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源頭

  晚上九點，宋亦青帶著亦菲、豆豆諾諾回到了家。

  宋亦青家是四室二廳，空間大，房間多，住十幾個人都不成問題。

  豆豆和諾諾進來後，看著寬敞明亮的客廳，簡約高檔的家具，以及許多他們沒曾見過的家電，有些驚訝，也有些膽怯，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

  

  「進來吧，隨便坐。」宋亦青拉著行李箱率先進入。

  宋亦菲見兩個孩子站在門口沒動，知道她們有些怕生，替她們換好拖鞋，安撫道：「你二姨人很好的，不用害怕，把這裡當家就行，明天媽媽就來接你們。」

  由宋亦菲牽著，兩個孩子這才慢吞吞走進去。

  宋亦青進屋後，見沙發上放著一件外套，知道韓正易回來了，正欲詢問，韓正易披著浴巾出來，一邊搓著頭髮，一邊道：「等你半天沒回來，就洗了個澡。」

  走至客廳中央，韓正易才看見宋亦菲，以及兩個孩子。

  「二姐夫……」宋亦菲微微低頭，不去看二姐夫半.裸的身體。

  「是亦菲啊。」韓正易倒沒覺得不好意思，將浴巾往上一拉，「這不是豆豆和諾諾嗎，宋亦瀾也來了？」

  「沒有。」宋亦青點燃一支煙，說道，「宋亦瀾和李登明打架，動了刀，李登明的繼父還毆打諾諾。兩個孩子今晚不方便在家，我讓他們暫時住這一晚。」

  「沒問題，想住到什麼時候都行，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儘管和二姨夫說，千萬別客氣。」韓正易分別摸了摸豆豆和諾諾的頭，兩個孩子有些牴觸，縮著脖子，躲在宋亦菲身後。

  宋亦青感覺韓正易今晚的心情似乎不錯，說話有之前爽朗自信的感覺了，但他為什麼在這個點洗澡？難道是為了洗掉那股和陶小溪在一起沾上的特殊香味？

  「你先去把衣服穿上吧，我有事和你說。」宋亦青道。

  「稍等我兩分鐘，記得給亦菲泡咖啡。」韓正易轉身時，看見了那個銀色行李箱，疑聲問，「這不是你的行李箱嗎，你要去哪？」

  「等會你就知道了。快去換衣服吧。」宋亦青催促道。

  韓正易見宋亦青神情嚴肅，不再多問，快步走進臥室，順便將外套也拎了進去。

  宋亦菲站在客廳中央，手裡牽著兩個孩子，她感覺二姐和二姐夫談話的氣氛很微妙，讓她有一種大姐和大姐夫吵架前的緊張感，她可不想再看一遍類似的情景，正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告別的時候，宋亦青忽然起身道：「我先帶你們進屋。」

  兩個孩子被安排在了走廊邊緣的一個小臥室，臥室內床具用品一應俱全，裝修風格可愛清新，還有許多玩偶，原本就是設計來給小孩子臨時居住的地方。

  兩個孩子立刻就喜歡上了。

  「應該要分開住吧？」宋亦青問。

  「在大姐家是住一間，上下鋪。」宋亦菲道。

  「那就住兩間吧，隔壁這個也差不多。看他們喜歡哪一個。」宋亦青道。

  兩個孩子都喜歡第一間，經過宋亦菲調解之後，豆豆今晚住，諾諾明早住，這才消停。房間安排好之後，宋亦菲眼看時間不早了，秦禮早已催促她好幾次了，她正欲告辭離開，韓正易穿一身正裝出現在門口，他颳了鬍子，看起來精神不少，但臉頰瘦削，眼窩下陷，能明顯看出瘦了，目光中多了幾分滄桑，少了些許英氣。

