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與瘋魔

  新帝初立，宮中忙亂不堪。因元銘並未娶妻，所以後宮暫由原先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料理。先帝的妃子們送皇陵的送皇陵，遷宮的遷宮，待一切塵埃落定，已經是一月之後了。

  在此期間，朝中也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因三皇子弒君已經被貶為庶民，原來的三皇子黨亦受連累。貶官的貶官，遭冷落的遭冷落，如今朝中儼然已是另一番景象了。

  邵家在其中尤為突出。太皇太后經常召見邵家的嫡女，而邵長恆亦頗得新帝的信任和賞識。就連邵家那位從商的二老爺，也時不時的被新帝宣入宮中。京都隱隱有些傳言，怕是這邵家要不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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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顏這幾日應著七巧的口也斷斷續續的聽到了些流言，但她並不擔心。因為元銘就是元稷，是她的表叔。哪有表叔迎娶表侄女的？

  是啊，哪有叔叔娶侄女的道理......

  邵顏支著頭看著窗外的景色，心裡隱隱有些鈍痛。

  七巧見邵顏聽到剛剛那些話後並不開心，眼珠轉了轉，便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吏部尚書裴大人府上有一位小姐，看上了我們二老爺。聽說都堵了二老爺好幾回了。」

  「裴尚書家的小姐？」邵顏恍惚記起了一個月前小叔叔提到了那件事，便直起身道：「你說說，是怎麼回事？」七巧趕忙將自己知道的都透露給了邵顏。兩人正說的興起，不妨屋外有人扣門。

  邵顏招了人進來，見是一個小丫鬟，便語氣溫和的道：「可是有事？」

  「回小姐的話，吏部尚書裴大人和裴夫人來找我們老爺太太。如今老爺太太正在前廳會客呢。」

  因七巧剛剛才說起裴家，邵顏便上了心。她吩咐著丫鬟重新幫她束了發，便施施然的往前廳去了。

  邵長恆和俞氏剛和裴氏夫婦寒暄完，正打算入座，聽到邵顏來了，趕忙讓她進來。裴氏夫婦聽說是邵家的嫡女來了，互相交換了個眼色，便見裴夫人滿臉笑意的上前拉住邵顏的手道：「這位就是邵小姐吧，誒喲，長得可真是出色！」說罷，將自己手腕上的鐲子褪下，就要幫邵顏帶上。

  邵顏一愣，趕忙就要拒絕。但那裴夫人卻二話不說拉過邵顏的手腕便幫她戴了上去。邵顏朝俞氏看了一眼，俞氏淡淡道：「裴夫人太客氣了。我家顏兒還小，哪帶得了這麼金貴的鐲子。」

  「邵夫人這話就見外了。如今新帝登基，你我夫君同在六部當值，理當攜手並進。往日裡礙著之前那些事我們不好親近，但如今大局已定，自然要走動起來。今日我第一次見邵小姐就覺得可親可愛，喜歡的緊，可比我那個不爭氣的女兒要強多了。」說罷雙眼在邵顏身上轉了一圈，復又看向了坐在上首的俞氏。

  俞氏聽到裴夫人在夸邵顏，並沒有顯得太高興，反而客氣的回道：「我家顏兒是個愛靜的性子，不及裴小姐活潑。」

  這句話明里好像在夸裴小姐，但聯繫起最近的傳聞，邵顏卻覺得娘是故意在諷刺人。但裴夫人卻恍若無覺，反而興致高昂的談起了自家女兒。

  俞氏一開始還耐心的聽著，待聽到裴夫人話裡帶著邵長陵時，原本舒展著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而旁邊正聊著六部事宜的邵長恆和裴厚生也注意到了裴夫人的話。邵長恆立即閉起嘴安靜的聽了起來。而一邊的裴厚生臉上略有些不自在，但到底沒有阻止。

  邵顏此時終於弄清了裴氏夫婦今日來府的用意。他們竟是來向邵府提親的！女方向男方提親！

  待裴夫人口乾石燥的說完了一籮筐的話。俞氏終於有機會插上了嘴。「按理說，我們的確是長陵的兄嫂。但如今長陵的年歲已大，這親事還得他本人點頭才行。」

  「瞧邵夫人說的，所謂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邵二老爺的婚事你們怎麼就做不了主？況且邵夫人剛剛也說了邵二老爺的年歲已大，這一直不成親也經不起外面說道啊。沒的到時候讓人覺得是你們做兄嫂的不關心自己兄弟的親事，讓他孤家寡人的......」

