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禮物
2024-06-04 12:04:03
作者: 十年臥雪
李縝在十二月二十九的那天,揣著一份拜帖來到宣陽坊的虢國夫人宅,並敲開了它的側門,將拜帖遞了進去。今天,離虢國夫人能宴客還有兩天,因此李縝是來預約的,為的,就是能在正月初一的那一天,將自己定製的那四套綢衣,送給楊玉瑤。以利自己在天寶五載,上進。
沒多久,流青就出來了,她說,現在楊玉瑤還不能見客,因此將拜帖退了回來。但在將拜帖交還李縝的時候,她特意用手指點了點拜帖背面。李縝會意,朝她一笑,將手中拿著的食盒遞了過去。
流青收了食盒,朝著李縝一笑,道了個萬福,才關上門。
李縝轉過身,就拆開了拜帖,發現拜帖上被人加了一行字,原來是約他正月初一辰時一刻來,遲了,楊玉瑤就得出門到別家去慶賀了。李縝在有間茶肆睡了一晚上,次日一早便動身前往東市的綢緞鋪取新衣。
怎知,路上卻聽到一陣喧囂,仔細打聽,才知道,原來今天是皇甫惟明入朝獻俘的大喜日子。李縝叫上大小胖子,跟著人流,到朱雀大街一看,好傢夥,一隊甲冑明亮的軍士,押著一隊灰頭土臉的吐蕃人走在前面,皇甫惟明則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在一大群騎兵的簇擁下,穩步走向遠處的皇城。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王師威,安知天子尊。」小胖子張通儒當即吟誦道,還改了三個字以應景。
「這樣才是大丈夫啊!」大胖子的言辭,則樸素得多。
李縝想了想,覺得這時自己應該來一句,「我可取而代之」,但又怕沒有人明白自己的笑點,所以作罷。
「大哥,你說去年,如果我們也留在隴右,現在應該也能跟著皇甫大夫,一起來長安獻俘吧?」大胖子雖然從來沒有抱怨過,但顯然,心中也是極不甘心在這廚房中,了卻殘生的。
「是啊,要不是我腿腳笨,我也回范陽投奔安大夫了。」張通儒也在旁感嘆。
「你看見董軍使了嗎?」李縝沒答他們,因為他剛才伸長了脖頸,又掂起了腳跟,卻始終沒能在皇甫惟明身邊的那群將校中,發現那個熟悉的魁梧的身影。
「沒有哎。」大胖子也是目力極好的人,但他也是看不見。
「這就是了。董軍使不見影,我們就算年初留在隴右,也不知是福是禍啊。」李縝嘆道,他知道董延光去而復返一定會遭冷眼,但當親眼看見皇甫惟明沒帶董延光一起來長安時,心中還是有點失落。
「李郎說得對,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留在長安,是立不了大功勞,但起碼不用擔心明天會沒命不是。」小胖子笑道。
「也是。」大胖子無法反駁,只好撓頭道,但雙眼,卻還是久久地看著那大纛,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依依不捨地縮回脖頸。
看完熱鬧,人群各自散去,畢竟乏味的工作,才是生命的主流。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天寶五載如約而至,長安城中的人們,也一大早就被這「編炮」的前身,爆竿所驚醒。李縝也不例外,不過他卻不惱,因為這玩意正好當鬧鐘用,免得耽誤了時辰。
李縝將定製的綢衣,裝箱,而後拿先前那輛小板車推著,早早地來到虢國夫人府的側門,他依舊不走正門,免得與更早到的人爭,不僅耽誤時間,還會被人指指點點。
楊玉瑤也起了個大早,辰時剛到,就已經梳好了妝,那龍涎香的郁香,極是醉人。只是她的臉上,卻沒施多少脂粉,只有那紅唇,看得出抹過紅膏。興許,這就是楊家姊妹皆得聖人喜愛的原因——天生麗質,無需多飾。
「小子李縝,見過姐姐。」李縝一板一眼地行著禮,一舉一動,皆如未經人事的少年那般拘謹。
「嘿,小郎子這般久了,為何還是這般靦腆?」楊玉瑤穿著一身紅綢,極其襯托她白裡透紅的膚色。
「未經姐姐采蜜,故而不敢長大。」李縝道。
「什麼?」楊玉瑤愣了一會兒,才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小子,竟敢耍我。」
她給了李縝一腳,李縝作勢一倒,怎知,竟忘了自己抱著個大箱子,這一作勢,竟是差點真摔了。
「你這榆木,怎的這般瘦弱?」楊玉瑤微嗔道。
「因為姐姐的愛,太重。」
「哼,勿要學花花,聽得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楊玉瑤白了李縝一眼,「這是什麼?」
「四套綢衣,還有一首詩。」李縝被楊玉瑤這麼一說,立刻正經起來。
