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意外
2024-06-04 12:04:39
作者: 十年臥雪
兩人來到座無虛席的新茶肆,掌柜的倒是不認得右相府的十九娘,但卻認得東家李縝,慌忙請他倆去雅間就坐。
「等等!別趕人,我們等著就行。」李騰空誤以為掌柜的是要去攆人給他們讓座,慌忙制止。
「哦,不是的……」掌柜慌忙回頭,他幹這行許多年,哪裡不知道,隨時留著兩間雅間,以供突然到訪的貴客使用的道理?
「娘子說得對,我們等著便是。煩請先給我們倒兩杯薑茶,暖暖身子。」李縝卻是打斷了掌柜的話,他也不想立刻去雅間落座,因為他已經在茶肆門前的人流中,發現了偽裝過的裴冕和荔非守瑜,這表明,他們還沒來等來晴娘。
「是,是。」掌柜的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事,但現在哪是爭辯的時候?只得慌忙跑去廚房,截下一壺新的薑茶來。
「小心燙。」李縝將第一杯薑茶遞給李騰空,然後自己再去拿第二盞。
「謝謝。」李騰空接過來,卻是不飲,而是痴痴地看著景龍觀門前,懸著的那隻色彩斑斕的花燈。
「你在看什麼?」李縝問。
「你聽說過,李斯的黃犬之嘆嗎?」李騰空雙手捧著茶盞,低聲問道。
這個典故,來自李斯父子被處死前,李斯曾對兒子說「我想和你再牽著黃犬,到上蔡東門追逐狡兔,還能這樣嗎?」說完,父子相對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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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過。」李縝點點頭。
「兄長就時常以此勸諫大人。可大人卻一直說『形勢如此,他能怎麼樣』?」出乎李縝意料,李騰空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
「專心修道吧,別被這俗事,擾了道心。」李縝隨口應道,心中想的,卻是李靜忠為何還不來!
「我畢竟是大人的女兒啊,享受著他給我的一切,怎能逃得掉呢?」李騰空昂起頭,閉著雙眼道。
李縝幾乎沒聽見這句話,因為他注意到,一輛簡樸的馬車,正緩緩駛來,駕車的,是一個穿著舊衣的老者,他臉上雖寫滿了鄉里人初見繁華燈會時的興奮與驚訝,但那雙陰沉的眸眼,卻明白地告訴了李縝,他就是李靜忠!
裴冕也看見了李靜忠,拉著荔非守瑜就往馬車那走去。李縝則掃視著人群,他想找到,棠奴躲在那裡。
「你果然也不想聽。」李騰空還在喃喃自語。
「我在聽。」李縝道,儘管是敷衍,但他必須得讓李騰空的護衛們看見,他一直在和李騰空聊天,而不是在做其它事。
那邊,李靜忠已經在門口停住馬車,轉身掀開車廂的帘子,從裡面抱出一個穿著紅衣,戴著仙鶴面具的女郎。李縝見了,立刻看向裴冕,因為他認不出來,這人究竟是不是晴娘。
裴冕本來正在向馬車接近,看見這一幕,立刻停下,轉身猜燈謎去了。
李靜忠敲開了景龍觀的門,把女郎交給開門的道人,而後駕車離去。李縝的心,也隨之懸到了嗓子眼上,他擔心裴冕會不會認錯了女兒,因為只要晴娘被發現跟韋堅等人在一起,李林甫是絕對會將她交給羅希奭的。
李縝正在擔心,身邊的李騰空卻是說個沒完:「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你這年紀,想的東西越多,就越可能被人利用。」李縝道,這是一句善意的提醒,因為棠奴就說過,李騰空曾給她送了幅字,暗示她不要緊盯著李縝。
李騰空悄悄地用餘光打量著李縝,她其實早已知曉,李縝同意和她一起在門外排隊,是因為李縝正在干別的事!
「是。」她配合地點了點頭。
臨近子時,李靜忠竟是去而復返,還是駕著那輛不起眼的馬車,還是一身紅衣,頭戴仙鶴面具的女郎。不過這一次,女郎不待他扶,就主動走下馬車。
「李靜忠!你還我女兒!」裴冕爆喝一聲,沖向李靜忠,他手上本就挑著一個燈籠,此刻更是將燈籠調轉,直接一棍子敲在李靜忠腦門上。
「啊!」李靜忠受痛,慘叫一聲,但他身子壯碩,挨了一棍後,也沒有慌亂,立刻舉拳就砸。
眼看著兩人就要扭打在一起,那女郎卻是拔下了頭上的髮釵,對著李靜忠的脖頸就是一下。
「啊!來人啊!」李靜忠受痛,忘了自己是何身份,又是在何處,扯起公鴨般的聲音道,「殺!殺!」
晴娘倒也沒繼續襲擊李靜忠,拉起裴冕的手,就往人最多的方向跑去。然而,還是遲了一步,只見那景龍觀門一開,一個藍色身影閃出,他動作很快,僅一瞬就來到裴冕父女背後!直到這時,李縝才看見,這人就是喬裝成道人的沈涼,且手中握著一把障刀!
