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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信任

2024-06-04 12:05:50 作者: 十年臥雪

  東市的百草堂,在城外有個大倉庫,對外宣稱,是用來存放暫時沒用到的香料、藥材的。只有很少人知道,這大倉庫有個地下室,可以住人。

  「李郎,晴娘可是毫髮無損地交到你手裡了。」段恆俊邊說,邊用杯蓋將杯口處的茶葉推至茶液中。

  「為什麼?」李縝坐在段恆俊旁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晴娘。

  晴娘咬著嘴唇,握著雙拳,眸角含著兩滴眼淚,看上去,蒼白了,也清瘦了。

  「不為什麼。」段恆俊笑道。

  「那我倒要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是晴娘了。」李縝目光一沉。

  「李郎,你就真的不信,殿下對你的誠意嗎?」段恆俊明顯看見晴娘嚇了一大跳,「晴娘還小,別嚇著她。」

  「折煞縝了。」李縝道,他不是不信李亨會對自己示好,而是完全不信,李亨能忍得下,他設計弄死李靜忠的這口氣。

  「晴娘,你先出去。」段恆俊把晴娘支走了。

  「李郎想必也聽說了,廣平王曾在聖人面前,舉薦你為裴寬的判官之事吧?」段恆俊端起茶盞,抿了口,「這便是殿下知曉,這榷鹽鐵是利國利民之法,不忍埋沒了李郎這等賢才,所以才讓廣平王在聖人面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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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李亨真的是想通過給李縝謀官的事,來消弭兩人之間的芥蒂。但還是那句話,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了,就消不去了。哪怕,榷鹽鐵是通向宰執之位的坦途,哪怕這榷鹽鐵,就是李縝提出來的,也是一樣。

  「江離,是怎麼回事?」李縝說完,目不轉睛地盯著段恆俊。其實,若非親眼看見,江離死在自己面前,他說不定,就會真的接受了東宮的「誠意」。

  「此事,事前殿下是真的不知。若是知曉,無論如何,也會阻止劉奉延這麼做。」段恆俊與李縝對視,目光同樣堅定,中氣更是十足,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

  「劉奉延,為何要殺江離?」李縝繼續問。

  「李靜忠自幼侍奉在高將軍身邊,並得到高將軍的誇讚。後來,左監門衛缺一個能書會算的,高力士便將他推薦給了劉奉延。」段恆俊說著,又抿了口茶,「從此,這兩人無話不談,結為兄弟。幾年後,劉奉延將李靜忠舉薦到廄中做事。再後來,李靜忠獲得閒廄使五鉷的舉薦,才得以進入東宮。」

  「江離最初,就是劉奉延收養的。她害死了劉奉延的結義兄弟,因此,被劉奉延視為背叛。」

  段恆俊給出的理由,其實挺合情合理的,唯一的問題就是,江離之所以會這麼做,就是為了幫李縝一把。所以,劉奉延不難知道,李縝才是害死李靜忠的元兇。

  「那他,打算如何對付我?」李縝問。

  「哎,哈哈。李郎多慮了,殿下已經嚴厲斥責了劉奉延。」段恆俊乾笑一聲,忙擺手道,「殿下還讓他,收斂了江離的屍骨,運到延興門外安葬了。」

  「葬在何處?」李縝問。

  「李郎這是要幹什麼?」段恆俊一愣。

  「我曾答應過江離,要贈她一首詩。怎料,運數杳難尋。」李縝臉色沉重道,「只能到她墳前,來兌現這個諾言了。」

  「我寫給你。」段恆俊說著,提筆在紙上寫了一串字。

  「多謝閣下。」李縝道,心中卻已經有了一個對付劉奉延的計劃,「如此縝心安矣。」

  別過段恆俊後,李縝將晴娘交給等候在城東驛外的裴冕,讓他先將晴娘安置在城外兩天,等到他們正式啟程的時候,再將晴娘帶回河東。

  緊接著,李縝又去了趟平康坊,準備到迎春樓去找九懷。

  「哎呀,這不是李郎子嘛?今天來的,可真不是時候啊。」楊媽媽神秘兮兮地迎上來,用肩膀擠著李縝。

  「為何?」李縝好奇。

  「剛才,來了個煞婢。問我東家在哪,我問她是幹嘛的,哎,她倒好,抬手就賞了我一巴掌。」楊媽媽說著,頭一扭,露出紅腫未消的右臉。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竟是這右相的女兒,看上了東家。要與東家行魔鏡之事。」