  「夫人！」裴厚生見上首的邵長恆夫婦臉色已經不好，趕忙拉住了她。但說出的話潑出去的水，如何能收得回來。邵長恆是男子不好跟裴夫人計較，但俞氏可沒這麼好脾氣了。

  「裴夫人這話的意思，難不成是我們做哥哥嫂嫂的攔著長陵成親不成？這話好沒道理！這世上只有哥哥嫂嫂盼著弟弟好的，哪有盼著他不好的！如今若真有一名女子，各方面都配得上我們長陵，且他們互相能看對眼，我做嫂嫂的二話不說便幫他們張羅親事！」

  「但你家那位小姐，不說長陵，連我都看不上眼。你們裴家也算是高門大戶，這裴小姐作為閨秀，竟能做出當街圍堵外男的舉動，我都替她臊得慌！」

  裴夫人聽到最後這句話，霎時滿臉通紅。她恨恨的看了一眼裴厚生，見裴厚生不言語，索性拿出帕子擦著眼角道：「邵夫人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是要逼死我女兒嗎？她一個大家閨秀，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懂得你說的那些事。」

  「我看分明是你家二老爺引誘我家珍娘出去，才惹出了這種閒話！如今倒好，你們邵家推得一乾二淨，反而把髒水潑到我家珍娘身上。你們虧不虧心！虧不虧心啊！」

  邵顏從未見過這樣顛倒黑白的婦人，她見娘親氣得不輕，索性自己站起身道：「裴夫人，我敬你是長輩，但也不容許你這麼侮辱我小叔叔和我邵家。我小叔叔也是讀過聖賢書的。「

  「若他真看上了裴小姐，男未婚女未嫁，大可以直接託了我娘去登門提親，何必搞這些彎彎繞繞。」你既說我小叔叔引誘裴小姐，可有人證！可有物證！」邵顏一步一步逼近裴夫人。

  「你...你們邵家好得很！欺辱了人還不認帳！」裴夫人挪到裴厚生身後正打算繼續罵幾句，卻不想身後突然一沉，接著一個陰鬱的聲音在她耳後響起道：「誰說我們邵家欺辱了人？」

  裴氏夫婦一驚，當即回過了頭。而邵顏此時已經堪堪叫出了對方的身份，「小叔叔！」

  邵長陵不著痕跡的走到了邵顏的身前，暗沉的雙目掃過裴氏夫婦道：「剛剛是你們說我邵家欺負了人？」邵顏點著頭道：「他們說小叔叔引誘了裴小姐。我便問他們要人證物證，但他們一樣都拿不出來。」

  邵長恆此時亦開口道：「長陵，你既來了，便當著他們的面把話說清楚吧。省的他們覺得我們家欺辱了他們......」

  「裴小姐？裴家？」邵長陵嗤笑了一聲道：「就是那個當街攔人的瘋女人他們一家？」

  「休得胡言！」裴厚生此時終於開了口，但邵長陵並不怕他。他慢悠悠的踱步到裴氏夫婦身前道：「我胡言？是你們有意欺瞞才對！那裴小姐不過跟我幾面之緣，卻當街跟我議論婚配之事。我拒絕了她，她竟罵我是負心漢，還揚言要殺了我！是問，有哪個正常的女子會做出這種事？你們裴家從未對外提過裴小姐的情況吧？這不是有意欺瞞是什麼？」

  裴厚生一噎，接著雙眸一動，轉過身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今日我不過看在你還算一表人才的份上，才來你們邵府提親。沒想到你們邵家如此不給我裴家面子，還如此詆毀我的女兒！你們真當我裴厚生是吃素的不成！！」

  裴厚生這句話擲地有聲，讓身邊的裴夫人安下了心。她挺了挺身子高昂著頭回視著邵家眾人。邵長陵冷笑一聲正待回嘴，卻不想坐在最上方的邵長恆開口了。

  「裴厚生，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真當你能坐穩吏部尚書這個位置嗎？你真當聖上和譽王原諒了裴家嗎？」邵長恆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句句說中了裴厚生的心事。他鐵青著臉，一甩衣袖，便拉著裴夫人離去了。俞氏重重的哼了一聲，連送都懶得送了。

  待裴家人走了後，邵家便以為事情過去了。晚膳時，俞氏還拿這件事當作笑話說與邵俊和穆青林聽了。沒想第二日，那裴珍娘天沒亮就偷溜出了府。

  待邵家人用著早膳的時候，那裴珍娘已經到了邵府的門口。她抬頭看著高高的匾額，眼裡恍惚了一下......

