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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一九 救一人與救天下人(下)

2024-06-06 08:24:28 作者: 我是蓬蒿人

  船艙里有人。

  對方早就等候於此。

  

  見到趙寧進來,她起身見禮:「公子。」

  這正是扈紅練,許久不見的扈紅練。

  趙寧撩了撩衣袍,在矮桌前坐下:「說說最新情況。」

  國戰期間,飛魚衛發展壯大,輔佐宦官監軍坐鎮各個藩鎮——當然,像鳳翔軍這種情況,監軍與飛魚衛不過是個擺設,幾乎喪失作用。

  大齊收復京師後,飛魚衛活躍於市井,監視需要被監視的對象,尤其是各個世家與寒門重臣。

  趙寧當然也處於被監視之列。

  不過趙寧的傷勢如今完全康復,王極境後期的修為,足以讓這些飛魚衛成為睜眼瞎,哪怕趙寧從他們眼前走過,不想他們發現他們就發現不了。

  今日把扈紅練約在桑乾河見面,並不是為了躲避飛魚衛,單純是因為趙寧在城中悶得久了,想要出來走走,故而一邊遊覽風景一邊跟扈紅練談事。

  「這一個月來,鳳翔軍成功吞併邠寧、涇原兩鎮,驅逐了兩鎮節度使與監軍,隴右十一州之地,外加關西六州,眼下已有十五州落入魏氏之手。」

  扈紅練先陳述了隴右局勢變化的最新結果。

  趙寧微微頷首,示意此事並不出乎意料。

  隴右十一州、關西六州,聽起來很多,其實隴右不少地方都很貧瘠,一州之內縣邑不多。主要貴在地勢險要、擁有許多馬場。

  扈紅練繼續道:「之前收復隴右時,魏氏派出了許多族中子弟與軍中心腹精銳,喬裝後潛伏在邠寧、涇原兩鎮占據的州縣內,收買地方大族,作為內應。

  「這回戰事爆發,鳳翔軍兵分兩路雷霆出擊,在內應的幫助下,迅速攻占了一座座城池,而後魏無羨帶領魏氏高手,生擒了邠寧、涇原兩鎮節度使。」

  趙寧摸了摸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鬚,魏氏的這種戰法他怎麼看怎麼熟悉。

  除此之外,魏氏之所以能迅速成事,主要因為魏無羨是王極境後期,魏氏一族中還有幾個王極境好手,高階戰力不是邠寧、涇原兩鎮可比。

  「魏蛤蟆沒能拿下靈武節度使?」趙寧問。

  靈武節度使坐鎮靈州,在隴右側背,這個威脅不除去,對隴右而言是真正如芒在背。

  不過靈州位居更北,把守長城,距離鳳翔、涇原、邠寧等鎮都較遠,不屬於關西了。

  「靈武節度使早在戰前,就有意肅清了內部,而且布置了陷阱,戰事爆發的時候,很多跳出來的魏氏內應,都被一舉抓獲。」

  扈紅練對答如流,「在邠寧、涇原節度使被俘後,靈武節度使就沒了蹤跡,讓魏無羨無法找到他,且下令各城嚴防死守。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鳳翔軍還沒能攻到靈州去。」

  趙寧若有所思:「朝廷的各鎮兵馬已經逼近鳳翔本鎮,魏蛤蟆接下來沒時間與精力去攻占靈州了,只能把守交界城池,主力必須南下應對朝廷大軍。

  「如是看來,隴右的局勢對魏氏來說,算不上最好也不是最壞。」

  扈紅練嫣然一笑,顧盼生媚,衣袖遮掩著紅唇,眸光如水波:

  「關中華州、同州防禦使,漢中興元防禦使,蜀中東川防禦使,中原河陽、宣武節度使,共計六鎮兵馬。

  「他們本來是打算聯合邠寧、涇原、靈武三鎮,包圍合擊鳳翔軍,現在可好,鳳翔軍吞併涇原、邠寧兩鎮,變得兵強馬壯,占盡了先機。

  「鳳翔軍還占著地利,朝廷兵馬就算攻下鳳翔府,想要越過隴山進入隴右,只怕不容易。

  「魏帥已是王極境後期,各鎮無法制衡,看來趙玉潔要親自出征了。」

  她有些幸災樂禍,能看到趙玉潔吃癟,她的喜悅之情不讓於楊佳妮——都是相同的小女人心思。

  趙寧自然沒有這種女人心思,真兩軍對壘了,魏無羨能否擋住趙玉潔誰也無法事先判斷。

  趙玉潔怎麼都領兵征戰多年,各種經驗不缺,而且本身還聰明。

  隴右這場大戰一旦爆發,莫說結果如何,連會持續多久趙寧現在都無法確定。但他卻很清楚一點,兵禍之下,遭受最大苦難的,一定是平民百姓。

  尤其是在如今大齊在鬧饑荒的情況下。

  想起來時路上剛剛見到的餓殍,想想錢大壯一家的情況,趙寧心情怎麼都談不上明媚。

  燕平好歹是天子腳下、京畿之地,百姓尚有一口飯吃,河北、中原其它地方呢?

  他問扈紅練:「各種準備都做到位了?」

  扈紅練知道趙寧問的是什麼,收斂神色肅然點頭:「這幾個月大家都沒閒著,有國戰期間打下的基礎,要行事不會太過艱難。」

  趙寧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

  各地一品樓、長河船行的人手,在國戰期間藉助義軍的聲勢有不小壯大。

  雖然彼時普通人因為蕭燕的「仁政」,不想再提著腦袋起來反抗,但忠義之士血性兒郎還是被發展了很多。

  而這部分人,無疑是天下百姓中的精銳、脊樑。

  他們有的加入了義軍,有的則在州縣活動,三教九流五行八業都有,雖然也有地主富人,但絕大部分出身都很普通。

  趙寧要給受苦受難的底層百姓,一個爭奪公平反抗欺壓,活得有尊嚴不死如草芥的機會,當然不能沒有規劃。

  但凡大事,都需要百般籌謀仔細準備。

  趙寧調整坐姿,順著船頭看向船外,碧綠的河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泛動的金色斑線瑰麗耀眼,兩岸的竹條翠綠如瀑,鳥雀交鳴百花如織。

  他徐徐道:「中原皇朝山川秀麗、人傑地靈,沃野處處皆是,礦藏多不勝數。

  「靠著這些造物主賜予的得天獨厚的優勢,茹毛飲血的先祖早早就徹底擺脫了食不果腹的野獸困境,這才有餘力打造兵戈甲具,建立強大的軍隊,從黃河之畔征伐四方建立輝煌功業。

  「百姓閒暇之餘的精神追求、娛樂享受,則讓我們締造出了燦爛文明、繁華人間。

  「這個天下,本該是個天國般的地方。

  「可當國家建立、四方互通有無後,這個早已物豐民足,應該人人有餘糧有閒暇的人間,竟然有越來越多的人,拼盡全力而吃不飽穿不暖,有越來越多的人,無論怎麼掙扎都要成為餓殍。

  「天下最荒誕的事莫過於此。」

  「世人皆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卻沒誰敢在朝廷官府面前,站出來說路旁之所有以凍死骨,就是因為朱門酒肉臭。

  「因為他們說了,便有牢獄之災、性命之虞。

  「而事實不容辯駁:天下的良田沃土,都到了富人大戶手裡,天下的物產礦藏,都成了權貴地主的囊中之物!

  「越來越多的人只能遷居窮鄉僻壤,去那些生存資源稀薄、根本不適合人生存的地方,吃苦受罪不人不鬼。

  「我中原文明發展到現在,竟然還有人為了衣食而累死,竟然還有人只是想活下去都不能,竟然有越來越多的人無法承擔生兒育女的花費,不敢娶妻生子!

  「這,就是所謂的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嗎?

  「這,就是文明發展幾千年的結果嗎?」

  說到這,趙寧沉默下來。

  自從解決了兩世為人最大的執念心結,卸下最沉重的負擔,能夠睜開雙眼看這個世界後,他越來越多的只看到三個字。

  人吃人。

  這讓他幾乎開始懷疑,自己浴血百戰數經生死、殫精竭慮贏得國戰的意義。

  自己心裡想著保家衛國、庇護萬民,以為犧牲與付出是為了國家大義,是正義是慷慨是英勇是仁慈,但實則不過是保護了權貴吃人的特權?