  「魔什麼?磨鏡?」李縝聽得頭大如斗。

  「哎呀,就是這樣。」楊媽媽豎起左右手的食指,合在一起,上下磨著,「就是郎君之間叫龍陽。娘子之間……」

  「她們現在在哪?」李縝大驚,忙打斷楊媽媽道。

  「就在漢廣間。」楊媽媽說著,還伸手拉著李縝的衣袖,「哎。別怪我沒告訴你啊,那煞婢可凶了。」

  李縝卻一甩手臂,衝上二樓的漢廣間。但怎知,他剛跑上樓梯,抬頭就看見棠奴抱著雙臂,鼓著腮幫站在漢廣間門口。

  「這楊媽媽,淨胡說!」李縝雙掌一拍,不悅道。

  「哎,你小子竟敢來這地方?」棠奴忽然聽見李縝的聲音,初時還嚇了一跳,但一眼就看見李縝在向自己走來,登時來氣。

  「你為何會來這?莫非?」李縝刻意上下打量著她,又指了指雅間,「寂寞了?」

  「呵呵,十九娘非要說,來給九懷複診,拉都拉不住。」棠奴白了李縝一眼,「好了,正好讓她看看,你是個什麼嘴臉。」

  「我又怎麼了?」李縝撓頭,尚未品明白棠奴的話,身子就已經被棠奴給推進了漢廣間。

  雅間中,沒有點香燭,但卻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九懷側身對著房門而坐,雙手握著手帕,不時地擦拭著眼角,李騰空背對著房門,正在書寫著什麼。

  「娘子,看我把哪個浪蕩子抓來了!」棠奴邀功似的,在李縝身後道。

  「哎!冤枉啊!」李縝大駭,心道日後還真的不能讓這仨湊一塊。

  「看,他首先關心的不是你,而是他自己。」棠奴得意洋洋地對九懷道。

  「啊?」

  「棠娘,你先出去。」李騰空不悅道。

  「諾。」棠奴立刻像變了個人似的,乖乖地道了個萬福,低著頭倒退了出去。

  「小曦,九懷身子如何了?」李縝急忙糾正先前的錯誤,滿臉關切道。

  「氣血不調,導致月……」李騰空正處於醫者的角色,一時間忘了照顧九懷的情感。

  「好了好了!」九懷慌忙阻止。

  「可是因為,長期服用那五味子和馬錢子的緣故?」

  「嗯。」李騰空點點頭,「不過在用了藥後,脈象確實較之前平實了。只是,是藥皆有三分毒,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

  「確實不能長久。」九懷微微一縮身子,喃喃道,「李郎,你跟我來一下。」

  說著,她站起身,往雅間的陽台走去。

  「小曦,你先坐會。」李縝說了句,而後才跟了上去。

  「吳將軍準備致仕了。」九懷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左手搭著欄杆,右手拭著眼角,「我也能離開這迎春樓了。」

  「你能離開自然是極好的。但吳將軍,為何會在這時候致仕?」李縝知曉吳懷實年紀很大了,致仕不奇怪。但一聯想到,現在右相正在大辦特辦韋堅案,他就難免會想,會不會是吳懷實也卷到了韋堅案中,並因此失去了聖眷。

  「朝官有派系,中官也有。中官有老、中、少三代,老一代以楊思勖大將軍為首。中一代以高力士大將軍為首,少一代,則以袁思藝大將軍為首。」

  「楊大將軍故去後,聖人寵信袁思藝,袁思藝得寵後,要提拔心腹,便只能擠掉舊人。去年的裴冕案,吳將軍便失了聖眷。今年的韋堅案,又查出,皇甫惟明的一名族子,與吳將軍舉薦的一名校尉是姻親。劉奉延便以此,天天彈劾吳將軍。」

  「劉奉延,是誰的人?」李縝問。

  「他早先與李靜忠一起,是高大將軍的隨從,後來,被舉薦到左監門衛,天寶二年,升任將軍。後來,袁思藝顯赫,他便投靠了袁思藝。」九懷道。

  李縝覺得,劉奉延應該是個善於鑽營,且圓滑世故的人。與他相比,靠軍功上位的吳懷實可能就真的是個不知變通的古物了。所以,劉奉延毒死了江離,又與東宮眉來眼去都沒事,而吳懷實,就整天被人拿放大鏡來盯著,看看他又犯了什麼錯。

