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底

  消息一出，江城區域公司營銷部炸了鍋。

  營銷總監蘇樾累積七大罪狀，被降職為項目上的一個策劃經理，不僅是營銷部的大地震，對於整個峰東江城區域公司的人來說，也是大為震驚。

  公司各部門負責人平素與蘇樾溝通順暢，關係都不錯，再加上蘇樾工作出色，誰也沒有想到這樣優秀的管理者竟會被連貶好幾個層級。明眼人一看羅列的那所謂七大罪狀，就知道這全是莫須有的罪名。

  上面換了天，誰也不敢多嘴，幾個私交不錯的部門負責人只敢給蘇樾發來安慰微信，卻不敢替蘇樾出頭。

  而更讓營銷部眾人目瞪口呆的是，原平台策劃經理謝智磊升為了江城區域公司營銷總監，替代了蘇樾，坐進了蘇樾之前的獨立辦公室。而蘇樾成為項目策劃經理後，在天矅兩江項目一線上辦公，公司總部36樓大辦公室沒有她固定的工位，她如果回公司辦事，只能在幾個流動辦公位上辦公。

  營銷部的同事們都為蘇樾憤憤不平，大家七嘴八舌地為蘇樾出主意，而心底里，很多人都認為，蘇樾會離職。

  企業逼員工自行離職有的是方法，不動聲色地將人調離原崗位，降薪和增加工作量，或是，將其調至與原專業風馬牛不相及的崗位，讓其無法勝任。對於企業來說，員工自動離職，可以省掉賠償，對於員工來說自行離職只有一個好處，就是別的公司來背調時相對體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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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方傳富把蘇樾連降幾級，從總監貶為單項目的策劃經理，就有這個目的。

  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蘇樾竟然在天矅兩江項目上好好幹了下去，每天第一個到項目打卡，下班時間也是最晚，從來不把自己當做是前總監，而是擺平心態，把自己當成是一個初入行的小策劃，工作認真，任勞任怨，經常加班。

  隨著蘇樾的降職，峰東江城區域公司所有在售項目的代理公司全部更換，葉騫帶領的房緣房地產顧問公司全面退出峰東，由曾經包銷過天江華府商業的茂康房地產經紀公司接替。

  蘇樾到天矅兩江項目的第四天，晚上加班出來後，看見銷售中心外面靜靜地停著一輛G65，蘇樾的心猛跳了起來，G65的車門突然打開，魏楠從車上走下來。

  上一次見到魏楠，還是在38樓的總裁辦公室，蘇樾的生日那天。魏楠給蘇樾載項鍊的那個瞬間，回憶起來，恍如昨日。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魏楠猛地把蘇樾抱到懷裡，在熟悉的烏木沉香味里，蘇樾哭了出來。

  這一段時間所受的所有委屈，那些絕望、憤怒、緊張、沮喪，所承受的前所未有的壓力與打擊，都在這瞬間，全部釋放出來。

  廣場上偶爾有物業的工作人員經過，好奇地向這一對擁抱著的男女張望時，對上魏楠凜冽的眼光，也都急忙縮著頭目不斜視地離開。

  直到魏楠把蘇樾抱上了車裡，她才慢慢平靜下來。

  「我什麼都知道了，是我對不起你，沒保護好你。」魏楠輕撫著蘇樾的背，用紙巾溫柔地擦拭著蘇樾的臉：「別哭了，看，又變成我第一次見你時的花貓樣子了。」

  蘇樾破涕而笑。

  他們坐在G65的第二位，空間寬大，車內密閉，隔絕了一切外界的聲響。

  「你怎麼回來了？事情處理好了麼？」蘇樾揉著手裡的紙巾，抬頭看著魏楠的眼睛。

  魏楠將她的髮絲繞向耳後，聲音溫柔：「事情在處理中。我一會兒要和鍾先生去另一個城市，兩小時後的飛機，這次是專門繞路過來看看你。」

  「嗯……」蘇樾的聲音里透著失望。

  「要不，你離職吧，他們這樣就是想羞辱你，你離職先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好好養養身體。」魏楠憐愛地看著她：「要是你閒不住，想上班也行，我這兒有房地產公司的朋友，他那兒正想重新找一個營銷總監，那家公司在江城也是TOP2，業績相當不錯。」