  不過是在助紂為虐?

  扈紅練望著公子年輕而堅毅的側臉,因為對方一番話而目眩神迷,這些東西她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得明白,但對方能,這就是她視公子為神人的理由。

  趙寧收回看向船外的視線,看著扈紅練認真道:

  「人可以戰死,可以病死,可以摔死,可以溺死,但就是不能餓死!人若是餓死,那就不配稱之為人,比之野獸都不如!

  「如果這個天下,不給黎民百姓吃飽飯住堅房的機會,那我們就帶他們起來反抗!誰奪走了他們的衣食財富,我們就帶他們殺掉這些人!

  「這是一場為自己而戰的戰爭,會死很多人,會血流千里,會有無數苦難,但只有在屍山血海中,我們才能重建一個人人有公平,人人有尊嚴的天下!

  「一個內部沒有壓迫沒有剝削的天下!」

  「一個屬於人的天下!

  「一個千萬年前,在部落時代,早已出現過的天下!」

  扈紅練面滿通紅,雙肩顫抖,伏地而拜:「願為公子牽馬墜蹬,雖死不悔!」

  ......

  傍晚,趙寧從桑乾河回到最近的趙氏莊子。

  在進門前,他看到了由三口之家變成五口之家的錢大壯一家,他們滿面喜色、歡聲笑語,滿身如獲新生的輕鬆,滿臉如入天國的幸福。

  看到趙寧,錢大壯忙不迭帶著妻兒上來行參拜大禮:「郡王殿下恩重如山,仆下萬死難報,往後一定好好勞作,與人為善......」

  趙寧擺擺手:「說不上恩重如山,也不需要你萬死來報,能好好勞作與人為善,已是再好不過,望你能踐行一生。」

  「仆下,仆下......謹遵殿下之令!」錢大壯不善言辭,只能磕頭。

  進了大門,夏荷緊步跟上來,笑嘻嘻地道:

  「錢大壯因為一時善舉,被公子遇見重賞的事,今日已經在附近傳遍了,百姓們在羨慕錢大壯之餘,都在讚頌公子的仁善高義。

  「公子你是不知道,不少百姓快把我們趙氏,當作是天神下凡的家族了!特別是對公子你,各種讚美之詞聽著都肉麻,已經有人在說你是聖人轉世......」

  嘰嘰喳喳這些話的時候,夏荷一臉與有榮焉的樣子。

  雖然她只是個丫鬟,但要是誰敢說她不是趙氏的人,誰敢說趙氏的壞話,她一定會張牙舞爪的撲上去。

  趙寧沒什麼表情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無論他個人,還是整個趙氏,都需要聲望,更高的聲望——如此才好成事。

  夏荷跟在趙寧身後-進了垂花門,忽然有些猶疑地道:「公子,奴家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趙寧腳步不停:「吃苦受罪的百姓那麼多,逃荒的窮人也不少,我為何只幫錢大壯一家,不肯敞開趙氏莊子的大門,廣納難民?」

  夏荷訕訕道:「公子明見。收攏的人太多,咱們的莊子也負擔不起。」

  趙寧淡淡道:「你說的對,也不對。對的地方在於,我的確不能讓趙氏的莊子收攏太多難民,也的確負擔不起。

  「不對的地方在於,收攏千百流民不算難事,但我沒有這樣做。這是因為我如果做了,陛下就會懷疑我有意收攏人心別有圖謀。

  「我畢竟是深受猜忌的唐州郡王。」

  夏荷聽得連連點頭,末了鬼神使差的問:「這就是一人可救,而天下人不能救嗎?」

  趙寧笑了笑:「救一人有救一人的方法,簡單方便;救天下人有救天下人的方式,事關重大。兩者切忌混為一談。」

  夏荷懵懵懂懂:「奴家不懂。」

  趙寧走進自己下榻的院子月門:「不懂就不要多想,你只需要知道,一人得救天下人也得救。若不能救一人,就必然不能救天下人。

  「有了前者的聲望積累,才有進行後者的基礎。」

  說到這,他揮了揮手,讓夏荷不必跟著進門:「時辰不早了,去準備飯食。」

  夏荷依然是迷迷糊糊,但乖巧的應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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