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寺之約

  這樣既害怕又渾渾噩噩的心情一直持續到翌日，俞氏帶著邵顏去千佛寺的路上。

  

  俞氏想到待會兒譽王可能認回邵顏，心裡就七上八下的沒個底。而邵顏今日在馬車上也出奇的沉默，這讓原本就安靜的氣氛更添了一絲沉重。

  好在半路路過城門口的時候，周圍的民眾都在熱鬧的討論著那塊突然出現的神石。因著外面時不時的傳來嬉笑聲和說話聲，邵顏受其感染，便將昨日裡在神石邊發生的事說與俞氏聽了。當然她與邵長陵的那一部分則被完全略去了。

  俞氏驚嘆之餘，雙手合十連連道著阿彌陀佛。邵顏想到昨日裡那孝子知道母親的病能治時露出的欣喜笑容以及那位多年後與自己親弟弟久別重複的兄長落下的心酸淚水，不由的輕嘆了一聲。

  人世間太多分分合合，若那真是神石，希望它能保佑更多的人免去生離死別吧。邵顏的腦中不由浮現起了邵長陵的臉，她閉上眼睛也學著俞氏雙手合十，默默的禱告了起來。

  兩人一路相安無事的到了千佛寺。當雙腳穩穩的踏在寺廟門前的時候，邵顏還有些恍惚。耳邊已遠遠響起了莊重的誦佛之聲，鼻尖也隱隱飄來了幾縷佛香。邵顏定了定神，心中想到無論娘給她介紹哪位夫人公子，自己到時委婉的拒了就是。

  抱著這樣的想法，邵顏隨著俞氏踏上了千佛寺的階梯。

  路上俞氏走得忽快忽慢，邵顏覺得奇怪，卻並沒有多問。一炷香後，當她們終於邁過最後一節階梯的時候，廂房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了。

  俞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邵顏一眼。邵顏疑惑的叫了聲娘。那聲娘不叫還好，一叫俞氏心裡便如翻江倒海一般。她忍不住拉起邵顏的手就要帶她回家，卻沒想身後響起了一聲輕喚。

  「俞......青卓？」

  俞氏驚得立馬回頭，但當看到來人時，卻皺起了眉。怎麼會是她？迎面走來的那個婦人是邵家不算陌生但也不算熟悉的人，前禮部侍郎雲洲的妻子廖氏。

  廖氏叫住俞氏後就後悔了。她現在以什麼身份叫她？自己早就不是禮部侍郎的妻子了......兒子死了，丈夫將要被派去偏遠之地，女兒的婚事又那樣不好，自己往後還有什麼盼頭......

  目光默默的打量著俞氏和她身邊帶著幕籬的少女，當看到她們身上的錦衣華服又對比自己身上的粗糙打扮，廖氏的心狠狠的痛了一下。

  只有得到過的人才知道失去時會有多麼不甘！想到邵家和雲家以前還定過親，最後卻因為邵長陵失蹤所以沒成，廖氏便有股莫名的恨意。

  她知道自己不該如此，但是......若當時邵長陵沒跑，而是跟雲卿瑤成了親，那之後哪還有餘家什麼事！就算余家人被千刀萬剮，也跟他們沒關係了。還有俞氏的姐夫范明，若不是他多管閒事，庭兒便能早早解決了黎氏和雲卿瑤，也就沒有之後那些事了！

  廖氏心中的恨意不小心便帶在了臉上，俞氏本就不喜廖氏，又見她臉上這般神情，便朝她點了點頭，拉著邵顏與她擦身而過。廖氏見俞氏態度如此高傲，似乎是看不起她，心裡更恨上了她一分。她原本要走下階梯的腳一頓，接著鬼使神差的跟上了俞氏。

  被廖氏剛剛一擾，俞氏的理智也逐漸回來了。她心裡嘆了一聲，到底還是把邵顏拉去了那間約定好的廂房。

  甫一進屋，俞氏便放開了拉著邵顏的手。邵顏抬起頭疑惑的看了眼俞氏，後者卻溫柔的撫了撫她的長髮道：「裡間有個人在等你。你別怕，他問你什麼你便回答什麼。但千萬別跟他頂撞，要敬著他，知道嗎？」

  「娘，你不跟我一起進去？」

  俞氏搖了搖頭，強忍著心中的酸澀輕推了邵顏一把。邵顏狐疑的看了一眼俞氏，才慢慢的往裡間走去......

