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父親的通信

  就如王莽殺子，因大義滅親的賢名，果真提前被函哀帝召回，東山再起；盛元長公主也因其公正嚴明，又形銷骨立的母親形象，坐穩了皇太女之位。

  也如王莽未篡之時在朝野享有良好聲譽，被稱作「周公在世」；盛元長公主更進一步，擔起了街頭巷尾，武曌臨世的天降明主。

  連數年前那場給北方一帶造成災難的陰雨綿延，也都成為了女主天下的早有徵兆，而一個女將軍，一個女翰林的北燕雙姝，也順勢成為上天賜予女主的兩個臣子。

  賀南風心中寒涼過，但終究還是認為，武則天陷害后妃謀殺子嗣，不影響其千古一帝的盛名成就。或許能當大權者，秦皇漢武、唐宗宋祖，誰人手上又不曾帶了幾條無辜人命？再何況身於皇權爭奪中，又哪有無辜之人？

  她岑寂下來後，如常看書彈琴，處理各方送來的信件。

  邱遲是果然天賦異稟的，而今蓐收下自重華黑茶到月恆錢莊都經營得極好，且南陳之地，雖万俟皇后因為兒子鍾情李昭玉之事心生顧忌，但終究還是還了賀南風送藥方的人情，向蓐收廣開商路。

  

  南陳商業，本是万俟一族壟斷，而今蓐收進入後，雖分利不少，卻也使得民間市場活躍了起來。畢竟早在數千年前，《國語》中《芮良夫論榮夷公專利》篇，就載了大商壟斷，不與民利、不與選擇的害處。故如此也算兩相得益。

  近來綰夫人漸漸知曉，那邱家公子極可能便是將來北燕南陳之首富人家後，似乎對賀凝雪婚事的反對弱了許多，當然，賀南風還是知曉，其中最大影響，還是父親賀佟喜歡邱遲的緣故。

  畢竟邱公子有經商大才，身世乾淨，又儀表堂堂。賀佟不知邱遲曾因腿疾閉門數年，自得了閒時看書，故在得知對方商家之子，竟還熟讀四書五經，吟誦李杜詩文時，便更喜歡了。對兒女心意，自然也樂見其成。

  此外，留月山莊傳信，道正原新皇大善，遣了東璃國使者將至，預將後良氏皇族血脈接回國中供養。為消對方疑慮，皇帝還提起便昭告了東璃國人，以示自己絕無加害之心。另，新皇也希望借後良皇孫引薦，得以結交北燕雙姝。

  玉辭傳信，是問賀南風的想法，少女也不過短短沉吟片刻，便提筆回道：

  「故鄉終是月明，且去，再遇亦有歸期。」

  正原皇帝既既然仁善慷慨，到底月是故鄉明，即便玉辭這般，自幼奔逃躲藏的，若能回去自然回去一趟最好，且如果想再到北燕，就再來便是。

  後得知玉辭收到回信後默然半日，忽而淡淡一笑，果然按照賀南風所言，給對方作了回復。

  李昭玉得知後似笑非笑，向賀南風道：「玉辭這話，明顯是要你挽留。你倒好，跟個不解風情的木頭一般。」

  賀南風不知昭玉姐姐何時變得這般體察人心了，還是無奈笑著搖了搖頭，回答：「朋友之間，何須解風情。」

  這倒是，她的解風情都給凌釋了。李昭玉含笑喝茶，片刻，又抬眸道：「你父親自那日後，可有再理你？」

  那日，是指盛元公主殺子，坐穩皇太女後，賀佟終於察覺不對，問起女兒時，賀南風也終於在書房對父兄講明真相。

  賀佟自然震驚不小，連連說了三句「無稽之談」，叫賀南風為難又無奈，好在一旁姑姑賀媛多番安撫，父親才平靜下來，但依舊對女兒謀劃的事嗤之以鼻。

  賀南風便道：「武則天文治武功，不如李治麼？」

  賀佟正預回答，對方已再道：「是女兒才學智慧，昭玉姐姐謀略武藝，不如兩家兄長麼？」

  因無辜涉及賀承宇，賀南風還向兄長送去一個抱歉的眼神。

  賀佟氣極反笑，道：「你將武則天比李治，將你比你大哥，豈非田忌賽馬，如何做常理論？」

  意思是她將才華最高的女子和一般的男兒比，並不公平，自然算不得數。

  賀承宇先是在妹妹處受了波及，又被父親比作中下等馬，饒寬厚如他，還是不禁抿了抿唇，神色無奈。

  賀南風也是一笑，繼續道：「那便在父親最恃傲的文采詩詞，找個尋常女子與天下男兒相比，如何？」

  賀佟不以為然。

  「北朝五胡十國時，秦州刺史竇滔妻蘇蕙，曾織《璇璣圖》贈夫，父親想來知曉。」賀南風笑道。

  蘇蕙相傳是前秦時期的才女，在其夫竇濤與妾赴任後十分思念，一日在茶盞上偶然讀到「也可以清心」五字，發現此五字不管如何調換順序，都可以成章句。遂從中獲得啟發，創出世上迴文詩先例。

