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交鋒

  一大早，魏楠去了靈安墓地。

  踩著一路的櫻花花瓣，沿著林間的石徑穿越往前，盡頭拐角處，黑色的花崗石碑靜靜地默立著，上面有一張大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男人的笑容像春風一樣和暖，眉眼與魏楠十分相似。

  這地下長眠著的，是他的雙胞胎哥哥，魏桐。也是五年前被人殺害的明星江依元。

  魏楠默立片刻，蹲下來將手中的雛菊放在墓前，深深地凝視著魏桐的笑容，良久，他才緩緩站起身來，從懷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背過身去，眼望著墓地遠處隱隱約約籠在霧氣中的長江，吐出了一個青色的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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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半晌，他轉身俯視著墓碑，點了點頭：「哥，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查出來是誰害死了你。」

  「老頭子現在給了我一個半死不活的公司，問題很多，這是在試驗我。我知道他不會給我太多時間，所以，我必須儘快讓這個公司起死回生。」

  他對著空氣呵呵笑了笑：「看戲的人多著呢，特別是林倉之那小子，他一直挖空心思在找我的弱點。不過……他做夢。哥，別為我擔心，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的。」

  他將菸頭彈在地上，坐在地上靠著墓前的石獅，伸長腳將菸頭輕輕踩熄，嘆了口氣：「哥，你說的，要我戒菸，我現在抽得很少了，算是……戒了吧。」

  「媽那兒，我上周去看過她了。石獅子嘴裡的球居然掉了一個，我讓人給補上了。她……也蠻好的，墓地里的花開得比你這兒還好呢。她那麼愛美，應當是喜歡的。」

  他背靠著石獅子絮絮叨叨地說著，長長的腿隨意地擱在地上，有小螞蟻沒頭沒腦爬上了他的西褲，他一聲不吭地盯了半晌，伸出手指輕輕一彈，螞蟻飛到了草叢中。

  只有在魏桐的墓前，他才是完全放鬆的。然而懷中突然傳來的手機鈴聲卻又時刻提醒著他，諸事纏身，還沒到休息放鬆的時候。

  「哥，我先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魏楠站起來，轉身踏著落葉往山下走去，清晨冷冽的風吹過，櫻花又紛紛揚揚飄了下來，有幾瓣落到了他風衣的肩頭，他乾脆利落地用手拂去。他接著工作電話，臉色沉靜，眼尾鋒利，風衣衣襟在風中飛舞著，不一會兒，頎長的身影就消失在白霧瀰漫的山道中。

  ——

  峰東公司上上下下一片焦慮。

  那位從倉信集團派駐來的年輕總裁簡直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經常不在38樓的辦公室。峰東房地產開發公司總經理陸俊與各部門負責人準備好了述職報告，卻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向這位總裁匯報，這讓大家有一種一拳打到棉花里的無力感。為了讓內心踏實，峰東公司的組織紀律規範管理更是史無前例的嚴厲，員工們必須穿戴統一的青藍色職業裝，嚴格執行打卡上下班制度，不得遲到早退。

  通常，一個公司開始狠抓紀律時，反而是僵死的前兆。因為抓組織紀律、規範辦公室桌面環境、要求必須統一著裝等等，最容易立竿見影出效果，這能夠最快緩解領導者的焦慮與不安，讓他們覺得一切都還在可控的範圍內。

  而這恰好暴露出領導層毫無章法，不知工作重點在何處的恐慌。

  管理層周例會上，蘇樾百無聊賴地觀察著總經理陸俊，這位老總依然滔滔不絕地講著像老太婆裹腳布一樣長的演講，這是蘇樾最煩他的地方，開會拖時間，且經常離題十萬八千里，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邏輯渙散。會議最重要的就是將大家集中起來，集思廣益解決問題，然而真正能解決問題的會議，只占20%。

  二八定律擱哪兒都用得上。蘇樾暈暈沉沉地想。

  她簡直就快要睡過去，這個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收到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魏楠。

  這一下，可把她的瞌睡嚇醒了，總裁親自加她微信，為什麼？有什麼工作上的交流不能通過OA麼？大領導加她微信，對她而言是很大的負擔，以後發朋友圈都得分組了。

  蘇樾微微眯了一下眼，通過了好友申請。

  不一會兒，她收到了魏楠發來的信息：你現在上來一下。

  她微微一愣，不明白這位公司最大的領導找自己有何事，但手指仍飛速發出了簡訊：「收到，這就上來。」

  她微弓著身走到總經理陸俊身邊時，陸俊講的口乾舌燥，正端著茶杯歇氣。蘇樾把微信消息給他看了一眼，輕聲在他耳邊說：「陸總，魏總找我有事，我請個假先上去一下，完了我再下來接著開會。」

  陸俊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蘇樾明白那是職場上的忌諱，魏總裁越級找她，哪怕蘇樾什麼也不知道，在陸俊心中，依然會認為蘇樾存在某種僭越。

  「陸總，一會我下來，把魏總吩咐我的事兒再向您匯報一下。」

  「哦哦，沒事。你先上去吧，別讓魏總久等。」陸俊眉尖不易察覺地輕輕挑了挑，表面上裝作不在意。

  這些大爺們，一個都得罪不起。走出34樓會議室，蘇樾癱著臉想。

  這是魏楠第二次單獨找她談話。上一次初見面，沒說了兩句話，他就被一個電話叫走匆忙離開了公司，這一次，是想接著再問問她什麼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蘇樾打定了主意。

