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活著的周文宣，比死了的周文宣有用。

  這是楊清當初的建議。

  而作為曾經權傾朝野的左相，在周文宣的身上，確實藏著不少秘密。

  這些秘密或許牽扯到各方勢力，比如世家、藩王等等。

  這也是蕭雲沒殺周文宣的原因之一。

  站在天牢外，蕭雲眼神冰冷的看著裡面白髮橫生，老態龍鐘的周文宣。

  蕭雲面無表情，他倒要聽聽周文宣能說些什麼。

  不一會，秦英不知從哪找來張椅子，讓蕭雲坐下。

  而在蕭雲坐下後，周文宣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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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仰起頭，看向外面那張稍顯稚嫩，卻已有幾分王者霸氣的臉龐，緩緩道：「老臣有負先皇所託，更有負陛下聖恩……有此下場，乃老臣罪有應得……」

  不等他說完，蕭雲就蹙眉嫌棄的打斷道：「懺悔的話就別說了，朕不想聽。」

  周文宣卻沒有理會，好似耳聾了般，繼續自言自語道：「遙想當年，老臣也懷有滿腔抱負，立志要做一個好官，做一個為大胤添磚加瓦的一代名臣，青史留名！」

  「然而，奈何隨著老臣的官越做越大，當初的理想和抱負，漸漸的被遺忘，老臣也慢慢的成了一個權臣。」

  「其實老臣心裡清楚，做一個權臣絕沒有好下場，陛下雖年少登基，可已有一代雄主之資。」

  「尤其是老臣聽到陛下言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大胤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時，老臣心裡是高興的，是激動的。陛下長大了，稚鷹終於要展翅高飛，成為雄鷹了。」

  「那時，老臣就知道，老臣若繼續當權臣，與陛下作對，絕不會有好下場！可老臣卻不得不為。」

  聽著，蕭雲時爾蹙眉，卻始終沒有出聲去打斷。

  而周文宣這時也似說累了，看了蕭雲一眼，悻悻道：「陛下，能讓他們給老臣一口水喝嘛？」

  蕭雲就撇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閻世書。

  閻世書立馬讓人去取水來。

  周文宣咕嚕咕嚕的灌了好大幾口水，看得出來，他應該是好些天沒進水了，確實口渴得緊。

  隨後，他看著蕭雲繼續道：「陛下的一些政策和執政理念，老臣是贊成的，也是欣慰的！鹽鐵官營、廢除中書省、裁撤京營、懲治貪官污吏……可陛下知道，老臣為何明知這些是對的，卻依然帶領百官跟陛下唱反調嘛？」

  蕭雲皺了下眉，沒說話。

  這會，他著實有些看不懂周文宣了。

  既然知道，那為何不懸崖勒馬，非要跟他作對？

  以周文宣四朝元老的資質，只要他懸崖勒馬，蕭雲是不會去動他的，百官也不會同意。

  可偏偏周文宣選擇了一條註定不會有好下場的不歸路。

  以前，蕭雲沒細想過。

  現在聽周文宣這麼一說，他也不僅心中納悶，為什麼呢？

  他相信周文宣能得四代帝王信任，絕非一個蠢人。

  這麼顯而易見的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依然選擇一條道走到黑。

  著實搞不懂。

  難不成他有什麼難言之隱？

  蕭雲正胡思亂想著，就聽周文宣繼續道：「官，當到老臣這份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算得上是位極人臣了！老臣非庸人，什麼事看不透，看不明？」

  「可正是如此，卻讓老臣深陷泥潭！待老臣醒悟時，早已為時已晚！官場不是黑就是白，而大胤現今的官場早已黑白不分。」

  「淮南水災，陛下只看到了朝中貪污盛行，但陛下可曾看到這些貪污背後隱藏的那隻大手？」

  聽到這，蕭雲就算是再氣定神閒，也坐不住了。

  盯著周文宣，他凝眉道：「你說的這隻大手，所指為何？」

  而一旁的閻世書、秦英等人這會卻是手心冒汗，以一種極為怪異的眼神看著周文宣。

  這老傢伙這是要掀桌子啊！

  大胤官場貪腐橫行，十個官九個半是貪官，剩下半個不貪，那是想生兒子有屁沿。

  可這麼多貪官，真的只是因為大胤吏治腐敗嘛？

  不是！

  也就只有蕭雲這個皇帝會這麼覺得。

  周文宣說這些話的意圖，也是相當的明確，就是老子不玩了，老子要掀桌了，老子要死，你們全他娘的都得給老子陪葬。

  這就讓閻世書、秦英他們不得不冒冷汗了，因為這背後牽扯實在是太大了。

  因為，他們無不牽扯其中。

  周文宣嘴角微揚，冷笑的瞥了他倆一眼，隨後看向蕭雲道：「世人皆言老臣是權臣，縱容下面百官貪腐，可誰又知道，這一切其實皆是世家所為？」

  世家？

  蕭雲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了。

  世家對朝廷有多深的影響，蕭雲還是略有體會的。

  可要說將貪腐之事歸咎於世家，是不是有點太牽強了？

  而周文宣接下來的話，卻是讓蕭雲瞬間大動雷霆。

  「陛下，世家控制朝廷已不是一天兩天，從古至今，他們無不竭盡全力，絞盡腦汁的想方設法控制朝廷。」

  周文宣面色平靜的接著道：「他們經營朝廷的手段，也非常的簡單粗暴，就是賄賂！世家有錢，哪個官員看著白花花的銀子，能不心動？老臣就是這麼著的道，隨後就越陷越深，最終無法自拔，只能淪為世家在朝廷的傳話筒。」

  「好一個世家！」蕭雲憤怒的蹭的一下站起身，怒目道：「你說的這些，可是真的？」

  不是蕭雲大驚小怪，而是此事實在是太駭人聽聞了。

  世家以此手段控制百官，從而達到控制朝堂，甚至控制整個大胤的目的。

  這是多麼歹毒的心機啊！

  而蕭雲此刻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難怪淮南水災的賑災銀子，還沒有出京城，就被官員們瓜分得七七八八了。

  然後又被層層剋扣，到了淮南，哪還有銀子賑災啊！

  在此之前，蕭雲一直以為是因為官員們貪污成性，可現在想來，這背後未必沒有世家的影子。

  因為，在事後他追查這筆賑災銀子時，大部分銀子確確實實的落入了世家的口袋裡。

  此前從世家嘴裡撬出銀子來，蕭雲還沾沾自喜。

  現在，只覺得自己就是個大蠢貨。

  世家！

  朕，真是小瞧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