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暴力

  宋亦瀾帶著諾諾回來了。

  諾諾今天逃學了。她偽造老師簽名，私自請假，離校不知去向。直到下午，班主任發現不對勁，才聯繫宋亦瀾詢問。宋亦瀾去往學校，和老師一起尋找，最終在校外一家黑網吧找到了諾諾。那時的諾諾喝著啤酒，抽著香菸，醉醺醺的，正在和兩名比她大五六歲的不良少年一起玩遊戲。

  諾諾才十歲。

  十歲的女孩應該如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樣，絢爛多姿，陽光明媚。

  可諾諾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睛裡溢滿茫然，當不玩遊戲的時候，她整個人就很焦躁，緊張的神經纏繞著她，讓她坐立難安，她很快就發現，除了玩遊戲之外，香菸和啤酒也能讓她忘卻煩惱，獲得飄飄然般的快樂。

  其實，諾諾早有徵兆，只不過之前沒到逃學的程度，但近期，準確的說，是從老張住進來之後，加速了諾諾邁向這一步的進程，尤其是昨晚那件事之後。

  昨天晚上，宋亦瀾回來之後，見諾諾在臥室哭，宋亦瀾進去詢問，諾諾說老張打她，宋亦瀾問老張，老張卻說諾諾誣陷他，就在兩人爭執期間，李登明回來了，宋亦瀾擔心被李登明知道她剛才沒在家，便沒有深究。

  今天，宋亦瀾去黑網吧找到諾諾，感覺諾諾狀態很不對，在回來的路上，幾番詢問之後，諾諾才說出了昨晚的前因後果，除此之外，諾諾還說老張之前就將她推到牆上，撞她的頭，還故意摔杯子冤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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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亦瀾相信自己的女兒。

  她很清楚，老張本就不是一個好人，醉酒殺死妻子的人，能有好？

  昨晚只喝了半瓶酒，老張就露出了老流氓的兇相，還揚言要教訓諾諾，看來絕非嘴上說說，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而已，昨晚借酒壯膽，終於動手了。

  諾諾為了證明自己沒說謊，掀起了衣服，在她的後背上，有數塊淤青。

  宋亦瀾看著女兒身上的傷，一陣陣心疼。

  女兒被老張打了，不僅身體受了傷，心靈也受了傷，要不然，她不會逃學，不會藉助菸酒來麻痹自己。

  宋亦瀾越想越氣，氣的頭腦發昏，一路疾馳回家，勢要為女兒討個公道。

  別的事她可以忍，這種事，涉及到原則問題，絕不能忍。

  宋亦瀾推開家門，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宋亦菲和豆豆。她沒想到宋亦菲會來，但她不久前手機沒電了，還沒來得及沖，應該是亦菲聯繫不上她，將豆豆送來了。

  「大姐，你回來啦。」宋亦菲起身道。

  「嗯。」宋亦瀾神情凝重，雙眼在屋內環顧一圈，「老張呢？」

  「剛才還在這啊。」李登明撫了撫下滑的鏡框，左右看了眼。

  話音未落，老張從廚房出來了，縮著脖子，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

  「諾諾身上的傷，是你打的吧？」宋亦瀾掀開諾諾後背上的衣服。

  「怎麼可能。」老張急忙擺手，然後望向李登明，「登明，我說的沒錯吧，她們會用這種方式來誣陷我，這傷明顯是今天才弄上去的。」

  諾諾躲在宋亦瀾身後，指著老張：「就是你打的……豆豆看見了。」

  宋亦瀾望向豆豆：「豆豆，昨晚老張是不是打你姐了？」

  豆豆愣怔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隨後又低下頭，用力拍打著手中的洋娃娃，拍的啪啪響，拍完之後，突然發出一陣咯咯笑聲，笑聲在寂靜的屋內格外刺耳。