  「如果江離是被毒死的事,能讓大家知曉。劉奉延又被查明,投靠了東宮,他會因此遭到懲戒嗎?」

  「會,只是……」九懷皺眉一想,立刻恍然大悟,「你是想將這兩件事,告訴右相?」

  李縝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和一張麻紙:「這一份是仵作給江離的驗屍報告,另外這一張,是江離被安葬的地方。段恆俊告訴我,是東宮交代,讓劉奉延派人從京兆府領走了江離的屍骨,讓江離入土為安。」

  「這麼做,會叨擾江離的。」九懷搖了搖頭,「而且,你還可能因此得罪袁思藝。」

  「如果你說得沒錯,劉奉延便不是依靠袁思藝,才得以升任左監門衛將軍。」李縝道,「而且,袁思藝能獲得聖眷,也不是因為劉奉延的功勞。」

  李縝的意思,便是對於袁思藝而言,劉奉延絕非心腹,在立足未穩的時候,袁思藝確實需要劉奉延來壯大聲勢。但當袁思藝站穩腳跟了,還需不需要劉奉延這個牆頭草,就難說了。

  「我托岑兄問過了,江離案,顏公是不同意結案的。但霍仙奇卻急著以病亡為由結案。此外,他還要仵作,燒了驗屍報告。但仵作害怕日後會因此獲罪,偷偷留了一份。」

  「你是想以江離之死為引,牽出劉奉延與東宮勾結之事?」九懷接過李縝遞來的文書和麻紙,貼身收好,「此事若光靠吳將軍是不行的,可朝臣之中,又該求助誰呢?」

  「顏公清正之士,為了公義應該是願意幫忙的。但只有他,還不夠,這長安縣尉的位置,自然有很多人盯著。你要看看,誰願意為了這個位置,出手對付霍仙奇。」

  「此案若是搭上了韋堅案的邊,劉奉延獲罪是可能的。只是這樣一來,與東宮那邊,也會撕破臉了。」九懷看得清楚李縝的用意,因此更為憂心忡忡,「右相又不太信任你,往後在朝中,你可能就寸步難行了。」

  「我後天就要隨裴公去河東,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李縝嘆道,「如果劉奉延決意對付我,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足夠他羅織出,能將我滅門的罪行了。」

  「至於江離,確實是我對不住她。」李縝捂了捂臉,「但身在這旋渦之中,不這樣做,又能如何呢?」

  李縝覺得,一雙顫抖著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而後,一股溫熱的氣息,順著他的胸前的肌膚,流遍了全身。

  「我答應你,但我又笨又傻,不一定,能做得到。」

  「這是我知道的事,你仔細看看,然後再想想,要怎麼做。」李縝從懷中取出一卷厚得多的簿子,上面記載著最近三個月來,他因為何事接觸過何人:楊洄、元捴、鄭虔、徐浩、達奚盈盈等等。

  「這些人,怎麼前太子、慶王、武惠妃的勢力都有?」九懷狐疑道。

  「是,他們都找過我,也與我做過些交易,我想他們估計會對這長安縣尉一職,感興趣。」李縝道。

  「楊洄被監視著,倒是慶王身邊,可能還有人才。」

  「想要謀求這長安縣尉,一定得讓右相點頭。這些人中,誰最能靠近右相?」這一點,是李縝想不出的,因為他知道的事情,還是少了點。

  「興許是達奚盈盈。她本是汝陽王的人,後來隨了壽王。據說,她跟禮部侍郎達奚珣,還是親戚。」九懷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懼色,「只是,我不太敢見她。」

  「為何?」

  「相傳,她男女都……都吃……」九懷羞紅了臉。

  李縝想起了先前,楊暄在瓊樓玉宇時,那飄飄欲仙的模樣:「這麼狂?」

  「是啊,之前傳開了的金吾衛失蹤案,後來查證這金吾衛,就是被騙到了她府上,而不是虢國夫人那……」

  「我見過她一面,就是徐浩要見我的時候。」李縝道,「當時,她正在和楊暄玩……這樣吧,我再去見她一次,探探口風……我想,她強迫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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