李縝剛想動,卻見面前已經多了九個人,正是李騰空的那些護衛們,他們本隱沒在人群中,此刻見到險情,便立刻圍成一個半圓,以免兇徒傷害到右相的女兒。
大胖子撲了上去,為了不引人注目,他手中沒拿刀,僅握著一把掃帚,故而,雖然替裴冕父女擋了致命一擊,但他確實被那沈涼纏上了。
「咻」似是石彈的破空聲,正扭成一團的兩人重新炸成「兩半」,沈涼站立不穩向前撲去,胖子順勢給了他一掃帚,將他打翻在地。但胖子的左臂,卻多了一道血印!
幾人打鬥的間隙,坊中已是大亂。而且,這上元節時,武候們的反應,似乎遠比平日要快,不過三五個彈指的功夫,李縝就已經看見不遠處,有一片整齊的黒幞頭,在向這邊趕來。
「快,把那老人摁住。」李騰空卻是開口,直接將兩個護衛往李靜忠的方向推。
「娘子……」女使趕忙上來相勸。
「沒聽見?!」李騰空雖然平日裡溫文爾雅,但到底還是右相的女兒,生氣時,那氣場也不是常人能夠承受的。
「是。」三個護衛沖了過去。
「你們仨,速去相府通知右相。」她又派了三個護衛出去。
這下子,剩下的人更慌了,圍成一個更少的半圓,都緊張兮兮地看著面前的人流,生怕一個疏忽,就有右相的仇家衝上前,殺了右相的女兒。
他們都看著大街,就沒人看著李縝和李騰空了。而此時,茶肆內的食客也知道了外面動刀的事,嚇得紛紛往外逃,一時間,人聲鼎沸,亂成了一鍋粥。
李縝本打算按兵不動,結果卻被李騰空拉著,混進人流,到了茶肆的後院。
「幹嘛?」李縝搞不明白她想幹嘛,費了好大的勁,才將她扯住。
「帶我去見他。」李騰空道。
「什麼?」李縝一時間被她弄懵了。
李騰空接下來的話,卻令李縝大吃一驚:「剛才受傷的那個,是你的人吧?」
「如果他不能及時止血,十六衛很快就能沿著血跡,抓到他。」李騰空不給李縝反應的時間,繼續道。
李縝當然設想過胖子受傷的情況,也對此做了方案——荔非守瑜穿的是大紅衣,可以有效地遮掩血跡,而李縝已經先一步用旁人的名字在西市租了間空鋪,裡面置辦了治療外傷的草藥及替換的衣物。
「我不認識這些人。」李縝卻是一個勁地搖頭,「在這等著吧,右相很快就要來了,我要做的,就是將你毫髮無損地還給右相。」
「右相此刻就在崇仁坊。所以你只有一炷香來決定。」李騰空盯著李縝,眼神堅定,不見絲毫羞澀。
李縝不說話了,他雖然給胖子安排了退路,但這退路卻也是有一個致命漏洞的,那就是它要發揮作用,追兵就不能緊咬著胖子,不然胖子連止血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更衣藏匿了。只是,按李騰空的說法,李林甫就在坊中,那只怕不僅是身上帶傷的胖子走不脫,裴冕和晴娘也難以有足夠的時間來藏身。
「咚咚咚」「咚咚咚」崇仁坊的門樓上,響起了陣陣鼓聲,這是往常,坊門即將關閉時,才有的鼓聲。
李縝臉色突變,因為這一切,發生的真的太快了,他本以為,胖子和裴冕父女至起碼有一刻鐘的時間來逃出崇仁坊,怎料,從襲擊李靜忠到坊門關閉,卻是連一炷香都不見得有!
「跟我來。」李縝不顧得擔憂李騰空的身份了,拉著她就往崇仁坊的西門跑,這是他和裴冕、胖子商定好的撤退路線,現在這三人應該就在崇仁坊的西門附近。
李縝只顧著救胖子,忽略了李騰空壓根不可能跟得上他跑步的速度的事。
「你慢點!」李騰空見自己快要被李縝拖著跑了,急忙叫道。
「娘子,得罪了。」李縝拱手一禮,而後竟是將李騰空攔腰抱起,而後邁開腳步,往西門衝去。
「啊」李騰空直到一頭「砸」在李縝堅實的胸膛上時,才反應過來,登時羞得臉又紅又燙。但這紅燙之感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一股她從未感受過的,別樣的暖意所取代。
今夜的崇仁坊,湧進了許多人,這洶湧的人潮,曾連續幾次,差點將兩人沖開。但在這坊門即將關閉的時刻,人潮卻幫了兩人的大忙。
「放我出去,我乃戶部尚書之子!」有個年輕人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憤怒地朝把門的坊丁吼道,「憑何攔我?」
他這一喊,立刻有人跟風:「對,我們乃是崔御史的家眷,清河崔氏!聽說過沒有?」
眾人一聽,更受鼓舞,紛紛報上名號,甚至乎連世代平民的人也跟著起鬨,什麼房公之後、狄公之後、姚公之後此起彼伏。一時間,似乎是大唐建國百多年來,誕生的所有英才的後人,都堵在這小小的崇仁坊西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