  「還喜歡嗎？」韓正易笑著問孩子，他的笑容十分熱情。

  孩子們沒有理他，對他似乎有些畏懼，怯生生地看著他。

  「讓他們休息吧，咱們出去說事。」宋亦青站在門口，雙手插兜。

  韓正易笑著朝孩子們揮手告別，轉身之後，臉上的笑容迅速消逝。

  「你怎麼了？」韓正易走出臥室，壓低聲音，「家裡來了客人，不得好好招待一下，你怎麼老是催我？」

  「自家人，有什麼好客氣的。」宋亦青神情嚴肅，「今晚我們必須好好談談。」

  「談什麼？」韓正易皺了下眉頭。

  宋亦青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先問：「你今晚和誰吃的飯？」

  韓正易點燃一支煙，身子前傾：「和一個老朋友，還有一個公司員工，我不是和你說過嘛，我得……」

  宋亦青打斷了他的話：「我去你公司看了，只有財務一個人，她說你和助手一起走了，我去岳萊找你，老闆說你兩天沒去了，你和陶小溪在哪吃的飯？」

  韓正易按了一下脖子，低聲道：「沒在岳萊，去了別的地方，但只是吃飯。」

  宋亦青不想追究，轉而問：「昨晚呢，沒在公司開會吧？你和陶小溪吃完飯之後，去了哪？為什麼回來一身酒味，身上還有那種特殊香味？」

  韓正易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如常，說道：「昨晚我確實和陶小溪在一起吃的飯，今晚又帶她去和老朋友吃飯，那是因為她這段時間給了我非常大的幫助，她既干人事，還幫著對帳，加班加點，任勞任怨，我請她吃飯，是為了感謝她，除了她，我也請財務吃過幾次飯。」

  「你們去哪吃的？」

  「一家西餐廳。」

  「吃完飯之後呢？」

  「回來了呀！」

  「我是說昨晚。」

  「昨晚……」韓正易撓了撓下巴，「去唱歌了……」

  「撒謊。」宋亦青斬釘截鐵地道。

  「確實唱歌了，只不過沒在KTV，我們去了迪廳……」

  「迪廳？」

  「你別誤會，我就只是蹦躂了兩下，連酒都沒喝。」

  宋亦青看著韓正易的眼睛，知道韓正易說的是實話。

  「你從來都沒有去蹦迪的習慣，為什麼突然去那？」宋亦青問。

  「陶小溪帶我去的，她說那裡可以幫我減輕壓力，我本來不想去，她一直勸我試試，我就試了一下，確實有一定的效果，你看我昨晚入睡都快了許多。」

  宋亦青默默點頭，這才明白昨晚韓正易為什麼會有那種反常狀態了。

  「你們有沒有做別的？」宋亦青本不想問，但沒忍住。

  「當然沒有！」韓正易提高音量，「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為什麼不把陶小溪辭退？你把她留在身邊，晚上陪她一起吃飯，一起蹦迪到深夜，讓我怎麼想？換做是你，你能接受嗎？」

  「她就是個員工！這樣的好員工，打著燈籠都找不到！怎麼可能辭退她？你不能因為你的私人情緒，就干擾我的公司運轉啊？！」韓正易突然有些激動地道。

  「私人情緒？」宋亦青也生氣了，「韓正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麼擔心你？律師今晚打電話給我，說老潘的死已成定局，警方在青靈山下找到了物證，你最近一周去過兩次青靈山吧？背著雙肩包，裡面裝著什麼？韓正易，你知不知道你已經越陷越深了！」

  「你在胡說什麼！老潘的死和我沒關！我要怎麼說你才會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是你沒一句實話。」

  「沒實話你還問？！」

  「我想給你機會親自解釋給我聽。」

  「我已經解釋過了，你信嗎？」

  「我信。但事實明顯不是這麼回事。除非我是瞎子是聾子是傻子。」

  「我看你是個神經病！就見不得我好是嗎？我好不容易能睡著了，胃口也開了，你又開始折騰我了？！我不就是去迪廳放鬆了一下嗎，又沒幹出格的事。我和陶小溪之間什麼都沒有，就是普通同事關係。她這麼好的員工，我這輩子都沒遇到第二個，絕不可能將她辭退。將她辭退，是對我這個老闆最大的侮辱！宋亦青，你能不能不要介入我的工作，能不能讓我有點私人空間？」

  韓正易的這段話猶如針刺一樣，刺的宋亦青心疼，疼的不是韓正易說的內容，而是他的態度，他明顯在維護陶小溪，甚至有種為了陶小溪和她對著幹的意思。

  宋亦青從沒將自己擺在陶小溪的對立面上，她覺得陶小溪不配成為那個人。

  但現在看來，是她太過自信，蒙蔽了雙眼，陶小溪，或許已經成為那個人了。

  宋亦菲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客廳，她舉起一隻手，趁他們好不容易停下時，說道：「二姐，二姐夫……我家裡有點事，先走了。」