  總裁辦公室，魏楠坐在大辦公桌後，示意她找地方坐。蘇樾拉開皮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抬眼看魏楠，相比幾前年，魏楠的氣質顯得沉穩了一些，像一把入了鞘的刀。

  魏楠突然問起了房緣地產顧問公司。

  「蘇總走了，葉騫一定很難過吧，畢竟你是他身邊的一員大將。」

  「哪裡，魏總太高看我了，我這種角色走個十個八個也沒關係。不過，我是真心感謝葉總的培養，在房緣公司我學到了很多。」

  「既然房緣那麼好，為什麼要走？」

  「因為開發商這兒，能學的東西更多呀，就像您在幾年前說的那樣。」

  「你還記得？」

  「魏總的話我都記得。」

  魏楠挑了挑眉，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蘇樾心裡憋悶，轉移了話題：「魏總是有什麼事找我吧？」

  不知為什麼，面對這位大佬，她就是沒有什麼好心情。

  「哦，我到公司也有段時間了，原本早該與各部門負責人單獨面談，卻老是因為一些雜事耽擱了時間，現在才得空。」

  「嗯嗯，剛到一個新公司，任何人都需要花時間適應。」蘇樾頓時警覺：「魏總是想了解部門的情況吧，我這兒準備了述職報告。」

  說罷，蘇樾從西裝口袋裡拿出隨身攜帶的U盤：「魏總是想我現在給您講解，還是去會議室？去會議室的話，我投屏出來，可以讓魏總看得更清楚。」

  「不必，各部門述職，已經讓小冉在安排時間。」

  「好的，魏總。」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位總裁讓她上來，絕對是有什麼事想跟她說。領導們的時間都特別寶貴，不可能為了記住個別人的樣子專程讓她上去刷刷臉。不過，她心裡打定了主意，以靜制動，等對方先問，她再隨機應變。

  蘇樾笑眯眯地望著魏楠，等待他的指示。

  空氣靜默了有半分鐘。

  「我聽說我們有個叫林與山的旅遊項目，業主因精裝修問題投訴非常多，鬧到了市里，為了平息負面消息，公司對所有業主免了三年物業費，並對相關業主進行了賠償，金額很大。」魏楠挑了挑眉，語調輕緩，淡淡地看著蘇樾。

  蘇樾心中一凜，果然，這個狐狸在套自己的話。這意味著，蘇樾必須要選擇站隊了。

  是站在公司老人陣營、前董事長趙旭的弟弟趙東一邊，還是選擇站在這個完全不知底細的新人總裁這一邊？多年的職場經驗是：站錯隊是死，不站隊選擇中立更是會死得硬邦邦。這讓蘇樾一下子警惕起來。

  峰東公司被收購是既成事實，就算這位新總裁過段時間因水土不服離開，母公司倉信集團一定還會派人前來，更何況風傳這位魏總是倉信集團老闆的私生子，地位不容小覷。

  成年人的世界裡沒有黑白對錯，只有利益相關。在強者如雲的叢林裡，一定要保證自己先活下來。自己活得好，她才能保護好她的團隊。轉瞬間，蘇樾心中有了答案。

  「是的，魏總，那個度假項目原本是公司的高利潤項目，但事實卻是相反。很可惜。」蘇樾說了個開頭，等著對面的魏楠往下問。

  「那麼，公司這麼重視的一個項目，為什麼還會出現質量問題？營銷部在驗收時，為什麼就讓有質量問題的房子過了內部審核？」

  「我們部門在與其它部門共同驗收時提出了很多整改意見，但為了儘快銷售實現回款，裝修公司並沒有整改到位，項目還是趕著運營節點開盤了。」

  聽對面這位魏總的口氣，是要把鍋丟在營銷部頭上。這個渾蛋，蘇樾心裡冷哼了一聲。

  「運營節點的確重要，但前提是產品質量得到保證。明知道會出事仍舊開盤，你是怎麼想的？」魏楠的言辭犀利，直指要害。

  「魏總，我們營銷部已經盡力了，但我們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裝修公司總經理是趙董事長的弟弟，幾乎就不會聽我們地產營銷的意見。我們……有時候做事也很難。」

  「是麼……」魏楠的唇邊浮上了一抹微笑，令人膽寒，他的身體向後靠了靠，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坐在皮椅上，盯著蘇樾。

  蘇樾立刻意識到她還是說多了。

  「雖然如此，但你是甲方，他們是乙方，總歸有可以制約乙方的地方。他們如果不整改，你們完全可以壓付款。這點你不會不清楚吧？」

  「魏總說得對，常規的處理方法是這樣。但裝修公司也是公司旗下的，雖然與峰東地產都是財務獨立核算，但是，我就算是在OA上把款壓下來不同意支付，趙總只需要往財務部走一趟，一會兒財務總監就會親自打電話來催。」

  蘇樾頓了一頓：「最重要的是，趙董事長也對他弟弟的事睜隻眼閉隻眼，我們這些職業經理人真是不好處理。」

  「唔……」魏楠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樾一眼：「我聽說，裝修公司並不具備批量精裝修住宅的能力，他們將工程外包，給了外面的一家裝修公司，是吧？」

  什麼！這，居然也知道！

  的確，裝修公司拿下了林與山這個大業務後，根本沒有能力吃下去，於是轉包給了一家外面的裝修公司，壓低承包價，吃中間的差價。外面那家裝修公司為了獲得相應的利潤，就在材料與做工上偷工減料，這才造成了項目的重大損失。

  這可是絕大的秘密，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蘇樾臉色微微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