  當邵顏踏入裡間的一瞬，身後的屋門緩緩合上。邵顏猛地回頭，正看到負手而立的譽王。譽王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他只靜靜的立在那裡看著邵顏，臉上便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

  「你......走上來累不累？」

  譽王的問話很家常，甚至可稱得上柔和，但邵顏卻警戒的往後退了一步。這實在怪不得邵顏多想，自己本就長得跟他亡妻很像，如今又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可怎麼得了！

  譽王還想說什麼，邵顏卻大叫道：「你不許過來！！！」譽王點了點頭，慌忙退開了一步。邵顏卻並未因他退開一步而放鬆下來，反而更加警覺了。

  娘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讓她單獨來見譽王！難道哥哥已經跟他們說了，所以他們便如此急著把自己嫁出去？可是，為什麼是譽王......就因為自己長得跟他亡妻相像？

  所以他們篤定譽王會對她好？這太離譜了！莫說自己心中已經有了邵長陵，就是沒有，也不該讓她去做繼室啊！譽王的年紀都可以做她的父親了！

  譽王的嘴一張一合在說些什麼，邵顏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她只覺得頭腦發硬，氣血上涌。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譽王的話還沒說完就戈然而止，他抬起頭正對上邵顏厭惡的視線。譽王只覺得嘴裡發苦，心中悲涼。他沒想到自己的女兒如此厭惡他，厭惡到都不願意聽他說話的地步。

  譽王無措的呆立在門前，邵顏也不去管他，直直的撞開門就跑了出去。外間，俞氏呆呆的立著，卻不妨邵顏竟就這樣沖了出來。兩人撞在了一起，邵顏扶著手臂跑了出去，只留下跌坐在地的俞氏......

  恰在這時，譽王也走了出來，他見俞氏跌在地上便彎腰去扶，俞氏也恍惚著伸出手拉住了譽王。

  「你全說了？」

  「還未說到，她便跑出去了......她似乎很討厭我......」

  俞氏驚訝的看向譽王，譽王回以一個苦笑。兩人就這樣怪異的對視著，卻沒想這一幕落到了在屋外偷瞧的廖氏眼裡。

  廖氏看著屋裡對視的那對男女，心中的惡意不斷滋長。直到譽王攙扶著俞氏起來，俞氏微靠在譽王身上，廖氏咧開嘴突然大叫道：「快來看啊！！！戶部尚書的夫人和當朝譽王在廂房裡偷情——」

  ——

  廖氏這一句話可謂是一下子捅破了天！

  戶部尚書何許人也？那可是掌管著全國土地、賦稅、戶籍、軍需、俸祿、糧餉、財政等等收支大權的高官。而譽王又是誰，那是如今差不多等同於皇帝的存在。

  戶部尚書的夫人和當今譽王偷情！原本還安靜的在千佛寺廂房裡禮佛的夫人小姐們紛紛探出了頭，有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甚至悄悄的走了出來。

  俞氏在廖氏吼出這嗓子後，便覺得雙眼發黑，頭腦一梗。而旁邊的譽王則瞬間抽回了扶著俞氏的手，整張臉都陰鬱了起來。然而剛剛譽王和俞氏攙扶在一起的一幕，終究被一些人看到了。

  人群中開始竊竊私語......