  宋亦菲早就在客廳邊上等著了，她走出臥室時，恰好聽見他們吵起來了，她本想等個機會和他們告別，這一等，就等了十分鐘……

  「路上慢點。」宋亦青淡淡地道，她並未因為和韓正易爭吵而不好意思。

  倒是韓正易，扭頭望向別處，似是不想讓亦菲看見他因為憤怒而失常的臉。

  宋亦菲邁著小碎步，快步走向房門，正欲開門時，豆豆跑了出來。

  「小姨，你來。」豆豆站在客廳邊緣，朝宋亦青喊。

  「干……什麼？」宋亦菲回過頭，望著角落中的豆豆，「明天吧。」

  「小姨，你快來！」豆豆提高了音量，聽起來有些焦急。

  「這孩子。」宋亦菲擔心豆豆哭鬧，快步返回，走至客廳中央，朝著沙發上的二姐點了點頭，說道，「我看一眼就走。」

  「沒事，不急。」宋亦青點燃一支煙，穩坐在沙發上。

  宋亦菲見二姐神態自若，沒有情緒激動或刻意掩飾，讓她也放鬆不少，她意識到，在大姐家拳腳相向的場面在這裡肯定不會發生，二姐和二姐夫都是很會控制情緒的人，尤其二姐，剛才還在吵架，現在就十分冷靜了，讓宋亦菲不由暗暗佩服。

  宋亦菲進入臥室後，宋亦青對韓正易道：「陶小溪先不說了，我其實一直都信你，只是想親口聽你解釋，我覺得你解釋的沒錯，我承認我剛才夾帶了私人情緒，不該提出讓你辭退陶小溪的無理要求，這事你自己看著辦就行。」

  宋亦青的迅速冷靜和果敢認錯讓韓正易有些驚訝，他垂著頭道：「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會誤會，我確實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應該提前和你說一聲。」

  宋亦青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在她看來，這事已經沒有了深究的必要。

  如果既成事實，深究毫無意義。

  如果沒成事實，深究只會適得其反。

  此時此刻，宋亦青還是選擇相信韓正易。

  但陶小溪，她已經將其重視起來，擇日會親自去驗證這件事。

  宋亦青起身，將銀色行李箱打開，說道：「我們來談談這件事。」

  韓正易眉頭輕皺，狐疑地看著行李箱。

  宋亦青把行李箱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在地板上。

  一張被火燒過剩下半邊的書本封面殘留，三個黑體印刷字隱約可見：微積分。

  「這是你在書房燒書，被我發現，我在灰燼中撿到的。」宋亦青道，「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你的異常舉動，從那之後，你就開始頻繁不對勁。」

  韓正易像是感覺寒冷一樣，縮了縮脖子，抱緊雙臂。

  一雙白色的老舊球鞋。

  「這雙球鞋是那天半夜你在書房燒紙，我在跑步機底下找到的，碼號41，絕不是你的鞋，它是誰的？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家？」

  韓正易忽然扭頭望向窗戶，一陣風從窗外吹來，窗簾微微晃動，發出輕微聲響。

  兩柄短木劍，十柱高香，五十張道士畫符，一捆鬼神貼畫，還有一沓黃表紙。

  「這些東西我曾在你辦公室看見過。沒想到竟然放在家中儲藏室里。」

  韓正易驟然起身，想要搶奪那些東西，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尖叫，十分銳利，韓正易像是被嚇到了一樣，神色慌張地道：「快把它們收起來……快……不然來不及了。」

  宋亦青聽出來，那聲尖叫來自小臥室，她猜測可能是豆豆在發脾氣，在來的路上，她已經聽豆豆尖叫過一次了。她不知道韓正易為什麼會被尖叫嚇到，但看韓正易的神態，似乎更懼怕箱子裡的東西，但越這樣，宋亦青越要展示出來。

  她繼續從行李箱中往外拿東西。

  兩條三十厘米左右長度的腿骨，血痕乾涸，用黃表紙包著。

  「這是警察搜家前一晚，我在家中儲藏室里找到的，我最初以為是人骨，後來找人問過，才知是動物腿骨。」宋亦青道，「當時還血淋淋的，包著厚厚的黃紙。」

  韓正易神色愈發慌張，正欲上前，宋亦青忽然拿出另外一個東西，讓韓正易立刻後退兩步，扭頭望向了另外一側，像是不敢去直視一樣。

  那是一個有裂紋的車大燈，燈罩上用紅筆繪製著兩個畸形小人，一個人的手纏住另外一個人的腳。

  「這也是在儲藏室里找到的，在腿骨上方。」宋亦青將車大燈舉了起來。

  「不要……」韓正易以手遮面，仿似車燈正發出耀眼的光芒一樣。

  宋亦青將車燈放下，又從行李箱中取出最後一個東西，一個暗灰色的足球，球皮上畫著驅鬼辟邪的道士符文，球眼上插著一小撮黑色毛髮。

  「這同樣是在儲藏室里找到的。」宋亦青將足球放在地板上，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因為慣性，足球緩緩滾動起來。

