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事

2024-06-06 01:50:52 作者: 化相

  浩浩蕩蕩數萬之眾,再是輕裝簡行,從閔州到帝都,也花了不少時日。

  城牆喋血,屍首遍地 。

  葉彎彎一路心急如焚,見此慘狀,哪裡還按捺得住。

  扛著軍旗,一馬當先殺進城去。幾位教過她功夫的師父,擔心徒兒勢單力薄吃了虧,緊隨其後。

  軍師老楊雖是無奈搖頭,轉眼卻也讓兒子楊威及閔舟山數位當家跟了上去。自個兒留下調度人手解宮廷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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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彎彎闖過承天門,橫衝直撞遇上丘揚。得知顧清宴身陷危境,揪起一認路小兵,急奔金鑾大殿。

  大殿已是混戰一片。

  顧平、銀光等人護著慕容祈和顧清宴,左支右拙,保護圈不斷縮小。

  有羅剎尋得空隙,探手抓向顧清宴。耳側突的傳來破空聲,羅剎閃身一避。

  「錚――」

  旗杆沒入盤龍圓柱,半空飄揚著「顧」字軍旗。

  眾人紛紛側目,只有顧清宴第一眼向殿門看去。

  紅衣似火,逆光而來。

  果真是他的小姑娘。

  仿若從天而降。

  她卷著一身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凌冽氣勢,披荊斬浪,回到他身邊。

  「顧延之,你怎麼樣,沒事吧?」

  顧清宴眼也不錯,追隨著打鬥的身影,聽到她言語關切,心中一暖, 「我無事。他們不敢殺我。」

  只要一天沒有找到真玉璽,即便張老賊抓了他,也不敢殺。頂多想方設法撬開他的嘴。

  凡事他都能做好最壞的打算。

  然而……

  「那也不行!」

  葉彎彎橫劈一斧,砍斷揮來的大刀,迅速反擊,瞪著一眾圍攻者惡狠狠道,「誰敢欺負我的人,老子要他好看!」

  ******

  彎月斧經過葉天遙重鑄,威力更甚以往。

  又有她氣場全開的攻守兼備。

  顧平銀光等人壓力大減之餘,發覺都聚在一塊兒反倒影響她發揮,部分人默默轉戰別處。

  然而跟隨葉彎彎來的十餘位黑甲兵,顯然也不是吃素的,直接衝著看起來更厲害的羅漢去了。

  他們索性收拾起被「挑剩」的零散叛軍。

  局面開始逆轉。

  白玉階上,和尚守在張義恩身側,目光一直留意殿內交戰。

  葉彎彎踏進大殿那刻,他的眼皮劇烈一跳。

  在這丫頭身上吃多了虧,看見她,總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她帶來的黑甲兵不分三七二十一,很快將他九位兄弟安排得明明白白。以多欺少的架勢、蠻橫的打法,不要太眼熟。

  當初同去柒州的八名弟兄,就是這麼沒的!

  和尚當下著急起來, 「相爺,這些人不好對付。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不若先撤?」

  張義恩未答。

  和尚沒發覺他神色不對,不敢再多言。

  聽將官回稟援軍打著顧家軍旗號,張義恩原以為是顧清宴這廝養的私兵。

  可那面橫飛而來的旗幟,懸空大殿。

  上書 一字,曰「顧」。

  旗角標有鳳炎軍徽記。

  整個旗面沾滿陳舊血漬。

  看清的一瞬間,張義恩不禁瞳孔緊縮,呼吸微滯。

  這分明是當年……

  早該消失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張義恩的視線,不禁落在殿中黑甲兵身上。

  個個頭戴黑戰盔,身著黑盔甲,只露出一雙眼睛。

  氣勢像極了昔日的顧家軍,讓人望而生畏,也生厭……

  張義恩突的想起亂崗一戰。

  他以為他早忘了的。忘了曾在高處目睹顧家軍是如何敗落,忘了那面屹立不倒的旗幟是如何鮮血飛濺……

  眼底划過一抹狠色。

  顧家軍早沒了!

  這定是顧清宴這廝在裝神弄鬼,裝神弄鬼!

