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一零 挽狂瀾於既倒（20）

  博爾朮忽的眼神一凜。

  西南方空蕩蕩的天際下，終於有大修行者的身影出現了。

  他心頭一喜。

  

  但這份喜悅還來不及擴散，他便注意到趙寧從城頭飛出，忽然靠近了他不小距離。

  在他轉頭看向趙寧的時候，對方臉上掛著他不能理解的揶揄笑容，用他意想不到的戲謔口吻開了口：

  「博爾朮，兩軍將士正在城頭殊死搏殺，你我身為主帥，卻在一旁隔岸觀火，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博爾朮只覺得啼笑皆非，他不知道趙寧哪裡來的底氣，竟然在這個時候主動靠近，向他挑釁——這不是送死麼？

  博爾朮笑出了聲：「趙寧，本王佩服你的勇氣，只可惜，你實在是太蠢了些，死到臨頭猶不自知！」

  趙寧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呵呵笑道：

  「趙某的項上人頭在此，你若是有本事，自來取走便是。你看，你一直在等的幫手也來了，大好機會不容錯過，快快動手才好。」

  見趙寧如此囂張，博爾朮怒上心頭，到了這份上，他哪裡還會容許對方如此狂傲？

  博爾朮不再猶豫，大手一揮，下令營中所有王極境高手齊齊現身，迂迴兩翼，隱隱將趙寧、魏無羨等人團團圍住。

  見趙寧沒有逃走的意思，博爾朮不免有些訝異，但他沒有道理氣弱：

  「趙寧，你我之間的爭鬥，今日必將有個結果。不妨直白告訴你，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你還有什麼遺言？」

  趙寧聳聳肩：「就靠這些人，只怕還殺不了我。」

  博爾朮冷笑道：「你怎麼知道就這些人？」

  趙寧哦了一聲，向西南天空努了努嘴，一副惋惜的樣子：「只可惜，你要等的那兩個王極境，怕是沒法成為你的助力。」

  博爾朮心頭一驚，跟木合華相視一眼，彼此都疑惑不已：趙寧怎麼知道他們就只等兩個王極境到場了？對方明知他等的人到了，怎麼還敢現身？

  對方有什麼依仗？

  「不用吃驚，你麾下有多少高手，都是擺在明面上的事。你實力不濟，想要殺我，不讓手下王極境傾力出動又怎麼會有機會？」趙寧很大方的主動答疑解惑。

  博爾朮沉下臉來：「既然知道，你還敢主動現身送死？」

  趙寧淡淡道：「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留在中原那兩個王極境，已經被我大齊高手所敗，現在還能活著一個，不過是因為我需要一個給你送信的人罷了。」

  博爾朮大笑不已：「一派胡言！你們的皇帝已經帶著王極境跑了，中原哪裡還有人能傷我麾下的高手？」

  趙寧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那名從西南方趕來的王極境修行者，這時終於趕到了博爾朮近前。近距離一看對方的樣子，博爾朮不由得心頭一突。

  來的只有一個人。

  而且身法蹣跚，看著就像是飄搖的風箏，好似隨時都有可能墜落！細看之下，才發現對方遍體鱗傷，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已成油盡燈枯之勢！

  怎麼會這樣？

  博爾朮心頭大驚，顧不得跟趙寧針鋒相對，連忙過去一把攙住對方：「怎麼回事？誰把你傷成這樣？兀朮何在，他怎麼沒來？！」

  這名看著要死不活的王極境修行者，被博爾朮一陣呼喝，總算是勉強恢復了一點精神，然而他說出來的話，卻讓博爾朮雙腳發冷。

  「大......大王，兀朮他......戰死了！大軍先鋒阿魯溫部，在汴梁以北四十里外遭遇齊軍攔截，對方精銳修行者極多，阿魯溫戰沒......

  「我跟兀朮趕去救援時，遇到兩個南朝王極境，為首的那個手提一柄巨斧，戰力強橫，是......是南朝皇后趙七月！兀朮就是被她所殺！

  「我能逃出來，不是走得快，而是趙七月故意放我一馬，讓我將彼處的戰報告知大王......趙七月還說......還說，南朝數十萬大軍會馬上奪回楊柳城！」

  王極境強撐著快速說完這些，勉強提著的一口氣再也撐不住，當場吐血不止，最後死死抓住博爾朮的雙臂，雙眸如死魚眼一樣凸出：

  「大.....大王，快救......楊柳城！」

  「城」字含糊不清的說完，這名王極境身體一僵，寂然不動了。

  博爾朮聽到這裡，如遭晴天霹靂，心中翻湧起驚濤駭浪，整個人呆立當場。

  趙七月不是跟著南朝皇帝宋治逃了嗎？她竟然半道折返了？她怎麼敢這麼做？她難道就不怕死？就不怕被大汗斬殺？

  她可是皇后！南朝最尊貴的女人，就把自己的性命這麼不當回事？

  大汗在百萬人面前擊敗宋治，迫使對方如喪家之犬一般逃了，汴梁的軍心民心竟然沒有崩潰，還能組織起一支精銳主動出擊？

  野外陣戰，相同兵力，阿魯溫的萬人隊竟然會敗？二十多年來，騎兵對決，天元王庭的精騎何曾有過萬人規模的慘敗，有過主將被陣斬之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完全不合情理推論，完全不符合現實情況！

