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陣里陣外

  我舉刀向天時，看似全身殺機凜冽，心裡卻已經煩躁到了極點，恨不得一刀下去就能把對手劈成兩半。心浮氣躁正犯了臨敵的大忌，僅僅幾招之下就讓賈琢脫開了我刀光的範圍。

  陳與唱大喝道：「平心靜氣，她本身就是惑鬼！」

  我猛然醒悟了過來。賈沁城善於把握人心，惑鬼每次出現她都閉口不言，陳與唱沒有猜錯，惑鬼所說的每一句話應該都出自賈沁城之口。

  我立刻跳出圈外，橫刀而立，深吸了一口氣，持刀看向了賈琢。

  此時，顧不上瘋狂掄動的雙刃戰斧已經形成了一面由寒芒與利刃交匯而成的刃壁。從刃壁在兩人中間豎立而起的一瞬之間，方圓十米之內的空氣就掀起了一陣刺耳的爆響，形同沸水般翻騰滾動的氣團在顧不上雙刃戰斧的壓迫之下向四面八方鋪排而去，滾動的刃壁卻在紛飛的氣流當中迎向了賈琢，硬生生封住了賈琢所有的退路。

  「來得好！」賈琢瘋狂吼叫之間，身形向左右一突進，卻怎麼也沖不出刀壁覆蓋的範圍。賈琢憤怒之下，整個人筆直朝空中拔身而起，直凌半空五米有餘，卻又在他達到衝刺極限的一剎那間暴翻身形、兇猛撲落，套在雙手上的鑌鐵護腕瞬間彈出兩道狹長的刀鋒。寒光爍爍的刀鋒在他身體四周形成一圈迸濺著冷光的劍幕，反往顧不上頭頂狂撲了下去。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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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不上怒吼之間，手中雙刃斧呼嘯而起，猛然捲起了一層勁氣狂暴的黑雲，「呼」的一聲凌空迎上賈琢的劍刃。

  渾厚威猛的戰斧、狹窄狠辣的劍刃同時割裂了方圓五米之內的空氣，「噝噝」怪嘯著相撞在了一起。包卷著青輝白光的狂暴勁氣在兩人之間排空而去，兩人一上一下、一天一地的僵持在了一起。

  此時此刻，我身上的血海蒼龍氣隨之暴烈而起，血紅色的氣流順著雙手蒸騰而出，乍看之間就像是我手中帶血斜提長刀站在山巒之間。

  血海蒼龍氣節節攀升之時，顧不上雙臂舉起戰斧，轟然向上一震，手上勁氣轟然爆發。

  剎那，僅僅是剎那之間……

  寒光與冷芒上下齊飛的炫亮，罡氣與內力交響碰撞的巨響，戰斧與利刃交擊的花火，在兩人中間漫空而起。金星銀芒瞬時晃花了我的眼睛，我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兩條人影突然自半空分別彈開兩處。

