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你活著嗎

  張黎終於頂不住心裡上的壓力，尖聲大叫道：「誰？誰在外面裝神弄鬼？」

  外面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來：「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很多年以前，也有人這樣敲過我的門，一遍又一遍地問我屋裡有沒有人……」

  「他在講故事！你給我把嘴閉上——」張黎尖叫之間，瘋狂地扣動了扳機。子彈一顆接著一顆地打在了門上，直到把子彈打空才停了下來：「子彈，子彈呢？」

  張黎手忙腳亂地去找子彈時，冰冷的燈光也從彈孔中照進了屋裡。

  

  顧不上他們想動，我卻猛一揮手：「外面沒人！」

  我話音沒落，外面的聲音再次幽幽地傳了過來：「我後來也這樣問他，是誰在外面裝神弄鬼。結果，外面的人喊了一聲：屋裡有三個人啊！那時候，屋裡只有我自己啊，哪還有別人……」

  張黎尖聲喊道：「閉嘴！閉嘴！別再說了！」

  外面的聲音忽然厲聲道：「你們屋裡只有五個人。五個人，知道嗎？」

  「閉嘴！」換上了子彈的張黎連開了三槍，外面才沒了聲音。

  張黎卻又舉槍喊道：「你什麼意思？快說，快點說話！」

  外面的聲音忽然冷笑道：「我的意思還不明白嗎？你們當中有一個死人啊！」

  「誰是死人？」張黎全身顫抖著喊道，「告訴我是誰——」

  「你自己猜啊！哈哈……」外面的笑聲剛起，我就抖開摺疊弩一箭射了過去。弩箭穿過一個彈孔打向門外，外面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打中了嗎？」顧不上緊走了兩步，順著彈孔向外看了過去，「外面的人全都死了！」

  張黎尖叫道：「不可能！外面有張家的術士，你騙……啊——」

  張黎忽然尖叫著指向地面：「血……地上有血……」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時，大量血跡已經像流水一樣從大門底下滲進了屋裡。蹲在門口的顧不上連著往後退了幾步，連續在地上踩出五六個帶血的腳印才停了下來：「兄弟，外面沒人了，咱們出去。」

  「不行！」我沉聲道，「要出去也得等到天亮再說。你別忘了，昨晚鬼魂出現之後，整個外院都在鬧鬼。現在出去，不是等於自尋死路嗎？」

  張黎啞著嗓子叫道：「可是我們當中有死人你知道嗎？」

  張拓忽然開口道：「有死人又怎麼樣？就算有，也只是一個死人而已。我們現在出去，你知道外面誰是死人嗎？」

  張黎臉色微變之下，幾步竄到牆角，舉槍往我們身上指了過來：「你們誰死了？趕緊說，誰死了？」

  「放你媽的屁！」顧不上指著鏡子吼道，「你他麼不會看鏡子嗎？死人臉上照不出血色！」

  普通的鏡子照不出鬼魂，卻能照出屍體的影子。活屍在鏡子裡的樣子跟人的眼睛看到的並不一樣。鏡子裡，活屍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唯獨眼睛帶著暗紅的顏色。

  張黎雙手握槍：「你們看鏡子！都給我看鏡子！」

  「你自己怎麼不先看看。」我忽然一側身子，把身後的鏡子給讓了出來，張黎馬上看見了自己毫無血色的面孔。

  「啊——」張黎尖叫道，「我是活屍？不對，不對……我沒死，我肯定沒死！我的臉是怎麼回事兒？」

  張黎忽然指著鏡子叫道：「你們臉上也沒有血色！你們也死了？這屋裡全是死人！」

  我沉聲道：「你太緊張了。如果我們都是死人，那就跟對方的故事不符了。所以，我們當中不可能沒有活人。你先把槍放下……」

  「不行！」張黎叫道，「說，你是不是死了？你跳進廚房之後，食堂發生過爆炸，你是不是已經被炸死在裡面了？」

  我沉聲道：「我要是被炸死了，出來的只能是魂。你見過被炸得支離破碎，還能把自己拼在一起走出來的活屍嗎？」

  「那就是你……」張黎一下把槍指向了陳與唱，「我看見爆炸的時候，有一顆石頭往你那邊飛了！你是不是被石頭打死了？」

  陳與唱冷聲道：「我還看見有玻璃飛到你身上了呢，你是不是也死了？」

  張黎頓時失控喊道：「放屁！我殺了你！」

  「你最好把槍放下，我的耐性有限！」我冷然開口之間，用摺疊弩指向了張黎的面孔，「你可以試試我們誰更快一點！」

  「住手！」張拓忽然橫身擋在了我們兩個人中間，「誰都別動手，我們不能自相殘殺！剛才說話的鬼魂肯定沒安好心……」

  「哥！」張黎顫聲道，「你腦袋後面……你腦袋後面怎麼有血？」

  張拓伸手摸向自己後腦的時候，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我忘了，我的腦袋被砸開過……」