  「那是戶部尚書的夫人？」

  「是，我認識。原是翰林院學士余家的嫡次女。」

  「喲，這還真是......戶部尚書邵大人多好的男子，卻沒想他夫人竟是這樣......」

  「我倒覺得裡面可能有誤會也不一定......」

  「什麼誤會，剛剛兩人都靠在一起了！」

  「聽說譽王一直念著他的亡妻所以未娶，怎麼就做出這種事呢？」

  「譽王之前還在百花樓包了個花魁呢，天下男兒多薄倖，哪有什麼深情不移......」

  「不過與朝臣之妻偷情，終究過了點吧。」

  廖氏聽著周圍越來越多的議論，且大多是譴責俞氏和譽王的，心裡便扭曲般的愉悅了起來。而周圍也不乏有以前認識她的貴婦，但那又如何，在她夫君調令下來的那天起，她便早就沒有什麼體面了。

  看著廖氏那張越發愉悅的臉，俞氏氣得渾身都抖了起來。

  「廖氏，我有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麼誣陷我！！！」

  「誣陷？」廖氏呵呵笑了兩聲，抬起頭道：「這麼多人都看見了，你和譽王靠在一起，這也是誣陷嗎？」

  「我只是摔到了，譽王好心扶了我！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這麼齷齪！！！」

  俞氏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不得不說在廖氏這樣的人手裡是吃虧的。只聽廖氏閒閒說道：「邵夫人摔倒了，怎麼不見其他人來扶你？我記得你是跟你女兒一起上來的吧，怎麼你女兒不見了，屋子裡出來的反而是譽王呢？呵呵，奇栽怪哉！」

  俞氏還待解釋，譽王卻伸手阻止了她。

  「這位夫人既知道我是譽王，為何從剛才開始便沒有行禮。」譽王向前踏了一步，直直的看向了對面的廖氏。廖氏一驚，接著雙目躲閃著跪了下來。周圍的夫人小姐們見了，亦跟著跪了下來。

  嘴邊揚起冷笑，譽王一步一步踱到了廖氏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道：「你是哪家人？」

  「臣婦......」廖氏咬了咬牙，不甘的道：「臣婦是雲城慶泰縣知縣雲洲的夫人......」

  「呲，知縣......夫人？」譽王突地抬起腳，狠狠朝著廖氏的心口踹去！周圍的人見了倒吸了口涼氣，紛紛把頭埋得更低了。他們知道這譽王連三皇子都敢打，卻不知道他對女人也這般毫不留情。

  「你既知道邵夫人帶著她女兒一起來上香，便該知道她不會做這種事。有哪個偷情的會把自己的子女帶上？莫非你雲家專出這種事，所以你才妄加臆測？」

  廖氏捂著心口正待反駁，卻沒想譽王接著道：「雲家的主母糊塗至此，難怪會出之前那件事......」說到『那件事』三個字時，譽王特別加重了語氣。

  當初金鑾殿上雲卿瑤和黎氏狀告當今聖上的畫面歷歷在目，廖氏驚恐得瞪大了眼睛！她的兒子為什麼會死？

  她的夫君為什麼會被降職，她的女兒為什麼會做妾，而她又為什麼會褪去華服跪在這裡，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那件事！廖氏低下頭，突然深深後悔自己剛剛說出的話。

  譽王厭惡的朝廖氏看了一眼，走至她身邊時，更是冷冷的道：「夫人如此糊塗，想必丈夫也好不到哪去。本王看慶泰縣你們還是別去了吧，免得禍害了一方百姓......」

  連慶泰縣都不讓雲洲去，便意味著他一輩子都別想走仕途了。廖氏雙眼一黑當即暈了過去。

  俞氏痛快的瞪了廖氏一眼，但隨後心便沉了下來。其實她跟譽王剛剛那個情形，最好的方法還是跟眾人解釋清楚邵顏的身世。

  但譽王沒有這麼做，她鬆了口氣的同時，心裡也有些理解譽王的想法。他估計是想等顏兒真正承認他的時候，才認回她，可是......望著周圍用莫名眼神看著她的夫人和小姐們，以及家中的家人和剛剛逃走的邵顏，俞氏卻不知自己回去改如何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