  豆豆沒說話，可他的動作，表明了一切。

  宋亦瀾控制住洶湧的怒火，拿起雞毛撣子，朝老張走去。

  老張似是被宋亦瀾的氣勢嚇住了，頻頻後退，退到了窗邊。

  宋亦瀾站在老張面前，將雞毛撣子塞到老張懷裡，說道：「你不是喜歡打人嗎。來，打。照我頭上打。你只管打，我絕不還手。」

  老張懷抱雞毛撣子，低著頭，不說話。

  宋亦瀾厲喝一聲：「打啊！只敢在小孩子面前耍威風嗎？！」

  老張的腦袋抖了一下，但還是垂著，不說話。

  宋亦瀾提高音量：「你以為不說話就完了？這事今天必須要有個說法，要麼你把我娘倆打死，要麼你給諾諾道歉，把昨天打的加倍還回去！」

  老張緊閉嘴唇，不承認，也不解釋。

  宋亦瀾將雞毛撣子奪過去，將老張拽向沙發，說道：「你不主動，就別怪我了。昨天你怎麼打的諾諾，諾諾今天就怎麼打你，公平公正。」

  宋亦瀾將老張按在沙發上，將雞毛撣子遞給諾諾：「來，打！」

  諾諾接過雞毛撣子，卻不敢下手。

  宋亦瀾用膝蓋壓住老張，老張倒沒反抗，安靜地趴在沙發上。

  「諾諾，記住，以後不管誰欺負你，不管是打你，還是罵你，你都要像今天這樣，加倍還回去。如果你膽怯了，後退了，就只能任由別人欺負。」宋亦瀾鼓勵諾諾，「想想昨天他是怎麼打你的，你不生氣嗎？」

  諾諾咬了一下牙關，眼神中逐漸有了怒意，那神態和模樣，與年輕時的宋亦瀾頗有幾分神似，她高高舉起雞毛撣子，但最終只是輕拍了一下老張的後背。

  「媽媽幫你。」宋亦瀾接過雞毛撣子，很突然地，用力抽在老張後背上，傳來「啪！」的一聲脆響，老張身子一抖，痛哼一聲，沒有反抗，也沒說話。

  宋亦菲早已被眼前的場面驚呆了，想走卻找不到機會，只能在邊上看著。

  李登明一直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悶不吭聲。

  宋亦瀾連著打了老張三下，打到第四下的時候，老張終於開口了。

  「我老了，就算被冤枉，被你打，我也認——」老張可憐兮兮地道，「但求你不要對登明做這種事，你前天晚上找我商量，給我好處，讓我揭登明的短，要設計將登明逼走，我沒同意，因為登明是我兒子，他在哪，我就只能在哪。你打我，就等於是打他。他老實，容易被欺負，但你也別太過分了，他畢竟是個男人，要給他留點面子，你妹妹還在邊上看著呢。」

  宋亦菲聽到老張突然提到自己，有些愕然，隨即道：「我家裡——」

  話未說完，李登明突然道：「都住手！這像什麼樣子，亦菲還在這，人家是客人，你們就是這樣待客的？非得將家醜傳出去你們才安心？！」

  「亦菲是我親妹妹，又不是外人，讓她看見怕什麼。」宋亦瀾道，「李登明，今天這事你最好別插手，最近我已經很給你面子了，都準備和你好好過日子了，但這關係到兩個孩子的安全，你要插手，我只能連你一起——」

  「連我一起怎樣？」李登明緩緩起身，眼鏡滑落至鼻翼兩側。

  老張抽了一下鼻子，搶先道：「肯定是連你一起打了。登明，來，這半邊讓給你，你也過來趴著吧。爹老了，沒能耐了，保護不了你。」

  宋亦瀾沒說話，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將李登明牽扯進來。

  李登明緩步走到宋亦瀾面前，伸出手道：「拿過來。你這樣子，是教育孩子的正確方式嗎？只會適得其反。尊老愛幼你不懂嗎？再怎麼說，老張都是長輩。諾諾不聽話，偶爾打一下，讓她長個記性，未嘗不是件好事。在我們老家，孩子不聽話，就是要打的，你別借題發揮，利用孩子來欺負老張。」