  張拓話一說完，我手中的弩箭已經離弦而去，箭尖瞬間穿透了張拓的眉心，刺進了對方腦中。

  張拓掛著一支弩箭轉過身去看向張黎時，他後腦上的窟窿也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我眼前。

  對方後腦上開著一個像是被石子砸出來的窟窿，我射進他腦袋裡的弩箭正好從傷口上探出來幾寸，箭杆搭在傷口邊緣，隨著他的動作來回晃動。

  張拓笑道：「妹妹，我是不放心你才沒走。我們當中還有死人，你要小心。」

  張拓說完，「砰」的一下栽倒在了地上，猩紅的鮮血帶著絲絲綠火一塊兒從他腦後迸射了出來。

  「哥！哥，你醒醒……」張黎撲在兄長的屍體上時，顧不上忽然握住了雙刃斧：「你怎麼沒影子？」

  張黎抬起頭看向顧不上時，本就有些蒼白的面孔變得看不見一絲血色，唯獨兩隻眼睛紅得發暗：「因為，我也死了唄！廚房爆炸時，有一片玻璃打進了我的脖子。我哥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我哥啊！」

  後來我才知道，廚房爆炸的一瞬間，衝擊波帶著碎開的磚塊和玻璃打向了顧不上他們所在的地方。顧不上和陳與唱當時一起護著葉慎言趴在地上，並沒看清張家兄妹的情景。

  我沉聲道：「你知道自己死了，還會害怕？」

  張黎幽幽地說道：「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死了，只知道必須完成任務，跟在你們身邊。直到你們說話，我才想起來。」

  我冷聲道：「今天早上張拓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誰知道呢，這個你得問他。」張黎嬉笑之下，忽然雙目圓睜著倒在了地上。

  我走上前撕開了張黎的衣服，果然看見她喉嚨上插著一塊三角形的玻璃，殷紅的血水正順著玻璃邊緣絲絲帶響地噴出體外。

  我爺爺曾經跟我說過，人的執念如果太強，就會在臨死的一瞬間忘掉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執念會把人的魂魄禁錮在沒有大幅度破損的軀體裡，操縱著身體像正常人一樣繼續活著，直到有人提醒他，他才會想起自己已經死了。

  他說自己當兵的時候就看見過這樣的事兒。那時候，有一個通訊兵穿越火線把軍令送到他們團長手裡之後，旁邊的人問了他一句「你後背上的傷沒事兒吧」，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死了，一頭栽在地上斷了氣。

  最奇怪的是，通訊兵臨死之前，身上連血都沒流，直到他斷氣，屍體上才淌出了血來。

  張家兄妹的死法，就跟我爺爺說的一模一樣——他們是想要互相陪著對方，才忘了自己已經死了？

  顧不上咽了咽口水道：「剛才那人不是說，我們當中就一個死人嗎？現在怎麼又多出來一個？」

  我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房間一角忽熱響了第五個人的聲音：「那是我看錯了，我把他們兩個當成了活人。」

  顧不上的臉色陡然一變：「誰？給我出來！」

  陳與唱也握住玉簫搶占了有利的位置，可我卻看見陳與唱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我爺爺講的那個故事，他們兩個應該也聽說過類似的傳說。

  應該死亡卻還在行動的人，嚴格來算，應該是介乎於活人與死人之間的存在。

  從實際的情況上來說，他們確實已經就是還在活動的死人，但是他們的身軀並沒腐壞，魂魄也沒離體，不能算是行屍，也不算是鬼魂。所以，無論是鬼魂，還是術士，都很難從表面上判斷出他們的生死，除非直接看見他們身上的傷口。

  如果按照那個聲音的說法，他在門外看到的死人就不是張家兄妹！

  現在，我們只有四個人在了！

  顧不上的臉上露出一絲冷汗：「小陳子，你去看看葉慎言，看看她是不是死了。我記得，你們扔她過牆的時候，我抱著她摔了一下。」

  陳與唱幾步趕到葉慎言旁邊，手指搭在對方脈門上：「她還有心跳……」

  顧不上急聲道：「別光看心跳，你看看她身上有致命傷沒！要不你乾脆把她嘴裡的東西弄出來，問問她還活著不？」

  陳與唱深吸了一口氣，扯開了葉慎言嘴上的毛巾：「你聽我說，你現在還活著嗎？」

  葉慎言像是沒聽見陳與唱的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陳與唱剛要再問，那個聲音忽然道：「你問她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