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制杖的故事
2024-06-05 10:48:53
作者: 長弓難鳴
最聰明的說謊,便是只講出一部分真相。
壯漢以為自己足夠聰明,所以講出了那個別人事先幫他準備好的完美謊言。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能騙人的謊言,都是因為有一個相信謊言的人。
面前的這個黑白髮少年從一開始就不相信自己,又怎麼會相信那個完美無缺的謊言呢。
謊言被揭穿的時候,說謊的人都不會甘心承認自己的失敗,壯漢也是一樣。
在第十二滴冷汗從額頭滑落之後,壯漢擠出一張難看的笑臉,口乾舌燥道,「大人……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意思,事情原原本本的經過就是這樣,小的已經把所有知道的內情都交代了……」
「你不知道?」申小甲把玩著手中的那一小截白色木頭,氣定神閒道,「那我就讓你知道知道……我手中的這一截木頭名曰晴雪白花松,產於西域雪山之巔,千金難求。天啟八年,有西域苦行僧到訪月城,與老祭司相談甚歡,臨走前將自己隨身攜帶的一根拐杖贈與了老祭司……」
壯漢摳進地面的十指不覺間更加用力了一些,緊皺眉頭道,「這跟祭典聖女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別著急,聽我慢慢講完……」申小甲輕咳一聲,右腳稍稍向後挪動半步,「老祭司以為這只是根尋常的木頭沒有放在心上,待苦行僧走後,隨手將其扔在了路旁,被一個乞丐撿走當作討飯的工具,以便在和野狗爭搶食物的時候能有利些……後來,月城某個售賣家具的商人機緣巧合看見了乞丐手裡的拐杖,便花了六個銅板買了回去。」
「價值千金的晴雪白花松只用了六個銅板就買下了,當真是賺了好大一筆啊!」
「生意人嘛,自然是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利益,人家沒有隻給乞丐一個銅板就已經算是發善心了……後來商人將拐杖表面上黑黑的泥垢洗去,又重新製作一番,打造出了一根精美的手杖,作價三千金,置於鋪面中售賣。沒過多久,老祭司得知了這個消息,來到商人的鋪子裡,硬說那根晴雪白花松木杖是月神之物,是被商人盜取而去的,而今月神託夢命他尋回……不僅強奪了木杖,還讓人一把火燒掉了那間鋪子,裡面包括那個老闆在內總共十三人無一生還,只有一個在外送貨的僕從逃過一劫……」
「私藏月神之物,自然是罪該萬死,燒得好!」
申小甲撇了撇嘴道,「你們這些人就喜歡把什麼都扣在神仙頭上,人家日理萬機,哪有功夫管一根木頭的事情,只不過是小心眼的人在暗中作祟罷了……這個故事我把它稱之為制杖的故事,寓意則是奸詐的終究敵不過不要臉的,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陳二牛?」
壯漢陳二牛身子一抖,瞪大眼睛看著申小甲,顫聲道,「誰是陳二牛……大人許是記岔了,小的叫沈二牛,七月七那晚的口供上可寫著哩,夜叉中確是有一名姓陳的,您是不是張冠李戴了啊……」
「沒記岔,我這人沒什麼其他毛病,就是記性太好,記性好的人都容易記仇……」申小甲表情玩味地搖搖頭道,「所以我記得你和老祭司的仇,也記得你和沈家的仇。」
「大人休要胡說……我與老祭司怎麼可能有仇,沈家那樣的龐然大物又怎麼會和這樣的小人物有什麼瓜葛。」
「你們的仇我剛才已經在那個故事裡講了,還不是什么小仇小怨,是生死大仇!你就是當年那個鋪子逃過一劫的僕從!那場火海之後,陳二牛就消失了,月城便多了一名叫沈二牛的祭祀夜叉。」
陳二牛面色鐵青地盯著申小甲的臉看了許久,沉沉地嘆息一聲,苦澀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這件陳年往事早就隨著我家主人陳年煙消雲散了,月城裡知情的人並不多,而且還知道我就是陳二牛的就更少了……」
「方才我也在故事裡講了……」申小甲忽地繃緊渾身的肌肉,臉上卻仍舊是輕鬆寫意的表情,「人家被你主人陳年騙了也是記了仇的,三千金的晴雪白花松就換了六個銅板,要是換作我,不從你家主人身上咬下幾塊肉都不解氣!」
「那名乞丐!」陳二牛搖晃幾下腦袋,兩條眉毛仍舊擰在一起,滿臉疑惑不解道,「他或許當時在火海周圍見過我,但不可能知道我是夜叉沈二牛。」
「你太低估一個乞丐的偵察能力了,」申小甲右手偷偷的藏在身後,「他自從得知被你家主人陳年欺騙了之後,就天天暗中跟蹤陳年,想找陳年討個說法,可陳年根本就沒注意到他,只是從他面前一笑而過……於是仇恨的種子漸漸生根發芽,他牢牢地記住了你們鋪子裡的每一個人,叫什麼,長什麼樣,有什麼愛好和習慣性動作,然後便有了那一片火海……」