  張義恩並未意識到,或者說他拒絕承認,隨著時間流逝,旁觀那場戰役的懼意,已在他心底越埋越深。

  恰恰此時,大殿響起一道聲如洪鐘的發問,「張義恩何在!出來受死!」

  卻是葉彎彎師父之一李老斬殺羅剎,提刀掃視大殿。

  楊威等幾個年輕後生打鬥未停,齊齊揚聲道,「張義恩何在!出來受死!」

  張義恩嘴唇打顫。

  環顧四下,這才發覺他陷入了怎樣的境地。

  連退數步,避到和尚身後,張義恩壓低聲道,「趕緊想辦法,速帶本相離開此地!」

  和尚捻珠苦笑。

  相爺若早聽了他的,召回諸人,擰成一股繩,未必沒有機會衝出大殿。

  時機已然稍縱即逝。

  這會兒……

  豈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

  ******

  莫說張義恩一干人等,就連銀光他們都被黑甲兵話中的殺氣震住。

  顧平反應最快,舉刀格擋那叛軍將官的間隙,高聲道,「諸位兄弟,龍案邊上,最老最丑的人就是張賊!」

  霎時,所有黑甲兵齊齊掃過龍案,手下攻勢更厲。

  李老腳尖一點,率先踏著白玉階揮刀而上。和尚退無可退,只得豁命為張義恩殺出一條生路。

  然而……

  佛珠灑落一地。李老拔刀,和尚倒地氣絕。

  刀尖滴著血,蔓延至張義恩眼前,李老皺眉道,「你就是當初那個膽敢……」

  話至半途,李老想起臨行前老楊交代過,與彎丫頭身世相關之事,不可對外人提及一絲一毫。遂改口道,「你這雜碎做的混帳事,不必老子細說。總之老子出趟遠門,就是想來給你放放血。」

  大刀揮起,無處可逃的張義恩瀕臨死亡,忽然喊叫起來。

  「少在那裝神弄鬼!老夫不會上當。」

  「顧家軍早死了,都死光了!」

  「要報仇,要報仇你們去找空谷族……不關老夫的事!」

  李老略微挑眉,沒多問什麼。大刀直落,耳側緊跟著傳來清脆喊聲,「李叔,別殺他——!」

  長長的灰白髮辮落地,盤了個圈兒。

  刀尖險險頓在張義恩脖頸邊緣。

  葉彎彎那邊已然清理乾淨,只需收拾著時不時撞上去的叛軍。一聲呼喊,倒將眾人注意力引向台階高處。

  本就被銀光他們壓著打的叛軍,見張義恩已淪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再無鬥志,很快繳械投降。頑固抵抗如羅剎,也相繼被楊威等人誅殺。

  李老拽著張義恩衣領,一路拖到葉彎彎面前。

  張義恩癱坐在地,披頭散髮,神情瘋瘋癲癲。

  嘴裡含糊其辭,隱約能聽到「空谷族」「顧家軍」「亂崗」之類的字眼。

  葉彎彎略感奇怪,「他這是怎麼了?」

  李老想起張義恩方才說的話,哼笑道,「虧心事做多了唄。」

  ******

  這種雜碎,平日做虧心事不覺如何。

  真到窮途末路,比誰都怕。

  一面顧家軍旗就能嚇成這樣,想想也知道背地裡沒少干喪心病狂的事。

  李老連多說一句都嫌髒了她的耳朵, 「彎丫頭叫住我,是想親自動手?」

  葉彎彎搖頭,「顧延之說這人還不能死。」

  她看向顧清宴,正巧瞥見他收回目光。順著他的視線抬眼望了望,看到大殿上空飄揚的軍旗。

  葉彎彎一拍腦門,急急跑了過去。

  顧清宴注意到她離開的方向,眸光微動。穩了穩心緒,面對李老打量,謙恭一禮道,「還望前輩刀下留人。」

  「張義恩固然死有餘辜。他所犯之罪,卻牽連甚廣。」

  「以晚輩拙見,按律行事,昭亡魂之冤屈,彰國法之威嚴,更為穩妥。」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說起話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李老不置可否,「你就是彎丫頭看上的顧家小子?聽說還是個辦案的官兒,挺像那麼回事。」