  韓正易驚呼一聲，往後跳開。

  「韓正易，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宋亦青指著地上的一眾物件，語氣堅定，「你今天必須解釋清楚。」

  韓正易望向窗戶的方向，他像是看到了什麼一樣，突然垂下頭，低聲自語：「求求你了，放過我吧，求求你了，放過我吧……」

  宋亦青愈發感覺韓正易不正常，像是精神錯亂了一樣，她走上前，按住韓正易的肩膀，鼓勵道：「韓正易，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看到了什麼？」

  韓正易雙膝跪地，聲音發顫：「我不能說……真的不能說……不要逼我了……」

  「為什麼？」宋亦青望向窗戶的方向，除了窗簾微微晃動之外，沒見其他東西。

  「因為它們……」韓正易的雙眼透過指縫望向那些物件，驟然甩開宋亦青，撲上前去，手忙腳亂地將物件悉數放進行李箱中，拉著行李箱就朝外走。

  「你去哪？」宋亦青拽住行李箱，不讓韓正易離開。

  「你別管！」韓正易臉色鐵青，繼續前行，連帶著將宋亦青也朝前拖去。

  「再這樣下去，你會瘋掉的，韓正易，你告訴我真相，讓我幫助你，不管你幹了什麼，我都願意陪你一起，它們沒什麼可怕的，都是一些死物件——」

  韓正易的臉色忽然變了，像是被最後幾個字眼刺激到了。

  行李箱的拉鏈沒拉上，另外一側忽然打開，裡面的物件全部滾落出來。

  半開的窗戶發出「砰」地一聲響，像是有東西在撞擊，一陣冷風卷進來，窗簾晃動不休，地板上的足球滾動起來，腿骨上包著的黃表紙簌簌響動，車大燈不知是被燈光映照的，還是內有電池，忽然隱隱放出光芒，燈罩上的畸形小人忽閃忽閃，似在左右橫移。

  韓正易神情驚懼，慌忙後退。

  「快把它們收起來……快！」韓正易一邊後退，一邊大喊。

  宋亦青跨步上前，按住韓正易的肩頭，直視著韓正易的眼睛。

  「正易，這裡什麼都沒有，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了，告訴我，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你不懂！」韓正易低吼一聲，右眼眶中突然流出一行淚水，淚水只有半截，很快消逝，他的眼球被淚水洗滌，眼神隨之變化，多了一絲恨意，「別再逼我了。」

  說罷，拉開.房門，腳步踉蹌地跑了出去。

  宋亦青迅速追出去，韓正易從樓梯下樓，連跑帶跳。

  當宋亦青追到樓下的時候，哪裡還有韓正易的身影。

  夜色深沉，冷風陣陣，視野之內，一片空寂。

  「嘎」一隻黑烏鴉從頭頂上空飛掠而過，叫聲詭詐陰森。

  驀地，宋亦青感覺全身一陣發緊，脖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卡住，喘不上氣。

  片刻，一個東西搭上肩頭，宋亦青頓感全身鬆弛下來，扭頭望去，見亦菲站在身後，亦菲關切地問：「二姐，你沒事吧？」

  「我沒事……」宋亦青拍了拍亦菲的手，感覺她的手很暖和。

  「我見你匆匆跑下樓，以為發生了什麼，趕緊下來看看。」宋亦菲環顧四周，「二姐夫呢？」

  「先上去吧。」宋亦青轉身上樓。

  上樓期間，她撥打韓正易的電話，提示已關機。

  韓正易去了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韓正易已經離她越來越遠了，不僅是身體上，還有心靈上，他被秘密捆綁了，被恐懼侵襲了，他變得膽怯而陌生。

  他到底在隱瞞什麼，為什麼寧願精神失常，都不願與她坦白？

  過去這麼多年都沒見異常，為什麼偏偏集中在這兩個月？

  諸多疑問環繞心頭，宋亦青沒有答案，但不管怎樣，她都不會放棄韓正易。

  只有追本溯源，才能還原真相。

  她意識到，還是得從那些詭異.物件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