  「狂龍噬仙——」

  我怒吼之下揮動長刀直取空中賈琢時，賈沁城的冷笑聲再次隔空而起：「剛才他們硬拼一記，身形早被幻象湮沒。你敢確定自己刀砍之人就一定是賈琢？」

  「殺——」

  我手中刀光暴卷如龍，閃動的刀芒如同惡龍張開的利齒，直奔賈琢撕咬而去時，飄在空中的賈琢卻好像是在一瞬間變成了顧不上的樣子：「兄弟，是我！」

  人，是顧不上的面孔。

  話，是顧不上的聲音。

  我微微遲疑之後，手上勁氣再次狂涌，刀鋒猛烈數倍。

  「你怎麼……」賈琢雖然厲吼如雷、雙臂猛揮，卻絲毫沒法阻擋長刀上的勁氣，瞬息之間被我連劈了三刀，人像「大」字一般撲倒在亂草叢中。

  「刀……我的刀……」重傷之下的賈琢一下子慌了手腳，拼了命地在草叢裡找刀時，我和顧不上已經如影隨至，手中兵刃同時往對方劈落了下去。

  刀落，血起。

  我和顧不上同時拖拽著兵刃抽身向後時，賈琢的身軀已經被我們給砍成了三段。一道如同炊煙似的白氣從斷開的屍身上裊裊而起時，我已經橫起一刀向白煙攔腰斬了過去。

  「住手！」賈沁城急聲喝止之間，我的長刀掠空而過，那道白煙立刻在我刀鋒之下轟然崩散，形同驟然遇冷的蒸汽，化成水滴紛紛掉落在地上。

  我收刀看向賈沁城：「該你了！」

  一直在陳與唱的追擊下不斷閃躲的賈沁城倒背著雙手停了下來，站在距離陳與唱兩三米遠的地方道：「再追我，展卿可就沒命了。」

  陳與唱微怔之下，賈沁城卻看向我道：「展卿，你不該殺他。家師一生有兩件事絕對不能容忍，一是兵敗之恥，二是斬仆之恨。」

  「賈琢……」賈沁城頓了一下道，「姑且就叫他賈琢吧，是家師的忠僕之一。你們殺他，勢必要觸怒家師。」

  賈沁城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一下，陳與唱冷聲說道：「然後呢？」

  「這個嘛……」賈沁城倒背雙手在原地左右踱了兩步，「我是真的欣賞展卿，不如……」

  賈沁城在原地轉來轉去的影子忽然在我眼前變得恍恍惚惚，我不覺得她說得對，卻覺得應該聽她繼續說下去。

  賈沁城故弄玄虛似的停下來時，顧不上急不可耐地說道：「你想說什麼，快點說啊！」

  「稍安勿躁……」賈沁城剛說了四個字，我腦袋像是忽然被冷風吹過一樣，猛地為之一清。

  賈沁城剛才能讓我們三個同時停下追殺，是她施展了惑術；我能在毫無外力幫助的情況下忽然清醒，不是賈沁城功力耗盡，就是她準備逃跑。

  我當即怒吼道：「殺了她！」

  顧不上、陳與唱同時清醒了過來，一齊擲出手中兵刃，隔空打向了賈沁城。

  賈沁城面向飛射而至的玉簫、戰斧，不僅絲毫不懼，反而露出了一絲悠然笑意：「再會！」

  賈沁城聲落之間，她周圍兩米之內的地面忽然塌陷了下去，她整個人都在一瞬間沒入了土裡。

  顧不上的戰斧、陳與唱的玉簫統統分毫不差地貼著她的發梢飛向遠處。

  「土遁？」我驚異之下一步追了過去。

  賈沁城雖然消失了蹤影，但是地上的坑洞還在。可是等我趕過去時，賈沁城留下的土坑已經被塌下去的泥土給掩埋了一半。

  盜洞！楓華！

  賈沁城不會什麼土遁，真正把她弄走的人是盜門楓華。

  楓華應該是一早就看到我布置了旗陣，他雖然不會破陣，但是想要試探出殺陣所波及的範圍卻並不困難。

  我和賈沁城對峙的這段時間裡，足夠楓華把盜洞打進旗陣中心了。我們三個都知道賈沁城是惑鬼，不得不全力戒備對方，加上楓華的手法高明，我們竟然在不知不覺之間讓他把盜洞打到了我們腳下。

  賈沁城最後站在原地來回踱步，只不過是為了讓楓華找到她準確的位置。

  「兄弟，我去追她……」顧不上起身要往盜洞裡跳，卻被我一下擋了回來：「要追也不能走盜洞。趕緊出陣……」

  我的話還沒說完，賈沁城的聲音卻從旗陣外面傳了過來：「展卿說的沒錯。你們在地面上或許還能縱橫無忌，到了地底，可就是他們盜門的天下了。你敢往盜洞裡追嗎？」

  賈沁城呵呵笑道：「展卿，你踢飛兩隻陣旗布置了這座殺陣，我又在外面幫你加了兩根陣旗，換了一種陣法。現在，才是真正的困陣。你這算不算是作繭自縛啊？」

  我目光向旗陣四周掃視之間，發現陣中靈氣所流動的方向果然發生了部分改變——確實有人撰動了我的陣旗。

  賈沁城呵呵笑道：「展卿，我是真的捨不得殺人。不如你再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如何？」

  賈沁城聲音傳來的位置應該就在我旗陣的覆蓋範圍之內，她果然是站在陣法中跟我對話。

  我給陳與唱打了一個眼色，自己悄然向後退出，手中夾起了幾顆霹靂珠，對準了身後的陣旗——我不相信賈沁城能在同一時間把前後兩個方向的陣旗全都換掉，只要她還留下一處破綻，我就有把握在短時間內打開法陣，向我們正後方突圍。

  賈沁城見我沒有反應，忽然聲音黯然道：「從我學藝開始，究竟殺過多少人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村裡的人，我一個都沒放過；懸鏡司的術士，我也讓他們不得好死。但是，你卻是第二個讓我覺得手軟，不想去殺的人。」

  賈沁城聲音一頓道：「第一個讓我手軟、心軟的人，我連名字都沒記住，我只記得，他是我殺的第一個人。但是，你不同。」

  賈沁城道：「當年賈琢在我李家行兇滅門的慘景，很多人都看見了。村子裡的人雖然天天都在燒香念佛，卻沒有一個人出來報警。他們燒香拜佛只不過是為了減輕心理的愧疚。他們當年造的孽，是憑著幾聲佛號就能抹去的嗎？所以，他們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那些術士，明明知道賈琢罪該萬死，要麼是視而不見，要麼是死守術士鐵律，自欺欺人地覺得那是鬼怪的法術。他們不是人，他們無血無肉，最多就是會說話的機器罷了。」

  賈沁城說到這裡時，忽然一頓：「但是，你們不同。我聽見你們在屋裡所說的那句『任務要做，人也要殺』的一瞬間，我竟然會有一種要哭的衝動。」

  賈沁城道：「如果，我只是一隻孤魂野鬼，我一定會為這句話痛哭不止……可現在我唯一能感謝你們的辦法，就是把你們接入暗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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