人……桅杆雖然不算太高,可她頭上的包還沒消呢,萬一頭暈眼花掉下來,這人命不還得算他頭上!
「你給我下來!」他加重語氣,「立刻!馬上!」
她還在猶豫。
「下來!!!」
蔡鯉鯉這才哆哆嗦嗦地滑下來。
她平安著陸,他懸著的心才放下來,詫異地打量她:「你還會爬杆?」
「第一次爬。」她倒是老實,「但我會爬樹,再高的樹都難不住我。」
他現在也體會到兄長頭昏腦脹的感覺了,語重心長道:「蔡姑娘……蔡姐姐?怎麼都行吧,我們真的不需要你幫我們洗旗子,也不需要你幫我們洗衣服做飯。我踢傷你是我不對,但我該做的都做了,如今你既無大礙,還是趕緊下船吧,我們已經因為你耽擱了不少時間,做我們這行的,最怕船期受影響,你若覺得我還不是那麼壞的話,就當幫我的忙,不要影響我們的生意,行不行?」
從她醒來後一直都很精神的一張臉,終於有了一絲泄氣的樣子。
「真的不能留在你們的船上嗎……」她垂下頭,失望地絞著手指。
「抱歉,真的不能。」他放緩語氣,「不過你放心,我兄長說過會給你盤纏,他脾氣不算好,但錢這方面從不虧待人,不會少給你的,就當是對你頭上的傷的補償吧。拿了錢,你往後的日子也不會太難。」
蔡鯉鯉不說話,仍是低頭絞手指。
「對了,你既說你嫁了人,又怎會孤身一人掉進海里?」他脫口而出,「你是失足掉進海里的吧?」
「嗯……啊……」她支吾了半天,抬起頭,指了指那個包,笑道,「我沒事了,多謝你把我帶回來救治。我……這就下船了。」
總算說通了……他鬆了口大氣,旋即卻又覺得這就把人趕走始終有點不妥,又道:「你醒了到現在都沒吃東西,要不我帶你到碼頭附近的食肆吃點東西,再給你買一身新衣裳吧。」
他打量著她,那晚事出突然,她渾身濕透,實在沒有女子衣裳給她換,只能將他們兄弟倆的舊衣服勉強套在她身上,雖然她的身形比別的女子高一些,但仍是遠遠撐不起他們的衣裳,風一吹,整個人都晃晃悠悠的,像個無主孤魂。
看起來是有點可憐,但沒辦法。
所謂緣分,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能儘量多給她一些錢吧,並且希望那個熊頭說的狠話只是狠話而已,不然他費了那麼大勁才救回來的人最終還是成了妖怪的口糧,那還不如不救!
唉,反正他決定了,以後每個中元節,他都會老老實實待在船上,哪兒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