他其實很有送禮的經驗,因此為了避免楊玉瑤趕時間,讓他將禮物放著,回來再看,李縝便不待楊玉瑤吩咐,就將箱子打開了。
「詩要分四聯,衣需分早晚。正好相對應。」
楊玉瑤來了興致,俯身看了眼箱中的衣裳,說實話,衣裳她並不太感興趣,因為她最不缺的,就是上好的綢衣,詩她也不缺,因為多的是人,給她投遞干謁詩,以求上進。但將衣和詩結合在一起,她卻是從未聽說過。
「這第一套,是元夕那天的傍晚穿的,那時燈節尚未開啟,大家尚還在家,但月色,東風,玉樹皆已就位。所以有詩第一聯: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楊玉瑤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套,此衣以深藍為基調,以白線為紋飾,腰帶則用紅綢黑線。衣上有星如雨,裙帶上有花千樹。
「這第二套,是華燈初上時穿的,那時大家已經換好衣裳,正乘著車馬,前去賞燈,所以有詩第二聯: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楊玉瑤拿起第二套,攤開一看,喜不自勝。原來,這套衣裙上紋飾的,正是那鳳簫、玉壺、寶馬雕車,魚龍飛舞。
「這第三套,是賞過燈,游宴前穿的。因為游宴還沒開始,所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所以有詩第三聯: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妙,太妙了。」楊玉瑤將第三套衣裳抱在懷中,愛不釋手。
「不,這真正妙的,是第四套,及詩的第四聯。皆是精華所在。」李縝莞爾笑道。
「如何個妙法?快說說。」楊玉瑤立刻將第三套放在一邊,攤開第四套。
「這一套,是眾人等著主家宣布開宴,卻久等不來,有些焦慮,有些煩躁的時候,主人家的管家的,大家快看,主人家早就來了。眾人忙問,在哪?管家指著那花燈叢說,看,就在燈火闌珊處。眾人一看,哦,原來主人家真的早就來了,只不過完全與這上元美景融為一體,所以恍惚間,誰也沒有發現。」
李縝說著,瀟灑拱手一禮,而後將手中的竹紙遞給楊玉瑤:「第四聯: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哇~」楊玉瑤如小女孩一般,緊緊抱著第四套衣裳,那絕美的桃花眼中,竟真有星光如雨,「李郎,這首詩,這衣裳,你真的,是特意為我準備的?」
「嗯。」李縝再次行禮,正色道,「謹以此詩,此衣,贈姐姐。」
「哼!」楊玉瑤卻忽然掐了他一下,「好你個李縝!早不來晚不來,偏在奴家沒空的時候來。說,是不是看不起奴家!」
「這……」李縝被整不會了。
「我不管,反正你今日給我待在這,哪都不許去!等我回來!」楊玉瑤哼了聲,將李縝推進溫暖如春的雅間中。
「喂喂!姐姐,這是何意啊?」李縝扒拉著門,不讓楊玉瑤把門關上。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外面鬼混,就是不來見我!」楊玉瑤戳著李縝結實的胸肌,「流青,關門,放狗!」
「哎,別別!姐姐,我今天真有事。」
「哼,有事?」楊玉瑤柳眉一挑,雙手胸前一抱,「那就更得關著你了。」
「喂喂喂!」李縝拍著門,「將我一孤男困在閨房,合乎周禮嗎這?!」
「郎君別嚷了,就讓奴婢來陪陪你吧。」流青帶著幾個僕人,捧來酒菜,「都是鄧連親手做的,你在別處,指定吃不了這個味道。」
李縝夾了塊牛肉,細細嚼了,半眯著的眼睛忽然瞪大:「竟能這般好吃?」
流青莞爾一笑:「夫人交代,郎君若有意,便讓鄧連去茶肆那幫忙。」
李縝開始思考這事,自打找了張通儒來說書後,茶肆的客流量又漸漸增多,最終穩定在一天一百五十桌左右,這個量看似不算太大,但已經是周八郎和大胖子的極限,再多,他倆也炒不過來了。
而且,茶肆現在做的,還是類似後世快餐的形式,但真想讓權貴們接受,從而登上大雅之堂,就需要弄一個類似雲來樓那樣的大酒樓。只是,要開酒樓嘛,廚子至起碼要有十個。周八郎是被逐出門的,沒有師兄弟,也沒有門徒,提供不了任何幫助,所以如果李縝真想將規模擴大,還真得依靠鄧連。
「不知,鄧連是否有空?我欲去見他。」李縝放下筷子,對流青道。
「不用,鄧連只是個廚子,郎君若有意,就跟程長吏談。」流青道。
「這人是誰?」李縝疑惑。
「是夫人府上,負責產業的管事。」
李縝似乎明白,為何楊玉瑤非要將他留在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