  四年前，她也是獨自一人闖入了別人的府邸，然而便看到了讓她至今想起仍會撕心裂肺的一幕！那個退了她親事的男子與別的女子在園子裡相談甚歡，男的俊朗，女的嬌羞。這一切刺痛了她的雙眼。

  憑什麼她要維持著女子的端莊賢淑？憑什麼她不能撒潑拒絕退親？憑什麼她要把自己看上的男子讓給其他女人！既然他們相愛到寧願一起去死，那不如便去死吧！！！

  血紅色一下子蔓延到了她的眼底，裴珍娘發狠般的錘著邵府的大門。

  當管事打開門的時候，被眼前這個披頭散髮、神色猙獰的女子嚇到了。裴珍娘也不管開門的是誰，待他出來便開口嚷道：「你們府上的二老爺欺負了我，如今卻對我不理不睬！邵長陵你好狠的心啊——」

  街上原本就有些人在走動，時不時的還有馬車來往。這女子的一句話瞬間讓周圍的人停下了腳步。待周圍已經圍攏起了足夠多的人，裴珍娘便放聲大哭了起來！邊哭還邊嚷著邵長陵欺負了她，卻不要她了。管事一個頭兩個大，立馬便打發小廝去前院稟報。

  彼時，邵家的男人們用完飯正打算出府，猛一聽這件事，紛紛看向了邵長陵。

  邵長陵的表情漸漸凝固，接著眉目聚攏，整個人都變得兇狠起來。他腳步一轉，便要去府門口。卻不想邵顏悄悄拉住了他。

  「小叔叔，你不能去。你一旦出面，她必會糾纏上來，即時眾目睽睽之下，你如何說得清楚。」

  俞氏聽了正色道：「長陵的確不該去。聽嫂嫂的話在屋裡坐著，嫂嫂替你去。」說著又看了一眼穆青林，穆青林點了點頭，緊隨其後。邵顏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一盞茶後，俞氏三人帶著一干丫鬟婆子浩浩蕩蕩的去了府門口。待見了在府門口哭天喊地的裴珍娘，俞氏和穆青林倒還好。邵顏卻猛然睜大了雙眼！

  裴珍娘的身後，一個被分割成無數片的肉塊，搖搖晃晃的飄蕩在空中。那堆肉塊似乎覺察到了邵顏的目光，它們勉強聚攏成型，接著咻的一聲便飛到了邵顏面前。

  邵顏張著嘴，額頭上冒起了虛汗。肉塊在空中飄蕩翻滾，羅列出不同的形狀，最後它漸漸組成了一個『人』的樣子。長發飄飄，面容龜裂，但邵顏能分辨出它是一個女人。不，是一個女鬼......

  府門口，裴珍娘哭的像是斷了氣一樣。俞氏卻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讓婆子把她打出去。裴珍娘見此，啞著嗓子道：「你們邵家如此仗勢欺人，還有沒有天理了！」

  周圍的百姓不明真相，紛紛出言譴責俞氏的這種行為。俞氏氣不過剛想開口罵，卻不料穆青林按住了她。

  穆青林翩然上前，將裴珍娘半拖半拉的扶了起來。接著和氣的看著她道：「這位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裴珍娘甩開穆青林的手道：「你們邵家少裝傻！我是誰你會不知道？我爹娘為了我拉下臉到邵府來求親，卻不想邵長陵翻臉不認人！」

  穆青林吃驚的道：「你就是吏部尚書裴大人的女兒裴珍娘？」

  「是！」

  穆青林彎了下唇，冷淡的道：「我不信！裴大人乃吏部尚書，裴家更是在京都素有名望。如此家族培育出來的女子怎麼可能是你這番模樣！你看看你，婦德、婦言、婦功、婦容你擁有哪一樣？退一步說，你若真是裴大人的千金，如此做派如此模樣，我們家又怎麼可能聘娶你這樣的女子進門！」