  宋亦瀾搖了搖頭，又生氣又失望：「李登明，你的眼睛是瞎了嗎？諾諾被打成這樣你看不見？老張是什麼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是殺人犯，他殺死了你親娘！你難道不想為你娘報仇？還是你和他一起殺死了你娘？！」

  「你胡說什麼！」李登明顯然被刺激到了，面色瞬間赤紅。

  「老張打你娘的時候，你在哪？你娘的死，你怕是也有責任吧？！」

  「宋亦瀾！」李登明突然揚起手，啪地一聲，打了宋亦瀾一巴掌。

  這一巴掌勢大力沉，宋亦瀾又毫無準備，被打得踉蹌後退，差點倒地。

  李登明似是也沒想到自己會打宋亦瀾一樣，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這一耳光將宋亦瀾一直克制的怒火徹底打開了，猶如決堤的洪水一樣，她撲到李登明身上，對著李登明連抓帶撓，李登明最初只是防禦，但老張在沙發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登明啊，住手吧，咱打不過她……」

  可能是這句話刺激到了李登明，也可能是想到繼父和小姨子就在邊上看著，他必須保住男人的尊嚴，他的力道開始加重。宋亦瀾本就是靠一股氣勢在支撐，李登明腿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當他開始反擊後，宋亦瀾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別打了……」老張從沙發上爬下來，開始拉架，實際卻幫著李登明壓住了宋亦瀾，這明顯的拉偏架讓宋亦瀾有種被爺倆合起伙來欺負的感覺，她怒火中燒，奮力反抗，但雙拳難敵四手，她很快就被按在了地上，臉頰摩擦著地板。

  李登明騎在宋亦瀾身上，反剪住了她的雙臂。

  老張一邊喊著別打了，一邊用膝蓋撞擊宋亦瀾的頭。

  宋亦瀾披頭散髮，十分狼狽，被按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男性在體能上的先天優勢在此刻凸顯無遺，真要打起來，宋亦瀾確實打不過李登明。

  豆豆在一旁尖叫，無人管。諾諾在一旁哭喊，無人理。

  宋亦菲呆若木雞，被嚇得不知所措，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個男人已經將宋亦瀾徹底制伏，宋亦瀾的掙扎和反抗顯得那麼徒勞無力。

  宋亦菲很快就看出來，老張並非是在拉架，而是在幫李登明。

  宋亦瀾的頭歪著，無奈的目光在掙扎中掠過了宋亦菲的臉，由眼前的場景，宋亦菲想起她小時候有一次被外村孩童欺壓在地，正是大姐幫她解了圍，那時的大姐是村中的孩子王，身後永遠跟著一群小孩，雖然小時候大姐和她不甚親近，但只要她被欺負了，大姐就會幫她出頭，是她的保護傘……

  如今，這把保護傘被兩個男人壓歪了。

  宋亦菲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干點什麼，她走上前去，伸手拉老張。

  老張手臂一揚，將宋亦菲甩倒在地。

  宋亦菲迅速起身，再次拉老張，這一次，加重了力道。

  老張畢竟年紀大了，而且有所忌憚，被宋亦菲拉了幾下，順勢鬆開。

  宋亦菲又去拉李登明，她不說話，咬著牙，就是拉。

  「你別管。」李登明對宋亦菲說，「這事和你沒關。」

  宋亦菲還是拉，將自己拉倒了，就蹲在地上用力拽。

  「她是我姐。」宋亦菲說，「怎麼和我沒關。」

  宋亦瀾看著宋亦菲，眼眶有些濕潤，也許是被宋亦菲的行為鼓舞了，她的體內忽然迸發出一股能量，掙脫開了李登明的按壓，李登明的一隻胳膊被宋亦菲纏著，他不敢對宋亦菲做什麼，只能先起身，做出防禦姿勢。

