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火

  竹錦伸出一雙枯手撫上鳳後瘦削的臉頰，「阿鳳，貞兒還小，不能無父無母，我自然是走不了了，但貞兒不能沒有你啊！」

  對於做了母親的女人而言，孩子就是她們的軟肋。竹錦這番話，著實讓鳳後有些動容。

  就在這動容的一剎那，往日裡最被鳳後信任的元英一掌打在鳳後後背，將她打暈，隨後和竹錦一對眼色，扛著鳳後進入密道。

  看著妻兒徹底在門板後隱去行跡，竹錦想哭的眼睛卻怎麼也流不出淚來，他這皇帝，做的好生窩囊！

  竹錦匍匐著從桌上取來紙筆，在久不曾用的黃色詔書上寫下一份『罪己詔』：

  朕自登極五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賊直逼京師。天下人無過也，朕亦無過也。是天下之勢，順勢者昌，逆勢者亡。天下頹勢，朕無力挽救，逆賊雖行逆倫反綱之事，然若今後躬行仁義，挽天下頹勢，振中原士氣，致百姓安居樂業，朕願讓位於賢者。

  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聯屍，勿傷百姓一人。

  落筆，大殿內闖來一位騎馬的人。那人坐於馬上，看不出多高，渾身的氣勢卻將他襯得有九尺。

  「你是誰，竹皇帝呢？」

  那人一翻身從馬上下來，一雙鷹眼直勾勾盯著竹錦——這塊可憐瘦弱的獵物。不錯，騎馬闖入大殿的就是齊軍首領、齊朝開國皇帝——齊乾正。

  

  齊乾正早就認出了竹錦，眼裡划過一絲難以置信，但很快就被勝利的喜悅代替，他就是要好好羞辱番這位曾經的皇帝、不中用的皇帝、耽於美色的皇帝。

  竹錦眼皮也不抬一下，看不都看齊乾正，一把將墨跡還沒幹的『罪己詔』扔向齊乾正，與此同時，他以極利落的姿勢將身後的書架推翻，雕龍畫鳳的牆上垂著一根長長的繩子，竹錦用盡畢生的力氣，將繩子一把扯下，頓時大殿從他所站位置開始，地板被炸藥炸的四處亂飛。

  炸藥的火星濺落在書頁上、帷幔上，漸成燎原之勢，將寧心殿吞噬。

  齊乾正在詔書飛過來的一剎那還以為是什麼暗器，伸手去擋，耳邊卻響起爆炸的轟隆聲。沒想到竹錦死到臨頭來這麼一招，他也顧不得馬了，邁開兩條大長腿撿著還沒被炸藥炸到的地兒跑出宮殿。

  至於馬，根本用不著齊乾正擔心，溜得比他都快。

  竹錦年初就在宮殿下埋了炸藥，一是為了將來逆賊闖入宮內時，可以來個同歸於盡，不過這個想法在他彌留之際改變了。天下之勢，浩浩蕩蕩，順勢者昌，逆勢者亡。他和齊乾正走到這個地步，何嘗不是一個逆勢，一個順勢呢？天意如此，他不再掙扎。

  用炸藥炸毀皇宮的另一個用意，就是將鳳後和太子逃離的密道炸掉。竹錦對這個人世已經沒什麼眷戀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妻兒。

  火光里，竹錦平靜地閉上了眼，四肢百骸在火舌的吞吐下也變成火料燃燒起來。竹錦已經感受不到痛了，他這一生太苦。

  若說他是個沒能力的帝王，那登基僅三年，就除掉了竹朝頑疾閹臣何賢的功績該如何評說？

  若說他是個軟弱退縮的君主，那各州暴亂，極力調動所有力量挽救頹勢的他，是否太過英勇？

  他這一生，除了迎娶鳳後，其餘的都不是他自己的選擇。儘管如此，他還是擔起了天下的責任。每一個開國君主都有著相同的為人稱頌的功德，每一個亡國之君卻各有各的淒涼。

  寧心殿被炸毀的動靜驚動了其餘的宮殿，就跟地震了一樣，雖然不至於坍塌，但也都跟著顫了一顫。

  此時跟在後面的齊軍也已闖入皇宮，列隊整齊排在齊乾正身後。齊乾正就站在燃燒的寧心殿前，火光在他眼眸里閃爍，就像是他熊熊燃燒的雄心和欲望。

  可是齊乾正只是默默無言地站著，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點都不開心。

  世世代代朝廷流轉，每一個朝代都有著都屬於自己的雄圖霸業，那又怎樣，百年之後，還不是一場灰燼？更何況有的朝代根本就到不了百年。

  此刻齊乾正站在大火前，裡面燒著的是他推翻的王朝，可是他所建立的齊朝呢？是不是也會有這麼一天，被人看著，化為煙塵。

  很可惜齊乾正並沒有看到竹錦扔給他的『罪己詔』，他永遠明白不了一個末代君主窮途末路時要告訴他的道理。

  在朝代更迭的困惑面前，齊乾正沒有思考太多，既然他是齊朝的締造者，是開國帝王，那便好好經營屬於他自己的時代。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徹底斷絕前朝血脈，將前朝的一切東西從他的王朝掃除。

  「來人，全力搜索鳳後及太子，見之者，殺。」

  被元英扛著走出密道後，鳳後就醒了，一行人坐在硯山的山底，寧心殿的火光將天邊掃紅，映在他們每個人臉上，猶如鮮血。

  「陛下。」鳳後望著皇宮的方向輕輕呼喚，僅一瞬，她的眼神進行了四五種變化，由不舍變成視死如歸，之後又知曉了竹錦的用意，變得釋然，不過眼神最後還是歸於胸有成竹的平靜。

  「元英，你們六個裡面，你的武功最高，也最穩重，你帶著太子朝南走，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鳳後將睡著的太子抱給元英。

  因為怕逃亡路上太子哭鬧暴露行跡，在密道的時候，謝芳就給太子餵了安神散，這也是竹錦的吩咐。

  「娘娘，陛下有令，讓屬下帶您和太子一起去北崑崙。」元英自然不肯接下太子，否則就是認可了鳳後的安排。

  「元英，我沒有求過你什麼，現在的處境，我們不可能都活下去。你帶著太子走，我們中還有人能存活，要是我們聚在一起，不過是八具屍體罷了！」

  鳳後險些都要跪下哀求了，一旁的謝芳拉住了鳳後，對元英說，「元大哥，這個時候太子活下去要緊，我們會保護好娘娘的，你快帶太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