  穆青林的一句話仿佛熄滅了裴珍娘心裡的最後一絲理智。她兇狠的抬起頭，就要撲向穆青林。旁邊的丫鬟婆子趕忙攔在了前面。

  裴珍娘此時又如何肯退，她咧著牙，突然惡狠狠的咬向了離她最近的那個婆子！婆子吃痛，想甩開裴珍娘，卻不想裴珍娘即便牙齒流了血，也死咬著不放。當真是形狀可怖！

  穆青林趁著空隙大聲對周圍的人說道：「大家也看到了！這裴氏珍娘分明是個惡婦！如此惡形惡狀，我們家如何能娶她進門！」

  裴珍娘聽到這句話越發的狠了心。對周圍的人又踢又打張口就咬。路過的百姓見了嚇得紛紛後退。恰在這時，在外面找尋裴珍娘的裴府家丁也正巧趕到了邵府門口。幾人見此情景，交換了下眼色，趕忙上去架住了裴珍娘。

  裴珍娘被裴府家丁制住，卻不肯罷休。嘴裡又嚷道自己懷了邵二老爺的骨肉。邵顏原本正和那個女鬼無聲的對視著，聽到裴珍娘這麼說，當即上前，一巴掌甩到了裴珍娘臉上。

  邵顏這一巴掌非常用力，不但自己的手紅了，連裴珍娘都被打的臉歪到了一邊。

  邵顏極力壓抑著心中的憤怒，說出的話卻毫不留情。「你身為大家閨秀，自己不知自愛也就罷了，且別拿這張嘴髒了別人！」裴珍娘那張扭曲的臉緩緩的轉了過來，待看清了邵顏的容貌後，她恨聲道：「哪裡來的狐媚子，敢打我！！！」

  邵顏越過俞氏和穆青林，冷冷的對邵家的丫鬟婆子道：「把他們打出去！然後拿水好好洗洗我們府上的階梯。」

  「你！你個狐媚子！！！我要殺了你！把你剁成一塊一塊！！！」邵顏冷眼看著那個重新回到裴珍娘身後的女鬼，低聲道了句瘋子，便轉身離去了。

  穆青林和俞氏對了一眼，趕忙追上了邵顏。卻不想裴府來的其中一個家丁竟盯著邵顏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兒楞。

  邵府門前的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但裴珍娘卻無論如何都不肯罷休。待家丁們將她送上馬車後，她竟趁著他們不注意的功夫，堪堪跳了下來。

  滾下馬車後，裴珍娘毫無儀態的起身跑了起來！她不想回去，不想被暗無天日的一直關著，亦不想就此放過邵長陵。裴珍娘慌亂的看了下周圍，腳尖一轉，索性向京都郊外的那片空地跑去。待到了神石旁，她擠過周圍的人群就要上前，卻不妨最前面突然出現了一位白衣翩翩的男子。

  裴珍娘義無反顧的撞了上去，那男子涼然回頭。

  當裴珍娘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雙眼一澀，原本撕心裂肺的記憶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待家丁們上前抓住她的時候，她已滿臉都是淚水。

  家丁們怕硬來她又要跳馬車，只得苦口婆心的勸著她回府。裴珍娘看著他們的嘴一張一合，索性轉過頭，想要再看一眼那名男子。然而原本他站的地方早就空空如也，只餘下一把滿是鏽斑的匕首靜靜躺在地上。裴珍娘盯著那匕首看了幾眼，茫然的撿起了它......

  裴珍娘被帶回府的時候，她的貼身丫鬟連連向這次幫忙的家丁們道謝。家丁們笑了笑，便陸續走出了內院。只其中一位猶猶豫豫的站在原地沒走。

  丫鬟看了眼屋內抱著匕首猶自發愣的裴珍娘，上前壓低聲音道：「你有事嗎？」

  家丁點了點頭，「......那日小姐去郊外看熱鬧，我是跟著一起去的。後來小姐還吩咐我去打聽那位邵二老爺。當時我不是看到他跟一個女子抱在一起了嗎？」

  丫鬟點了點頭，示意家丁說下去。家丁搓了搓手，有些不確定的道：「今日我好似見到那名女子了。」

  「在路上？還是在邵府？」

  「邵府！」

  丫鬟想了一下，好奇的道：「是不是他們府上的哪個丫鬟？」

  「那穿著打扮，我看倒像是邵府的小姐！」

  丫鬟一聽，搖了搖頭道：「那怎麼可能！邵府的小姐，不就是邵二老爺的侄女？你肯定看錯了，哪有這種事。」家丁摸了摸下巴，不確定的道：「你這麼一說也有些道理。可能是我看錯了吧......」

  兩人自顧自的說著話，卻沒想原本滿臉木然的裴珍娘，竟微微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