  蘇樾沉默下來。

  半晌，她搖了搖頭：「我還沒有想好，離職的事先放一放。」

  「好，聽你的。」雖然魏楠特別心疼她，但也充分尊重蘇樾的想法。

  峰東近段時間來的人事變動他全都知道，卻無暇顧及。他更加深刻地明白到「人在人情在，人走茶涼」是現實寫照，自己身上的光環更多來源於平台，離開了平台與那個職位，自己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他想保護蘇樾，在當下，卻失去了這份能力。

  這種複雜的挫敗的感受，他無法對蘇樾言說，只能盡最大可能讓她好受一點。雖然蘇樾現在拒絕了他的提議，但他在幾天前，就已經告知了那位身為總經理的朋友，那人應當會在不久後聯繫蘇樾，發出跳槽的邀請。

  想到這裡，魏楠把蘇樾的頭按進了自己懷裡，輕輕撫摸著她柔順的黑髮。

  到天矅兩江項目這四天來，蘇樾找到了久違的營銷人的感覺。她又回到了幾年前，在一線衝殺拼博的日子。項目還沒有開盤，她和項目上的策劃專員去周邊的競爭樓盤暗踩，和項目工程部的工程師一起走泥濘的項目現場……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深入地沉浸在一個項目中了，大多時候，她是在傾聽各項目負責人的意見、在多項選擇題中做選擇，是在總部開沒完沒了的會，是在審批各種各樣的請示與合同，是在協調溝通各部門的關係，是在揣測上級領導的意圖，真正屬於營銷技術線的工作，已經不到30%。

  很多年前她看過的一個心理學上的一個比喻：一本書在桌子的邊角上搖搖欲墜，充滿了對未知和下墜的恐慌，而當它真的掉落以後發現，它落在更為堅實的大地上。此刻蘇樾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她現在反而更擔心魏楠。

  「你瘦了好多，總在外面奔波要記得好好吃飯。」蘇樾摸了摸魏楠瘦削的下頜，她刻意不追問魏楠在倉信集團的境遇，也不追問他什麼時候能挽回那15個億，她知道這些是魏楠的紅線，他想要自己解決。

  魏楠把蘇樾送回了家，在門口溫柔地輕吻她以後，替蘇樾關上了房門，便火速趕往機場。他與鍾先生約好，兩人在機場匯合。

  ——

  陳俊傑消失了，然而，按照合同的約定，魏楠還必須將土地尾款135億分三次打到陳俊傑的帳戶上。

  魏楠當然不可能執行合同，幸好，在當初簽約時，魏楠留了一個合同附件，附件中有一條，「當查明甲方或乙方存在刻意隱瞞欺騙、用虛構的事實騙取財物的行為時，本合同無效。」這本是一條模版條款，在魏楠簽訂的任何一個合同中均有此條，在關鍵時刻，這一條成為了救命稻草，讓魏楠有了不執行合同的依據。

  在遇到陳俊傑之前，魏楠諸事皆順，這也讓他冒險性增強而防備心降低，根本沒有想過陳俊傑的身份有何不妥，畢竟，不管是江城的地產圈、媒體人，還是淮州和別的城市的朋友們，都知道陳俊傑的名號。

  出事之後，鍾先生查了陳俊傑的身份，這個騙子陳俊傑跟呼風喚雨的陳俊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只是擁有相同的名字，甚至，他們的樣子，也頗有幾分相似。

  魏楠那時在淮州初識的陳俊傑，就是個冒牌貨。

  騙子陳俊傑在不久前以極低的價格拿到了這塊高爾夫用地，地是真的地，手續俱全，只是這塊地無法修建高爾夫和建築。騙子陳俊傑做局讓魏楠深陷其中，到手15億之後，隨即人間蒸發。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的事實，「冰山上的那5%」。

  要動用市規劃局的王副局長參與進來，不可能只是簡單粗暴的金錢交易，必定還需要人情。能動用到王副局這個層面的人，究竟是誰有這樣的本事。

  陳俊傑帳戶里的錢早就轉到了海外帳戶上，魏楠這段時間以來已經查明了帳戶所在國家，並且申請凍結。他當下最緊要的，是找到騙子陳俊傑。

  陳俊傑在事發後一直躲躲藏藏，居無定所。所幸，這兩天在東部某沿海小城發現了他的蹤跡。鍾先生查到騙子陳俊傑的老婆與不到5歲的孩子都在那個小城，很有可能這是騙子陳俊傑的最後一次現身，這之後，他會帶著老婆孩子逃去國外。一旦出國，便如大海撈針，再難尋覓。

  抓住他，這是魏楠最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