  賀佟自然是知曉的，聞言點了點頭。

  賀南風不緊不慢，喝了口茶道：「蘇蕙《璇璣圖》織了八百四十一個子 二十九乘二十九排列，文字五彩相間，縱橫反覆都成章句，構成了各種體裁的詩，以傾訴對丈夫思念之情。後世武則天從中得出兩百多首，宋代高僧起宗破解十圖，得詩三千七百五十二首，時人有深研其圖的，竟得出九千多首。但其中具體能得多少則，無人可知。」

  一旁賀承宇不由愕然，八百多字的織圖，竟可縱橫反覆得出近萬首詩，這般智慧才華，簡直駭人聽聞。

  「後世文人，對回文反覆詩多有模仿創作，但也只有蘇軾的棱形迴文詩能得其意韻之皮毛。」

  蘇軾的反覆詩排列如下：

  「煙

  雨冷

  藏雲襯

  山紅遠望花

  水流春老吟殘蕊

  窪斗遠東含

  隱叉香

  筍吐

  尖」

  其外圈任取一字開始，左右旋讀，能得絕句三十餘首；圈內十字形交叉的十三個字橫讀順讀逆讀，可得七言絕句四首；以「老」為樞左右上下旋讀，又可得詩若干；再取任一字任意迴旋，取其押韻，還可得詩若干首。

  故這二十九字反覆變化，約可得詩八九十首，可以說神奇巧妙，與蘇蕙《璇璣圖》異曲同工。

  但即便是大文豪蘇軾絞盡腦汁之物，已叫世上其他文人望塵莫及，卻跟真正的《璇璣圖》作比，還是相差十萬八千里去。

  「且蘇東坡一生都在習文做詩上，蘇蕙不過是個刺史之妻，平素打理後宅，針織女紅，還要為夫君的美妾鬥氣傷心，《璇璣圖》也不過是她為了挽回竇濤心意的偶然之舉。如此身份處境的一個人，竟能織作出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回文絕唱，可見女子智慧不比男兒差上分毫，只是，用出來的少些罷了。」

  這番言語後，叫堂堂文敬候爺一時間無話可說。又不願承認自己反對公主爭位，是出於世俗習慣和些許狹隘，便悶悶半晌，負氣而去。

  之後兩天賀南風請安時，父親都避而不見，好在姑姑賀媛從中調和，才又漸漸恢復如常。

  「我父親置氣，也是一時。」賀南風回答，一面給李昭玉加茶。

  後者一笑，微微傾身靠近，道：「那你可知，你父親給我父親的信中，寫了什麼？」

  「什麼？」

  「一首小曲。」

  「什么小曲？」

  「前朝關漢卿的《四塊玉》。」

  賀南風一怔，前朝是個文人都喪氣至極的時代，個個不是憤世嫉俗，就是無奈歸隱。他父親從前一向赤忱活躍，怎的如今也學前朝小曲來了？

  「意馬收，心猿鎖，跳出紅塵惡風波，槐陰午夢誰驚破？離了利名場，鑽入安樂窩，閒快活。」李昭玉笑吟道，望著對方意味深長。

  賀南風自然知道下半段是：「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麼？」

  字裡行間，都是假作曠達，而深藏的不忿和無奈。雖說人賢我愚，其實是「算了算了，不跟你們相爭，讓你了罷……」

  便不由失笑，搖了搖頭，道：「看來守喪期間，我父親著實太閒。」

  李昭玉也不禁輕笑，繼續道：「你猜其中精髓是什麼？」

  「什麼？」

  「那『賢的是他，愚的是我』此句，你父親改做了女字『她』。」

  豈非是，明明白白暗指自己女兒了？李昭玉說完，看著對方無奈模樣，兀自仰天大笑。

  賀南風不禁再次搖頭扶額，嘆了口氣道：「若一日我們父親一齊歸隱，倒也文武雙全，不必憂心山匪上門，也不必憂心柴米難繼。」

  李昭玉笑道：「那是你父親。我父親可不會為這一時意氣，歸隱山林的。」

  李延廣自看明朝中形勢後，同為老臣一派，且還是武將之首，率先對長公主封皇太女表示讚嘆，當朝將陳遠氣得頭頂冒煙。可見其識時務明事理的脾性，一如從前。

  前人道李廣難封，其實武將都遭皇帝顧忌，故難將重臣權臣合二為一。凌祁到如今，也未給李家封侯，但盛元長公主確實早有許諾的。

  但賀南風卻依舊從李昭玉話中，聽出了幾分對其父親的諷刺，便知她二哥李亭煜之怨還在心中，遂頓了頓，道：「說起來，南風一直想等到父女、夫妻、姊妹，同朝為官的那一天。」

  李昭玉道：「你我而今不是已然與他們同朝為官了。」

  「還未到。」賀南風一笑，「不過他們而今還認為悖於常俗罷了，之後會漸漸習慣的。」

  李昭玉微微沉吟，「嗯」了聲，隨即又抬眸道：「最近可有阿宸的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