  他這邊還沒挑剔上幾句,葉彎彎返回撞見,旗杆往地面重重一頓, 「李叔!」

  她著了惱,李老自不好再拿腔拿調,沒什麼脾氣地應道,「好好好,李叔知道了。這小子厲害。咱們彎丫頭看上的人,最聰明最厲害。」

  小姑娘護著短,顧清宴本該高興,可瞧見她手中的軍旗……

  他定定看著,笑不出來。

  李老衝上白玉階之時,他的視線方從小姑娘打鬥的身影上移開。緊接著,便看到這面軍旗。

  這面時常出現在他夢中的顧家軍旗。

  局勢未定前,他一直忍著不多看,不多問。

  如今,軍旗近在咫尺……

  葉彎彎拿回東西,本就是要給顧清宴的。

  見他目光膠著其上,順勢將旗杆塞到他手中,摸了摸後腦門道,「我爹說先帝小氣得很,沒給過什麼旗。借你家的用用。方才一著急我給丟出去了,現在還你。」

  顧清宴一言未發。

  掌心撫過偌大的「顧」字,他瞬間紅了眼眶。

  葉彎彎見他眼裡似含水光,頓時慌了神,磕磕巴巴道,「我、我看過的,這旗一點都沒壞。顧延之你別、別哭上了……」

  「彎丫頭。」

  大掌按在她頭頂,李老朝葉彎彎搖了搖頭。

  軍旗染血。

  物是人非。

  其間承載的東西太過沉重。

  哪是簡單一句喜悲,能夠說清的。

  李老勸阻,葉彎彎只得閉了嘴。

  但她還是忍不住看顧清宴,看了又看,很是不放心。

  足足等了半盞茶。

  不算長,顧清宴的目光卻似走過漫長歲月。

  面向葉彎彎和李老,他慎重行著大禮道,「顧家清宴代先父,謝過葉家多年守旗之恩。」

  ******

  冰雪消融。

  大地回春。

  萬物開始復甦。

  距離張義恩囚入死牢,已過去半個月。

  畢竟把持朝政多年,張義恩握著太多人的把柄。譬如科舉舞弊案、藥草失竊案,牽涉到的官員就不在少數。

  是以張黨人人自危。

  試圖劫死牢的人不少,想殺張義恩的人也不少。

  都被顧清宴順藤摸瓜揪了出來。

  至於那些想逃跑,或者自以為能撇清干係的張黨爪牙。也逐個被抓捕到案。

  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

  一番清洗下來,朝堂空了大半。

  如今還沒處置的,只剩張義恩。

  金鑾殿中,大朝會正在商討此事。

  張義恩罪行罄竹難書,僅是陳述,就花去近半個時辰。其罪之深,叛國、弒君、謀反。其罪之多,達一百二十八條。

  最終,慕容祈採納群臣意見,頒下聖旨。

  逆臣張義恩判千刀萬剮之刑,梟首城門示眾七日。

  誅張氏九族。

  鋪陳罪人石於市井,上刻張義恩一百二十八條罪狀,任人唾棄踩踏。

  群臣高呼吾皇聖明。

  至此,張氏掌權時期宣告過去。

  少帝慕容祈正式親政。

  有罪必罰,有功自然也當賞。

  接下來,便是對此次平叛有功之人進行封賞。

  各地支援守軍,均官升兩級,賞黃金百兩。

  京兆尹劉青升任吏部尚書。

  紀溫閒封「天下第一皇商」,賜金牌行走。

  顧平加封懷化將軍,丘揚擢升鎮軍大將軍。

  周老將軍封武烈侯。

  一時之間,大殿內喜氣洋洋。

  只是隨著封賞往後,群臣的神色越來越糾結。不時瞥向最前方。

  那裡立著兩道身影。

  紫衣矜貴,紅衣艷烈。

  要說此次平叛的大功臣,非這二位莫屬。

  偏偏,他們卻最難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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