  老張適時地抱住李登明：「別打了，登明……咱好男不跟女斗。」

  宋亦瀾的頭有些暈，也許是被老張撞的，身子搖搖晃晃。

  「姐……要不要去醫院？」宋亦菲看見大姐的額頭在流血。

  「不用。」宋亦瀾擺了擺手，緩步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宋亦菲跟在她身後，生怕她跌倒，走至廚房門口，宋亦瀾突然加快腳步，進入廚房，拎出一把菜刀，沖向李登明，咆哮道：「要不活，都別活了，咱們同歸於盡！」

  宋亦瀾怒目圓睜，鮮血順著額頭流下，那態勢和模樣，就像真要同歸於盡一樣。

  李登明被嚇住了，拔腿就跑。

  宋亦瀾轉而沖向老張，菜刀在燈光下閃著清冷的光，那是奪命的光。

  老張哀叫一聲，跟在李登明身後，也跑進了臥室。

  當宋亦瀾握著菜刀沖向臥室時，老張反手關上了門。

  宋亦瀾舉起菜刀，砍向房門，發出砰砰的駭人聲響。

  這聲響之下，裡面的兩個男人哪敢開門？

  這是真要拼命，真要同歸於盡！

  宋亦菲沒想到大姐竟然提著刀出來了，急忙上前拉住大姐，說道：「大姐，先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

  宋亦瀾繼續揮砍房門，根本不顧宋亦菲的勸阻。

  宋亦菲來不及管自身安全，擋在大姐身前：「大姐，你還有豆豆和諾諾呢，真要同歸於盡了，他們怎麼辦？」

  豆豆此時已經不再尖叫，諾諾也不再哭喊，兩個孩子都被這場面嚇呆了。

  宋亦瀾停止揮砍，對著房門大喊：「有種這輩子別出來！躲在裡面當縮頭烏龜！」

  裡面沒有動靜。

  宋亦瀾繼續喊：「這事沒完！我就在這守著，出來一個我砍死一個！」

  宋亦菲見大姐火氣降下來一些，急忙去拿刀，大姐倒沒反抗，將刀給了宋亦菲。

  宋亦菲將刀收起來，把大姐拉至沙發上，勸道：「大姐，真要鬧出人命，傷害最大的就是兩個孩子，你不為自己考慮，也為他們考慮一下啊。」

  宋亦瀾全身都在顫抖，能看出來，剛才那一瞬，她是真動了拼命的想法，憤怒讓她失去了理智，此刻逐漸冷靜下來，深知亦菲說的沒錯。

  「我就是嚇嚇他們。」宋亦瀾的聲音因為過於激動而發顫，「要不然，以後肯定被他們騎在脖子上拉屎，我和兩個孩子更不好過。」

  宋亦菲覺得大姐說的有一定道理，可剛才那種情況，萬一李登明和老張沒跑，又會發生什麼呢？宋亦菲想想都覺得後怕。

  「亦菲，能不能幫姐一個忙。」宋亦瀾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情。

  「什麼忙，你儘管說。」宋亦菲握住大姐的手。

  「把兩個孩子帶走，今晚讓他們睡你那，明天我再接回來。今晚我必須和他們掰扯清楚，這事不能就這樣完了。你放心，我不會再動刀，也絕不會鬧出人命，你應該也能看出來，老張一直在煽風點火，我必須儘快把他處理掉。」

  「我今晚和你在這，兩個孩子讓秦禮幫忙照看。」宋亦菲擔心大姐的安全。

  「不用。你在這反而會加劇矛盾。你放心，兩個孩子需要我，我不能出事。」宋亦瀾拍了拍宋亦菲的肩膀，「這事我必須親自解決，你趕緊帶著孩子走吧。」

  宋亦菲還想勸說，但大姐神情堅定，顯然主意已定。

  宋亦菲只能帶著豆豆和諾諾離開，兩個孩子本就不想在家，一聽要去小姨家，立刻拽住宋亦菲的衣服，仿似生怕宋亦菲拋下她們一樣。

  宋亦菲很快想到她家只有一個次臥，而且次臥里還沒有床，只能打地鋪。

  當宋亦菲走至門口時，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是宋亦青打來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