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衣冠冢

  慕睿軒聽到這個消息，猛地抬起頭，狐疑地看著我，「你說什麼？」

  我佯裝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將寧遠藏起洛晴天一事，原原本本地訴說了一遍。

  在我說到洛晴天因為車禍、導致大腦受損、人變得痴呆這一系列離奇的事情之後，慕睿軒的表情，慢慢由晴朗，變得陰霾。

  我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看來，在慕睿軒的心裡，洛晴天終究還是他心裡的傷。

  之後的吃飯中，慕睿軒有些恍惚，話也不多，再沒有了我剛進來時，見到我的那股興奮勁兒了。

  我憋著氣，也不搭理他。

  明明說自己最愛的人是我，明明說只是把洛晴天當妹妹，而我為了怕他一直對洛晴天的死愧疚、心裡承載著負擔，所以在知道了洛晴天沒死的消息後，我會第一時間想要告訴他。

  但是現在，看到他這個樣子，我甚至開始有些後悔了。

  也許，他自己不知道，他對洛晴天，其實也愛之深沉吧。

  

  我低著頭，沉悶地扒拉著面前盤子裡的菜，鬱鬱寡歡地想著，食不知味。

  飯桌上的氣氛，一度變得異常尷尬了。

  等我勉強喝完一碗蘑菇湯，再抬起頭時，我才發現，坐在我對面的慕睿軒，已經不聲不響地喝了大半瓶洋酒。

  而就在我看他的這會兒功夫，他又猛灌了一杯，辛辣的液體，除了隨著喉嚨流進了胃裡，還有一些殘留，沿著他的嘴角，滴在了潔白的襯衫上。

  潔癖的他，此時竟然絲毫不在意，大手一揮，便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酒漬。

  如果不是他迷離的眼眸出賣了他，我還以為他很清醒。

  但以我對他各種情緒的了解，我知道，此時，他已經醉了。

  我終是不忍，嘆了口氣，起身過去，拿走他面前的酒瓶，冷聲道：「慕睿軒，別喝了。」

  我以為他會借著酒勁對我發脾氣，但沒想到，慕睿軒只是微皺了皺眉，便乖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向門口走去。

  我怕他出事，忙拿起他掛在衣架上的衣服，結了帳，匆匆跟了上去。

  等我出去的時候，發現他已經上了他的邁巴赫，司機已經發動了車子。

  我連忙跑向我的車，上車打火，跟在了他的後面。

  我以為慕睿軒是要回家，但開著車跟在他的邁巴赫後面，越走越覺得不對。

  這不是回慕宅的路，而是相反的方向，離市內越來越遠。

  我心裡犯著嘀咕，只能加大油門，緊緊跟著，生怕被他甩丟了。

  又開了半個小時，我才看明白，這條路只通往一個地方。

  慕睿軒這是要去郊外的墓地陵園。

  看來，他是要去看洛晴天的墓了，不，現在應該說是衣冠冢了。

  我糊塗了，這種時候，他不是應該去療養院，看一看活著的洛晴天嗎？

  為什麼大晚上了，還要去那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衣冠冢呢？

  或許，他是想去洛晴天的墳前，祭拜一下自己多年的愧疚吧。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種可能性。

  但不管是什麼原因，都讓我覺得煩悶異常，我甚至想要調頭回去。

  他祭拜他的初戀，我這個被他拋棄的女人，為什麼還要在乎他是不是酒醉，是不是會做傻事呢？

  可是，就在我想要回去的時候，慕睿軒的車速慢了下來。

  遠遠的，陵園幽暗的燈光，出現在了我的視野。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跑到這了，那我也沒必要現在就返回去了，只能跟著減速，慢慢停在了慕睿軒的邁巴赫後面。

  停穩後，慕睿軒跌跌撞撞地下了車，司機小跑著過來，想要扶他一把，但被他一下子推開，一個人往墓地的山上走。

  見狀，我知道司機是控制不住他的，強忍著心裡的不甘，也下了車，囑咐了司機兩句，然後跟在慕睿軒身後，小心地尾隨著。

  夜晚的山上，有些冷，當然，還有些陰森。

  我心裡突然害怕，後悔應該拉上司機一起，但再回去叫司機已經來不及了，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卻又不敢跟得太近，生怕被醉著的慕睿軒發現，會把我也趕走。

  大約走了十多分鐘，慕睿軒來到了一個墓碑前，慢慢蹲了下去。

  只聽他說道：「孩子，爸爸來看你了。」

  聞言，我一下子愣住了。

  孩子？

  這塊墓地，不是洛晴天的，而是我們孩子的？

  我再也挪不動步，也忘記了害怕，只傻傻地站在陰影里，聽著慕睿軒絮絮叨叨地訴說著。

  「孩子，爸爸好後悔，當初，為什麼要那麼自負？我以為我能保護得了你，保護得了你的媽媽，我想著，只要我們暫時分離，要不了多久，等爸爸報了仇，就可以接你回家，爸爸甚至想像著你呀呀學語的萌態，再苦再難，都在堅持，可是，爸爸錯了，錯的一塌糊塗，不僅沒有能力護你周全，還害得你善良的媽媽，獨自承受著失去你的痛苦，孩子……」

  我再也聽不下去，儘管死命地捂住嘴，嚶嚶哭聲還是從我的指縫中發了出來。

  「是誰？」慕睿軒回過頭，瞪著迷濛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的方向，好像在辨認，我到底是人，還是鬼。

  我從陰影中走出來。

  當他發現了是我之後，猛地站起來，一把拉過我，將我牢牢地鎖在懷裡，低聲呢喃，「晴晴，你怎麼來了？對，我知道了，你也是來看孩子的，對吧？三年了，我也痛苦，我也難受，當你剛才說洛晴天沒死的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也許我們的孩子，也沒死，他在等著我們接他回家，你說，是不是？」

  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我甚至不知道他會給我們的孩子，像個成人一樣的安葬，我更是無法想到，這樣悲傷的話，竟會從慕睿軒的口中說出來。

  我緊繃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嘶聲痛哭地喊著，「他不會回來了，慕睿軒，你清醒點，他離開我們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慕睿軒愣了愣，眼眸漆黑，是醒非醒。

  就在我以為他在放開我的時候，他抱著我的粗壯的手臂，竟越收越緊，還一遍遍在我耳邊呢喃，「晴晴，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吧……」

  他醉人的酒氣，撲鼻而來，讓我有一瞬的晃神。

  我突然覺得，該清醒的人，不是慕睿軒，而是我。

  我心心念念的孩子已經回不來了，我又何苦折磨自己，折磨這個愛我的男人慕睿軒呢？

  當我的眼淚流盡，再也哭不出來的時候，我終於釋然，伸手環住他的腰，輕聲道：「睿軒，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