  巨大的驚詫，讓博爾朮一時之間都忘了動彈，忘了言語。

  或許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該說些什麼是好。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博爾朮唯一能夠確定的，便是趙七月的戰力，在王極境初期中絕非一般！

  就算是全力進攻，就算是捨命相搏，能夠讓兀朮連逃跑都來不及，也足以說明對方不是普通的王極境！

  此時此刻，博爾朮終於反應過來——趙氏的精銳修行者，從來都不是普通的修行者，他們有最利於進攻的無雙秘法：掠空步！

  要不是掠空步，趙寧就算手持千鈞，又怎麼能在他跟兩名王極境的圍攻下，每每占據上風。

  若不是趙寧的掠空步早已大成，他怎麼會要數名王極境相助，才有圍殺對方的把握？

  趙寧，趙七月！

  又是趙氏！

  南朝皇帝都敗了，帝室的王極境都跟著跑了，趙氏卻在不可能的情景中做下不可能之事，顛覆國戰大局！

  這南朝的天下，到底誰才是帝室，誰才是第一氏族？！

  可恨！若不是大汗正在閉關，這國戰的戰場上，豈容趙寧、趙七月這樣的人如此張狂，到處惹是生非，給大軍大勢造成這麼大的麻煩？！

  博爾朮恨得牙關都要咬碎。

  然而這場國戰不僅是天元可汗的，也是他跟眾將士的，倘若什麼都要元木真來做，還要三軍將士何用，他還有什麼資格位居左賢王？

  現在該怎麼辦？

  原本的戰局，在大汗出手之後，是何等的平坦順暢！

  楊柳城的大軍只要殺進汴梁城，奪下這座南朝的東京、中原大地的心臟，整個中原的南朝大軍都會混亂、潰逃！

  整個中原就都是他們的！

  他這裡就算暫時攻不下鄆州，也沒有太致命的問題，鄆州軍的戰力有限，大不了讓一部分部曲圍城，另遣精銳北上齊魯、南下中原。

  以他們的大軍的戰力，足以像在河北時那樣，迅速攻城掠地，吞併四方，屆時鄆州一座孤城，便只有死路一條！

  到了那時，晉地「孤懸塞外」，也只有被吞吃的下場！

  可現在呢？

  中原戰場雖然只戰敗了阿魯溫一個萬人隊，折了兩名王極境修行者，看似沒有多大的損失，但這是牽一髮而動了全身！

  一夜之間，國戰形勢已經完全不同！

  「大王！汴梁周邊還有南朝好幾十萬大軍，若是趙七月果真收拾了軍心民心，盡起精兵反撲楊柳城，那我們在那裡的部曲就危險了！」

  木合華見博爾朮只顧著咬牙切齒、變幻臉色，好半響沒出聲，不由得急切起來，「當務之急，是必須要救援楊柳城啊！

  「要是那裡的數萬大軍沒了，我們就失去了側翼戰場，失去了中原呼應！

  「往後想要單方面殺入中原大地，攻占四方城池，就會變得困難許多，南朝要應對起來也會簡單很多！

  「大王，請速做決斷！」

  被木合華一頓喊叫，博爾朮回過神來，作為大軍主帥，他立即收拾了心緒，專注于思考應對之策上。

  可木合華把話說得太簡單了，此時想要救援楊柳城，哪有那麼容易？

  「趙七月帶人回了戰場，要保全楊柳城的數萬大軍，必須要派遣至少三名王極境！可若是派了三名王極境過去，我們這裡又如何應付趙寧？！」

  這個問題已說出來，博爾朮便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沒了兀朮和死在面前的這個王極境，博爾朮就沒有圍殺趙寧的把握，此時要是再派三個王極境走，那就把原本的力量都分出去了一個1

  這樣一來，他連抗衡趙寧的力量都沒有了！

  木合華也沒了辦法。

  就在這時，博爾朮聽到了趙寧的聲音。

  「博爾朮，本將還等你來取我的項上人頭呢，你怎麼不動手啊？來來來，今日天朗氣清，萬里無雲，最是適合廝殺不過，你且來跟本將好生戰一場！」

  回頭看到笑容滿面的趙寧，還有對方眼中不加掩飾的調侃，博爾朮只覺得心如火燒，氣得嗓子眼都要冒火。

  他現在終於能夠明白，趙寧為何敢主動靠近、出言挑釁。

  悲哀的是，前一刻他還信心滿滿，覺得今日必殺趙寧，唯恐趙寧不給他機會，先一步跑了；

  現在可好，趙寧堂而皇之站在不遠處，對他肆意嘲諷，他卻沒了擊殺對方的實力！

  心中滔天的屈辱讓他氣得渾身發抖。

  如果博爾朮只是普通天元勇士，此刻說什麼也要跟趙寧戰一場，就算殺不了對方，至少也不會敗，說不定還能讓對方吃些虧。

  但他是大軍統帥，眼下形勢危殆，經不起半點兒疏忽，為了國戰大局，他必須爭分奪秒，去尋找破解眼前危局的辦法，沒有餘地再逞血氣之勇。

  「趙寧你休要小人得志，你的人頭本王一定會取，就讓你先支棱兩天！」

  博爾朮黑著臉丟下這句話，大袖一卷，帶著所有王極境修行者回營，同時下令攻城的大軍暫且撤回。

  不出意外，他聽到了趙寧、魏無羨等人的大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