「什麼!」陳二牛牙齒咬得嘎吱響,雙目噴火道,「是他向老祭司告的密?」
申小甲悠悠道,「你也不想想,陳年明明已經將那根手杖改頭換面了,為何老祭司會認定那就是苦行僧送給他的拐杖……陳年犯的最大錯誤就是不該給乞丐那六個銅板,誰會花錢買一根滿是泥巴的爛木頭?乞丐雖然窮,但是不傻,甚至說很多乞丐比你我還要聰明一些,就是因為這份小聰明才會讓他們做了乞丐。陳年應該一分錢都不給,直接拿走那根爛木頭了事。既然給了錢,那就是做生意,便該實誠點,怎麼也不能只給六個銅板,實在有些侮辱人了!」
陳二年忽地想起當年有段時間鋪子附近確實經常有乞丐在附近溜達,還曾纏著陳年的妻子討要吃食,被他撞見了這才攆走的,恨聲道,「當時就該打斷他的狗腿,讓他一輩子只能爛在泥里,哪都去不了!」
「吶,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明明是陳年理虧在前,怎麼能怪別人陰險報復呢!」
「等等……既然你知道這些事,說明那個乞丐和你有過接觸,他在哪裡?只要你把他交給我,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一個關於你生死險局的大秘密……」
申小甲斜眼看向陳二牛,表情淡漠道,「我一點都不關心什麼生死險局的秘密……我只想知道老祭司在制墨坊里都做了些什麼,為何晴雪白花鬆手杖會斷掉一截?」
「沒問題,」陳二牛眼珠子一轉,面色潮紅道,「只要你把那個乞丐交給我,或者把他的行蹤告訴我也行……你想知道的一切都會有答案!」
「我把乞丐的行蹤告訴你又能怎麼樣,難不成你以為你自己還能從這齣去嗎?」
「你會讓我出去的。」
「這麼自信?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放你出去?」
「因為煙火鋪的老謝頭死了之後,這世上就只有我能製作出七月七祭典上那一片月光……」
申小甲突地哈哈大笑起來,指著陳二牛鼻子道,「我以為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呢,不就是一顆閃光彈嗎……鎂或者鉀燃燒時,就會產生令人炫目的強光。噢,對了,你不知道什麼叫鎂,你們這兒都是叫什麼苦土、海泡石。既然連鎂都不知道,就不要想得美了,我吃錯藥了也不會把你放出去,更不會告訴你乞丐的行蹤。」
「你不是想知道老祭司在制墨坊都做了些什麼嗎?」陳二牛怒目圓睜道,「想要得到什麼,你得付出同等的價錢才行啊!我可以先給你一點我的誠意,制墨坊很快就會滿門皆死……」
「我知道啊!他們已經死了……」申小甲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伸展雙臂,將身上紅衫撐得筆挺,「我身上的血就是在制墨坊方家染的!」
「那你想知道他們因何而死嗎?」
「嗐,別問我想不想知道,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算了……一個人的問話和表情語氣,也透露出那個人的一點點心意,」申小甲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輕蔑地看了陳二牛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道,「從你剛才說的話和表情,我已經猜出老祭司在制墨坊里做了什麼,也已經知道了制墨坊的取死之道,所以你說與不說完全不重要了。」
陳二牛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紅著眼道,「你耍我?」
「你才發現?」申小甲歪了一下嘴巴道,「是我之前表現得太和藹可親了嗎?我是人魔申小甲啊,每天都要吃三百顆人心,最喜歡逗弄囚犯了,這些天你在監牢里沒聽說過嗎?看來他們的宣傳工作做得不夠啊,什麼時候得好好批評一下了!」
「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混蛋就喜歡欺負我們這些老實人啊……」陳二牛嗬嗬怪笑兩聲,猛地抽出嵌進土裡的雙手,抓握著兩把泥灰迅速灑向申小甲,身子驟然從地面彈起,右手拂過後腰,捏著一截三寸左右的木釘,狠狠戳向申小甲的心口,厲聲道,「去死吧,閻王爺在等你呢!」
申小甲一臉從容地盯著陳二牛撲向自己,輕蔑地笑了笑,退後半步的右腳用力跺了一下地面,淡淡道,「愚蠢啊!在這監牢里,我即是閻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