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真相

  靳墨琛回到B市時，海上日出緩緩升起。

  他在遊輪裡頭簡單梳洗了一番後，上岸立即親自開車趕往沈夢瑤所在的醫院。

  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九點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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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幾乎腳步一步不停地趕到了沈夢瑤所在的重症監護病房。

  打開門，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已然滿頭白髮，神色蒼老，病態盡顯的女人……

  沈夢瑤似乎也察覺到有人進來了，微微睜開了眼睛，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靳墨琛。

  十八年過去了，五十出頭的靳墨琛竟然還這麼年輕，看起來也不過四十不到。

  而她呢？

  已經老的連原本的樣子都看不出來了吧？

  沈夢瑤對著靳墨琛微微一笑，虛弱地說：「你來了啊……」

  靳墨琛恨不得將沈夢瑤這個惡毒的女人立即撕碎，但看到她奄奄一息，被病魔折磨得連半點往日痕跡都看不出來的樣子，他隱忍住了怒火和殺意。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沈夢瑤當年抱走靳墨琛和舒瞳的小女兒，確實是想要報復。

  可是她卻被他們的小女兒給改變了。

  沈南茜從小就很乖很聽話，也特別的懂事，知道她是單親家庭，卻從來不追問沈夢瑤父親在哪裡。

  沈夢瑤想，跟女兒生活的那十年，她已經被磨滅了復仇的心，並且真正地將沈南茜當做自己的女兒撫養著，教育著，疼愛著。

  直到遇見裴斂的父親裴舯，她對沈南茜就更加愧疚了。

  沈夢瑤心中有恨，對靳家人的，對靳司南的，對靳墨琛的，對舒瞳的，還有沈家，甚至她的兒子靳若洋……

  是裴舯和沈南茜救贖了她。

  讓她明白，人生最美好的事情是與愛人和兒女有一個安逸平淡的生活。

  她愛上了裴舯，這個男人讓她忘卻了曾經痛苦的一切。

  本以為他們能夠這樣子幸福地生活一輩子，可誰知道噩耗來臨地那麼快速。

  他們才幸福生活了兩年，無情的病魔就奪走了她最愛的男人的生命。

  她瘋了，精神失常了，因為她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她想離開那個地方，想從失去裴舯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然而老天爺從來都沒有打算眷顧她。

  裴舯兒子有先天性的疾病，讓他們這個本來就消耗一空的家庭雪上加霜。

  她變賣了自己所有的資產，帶著孩子們離開，去B市，改名換姓，為的就是能給裴斂治病。

  只可惜，她到底是想的太天真了。

  剛來B市的一個多月後，她就發現自己患上了胃癌中期，得切除部分胃部。

  她不想死，因為還有兩個孩子需要她的照顧。

  可她也沒有錢可以為自己治病……

  最後，她只能選擇吃藥抑制，直到一年半前徹底不行了，胃癌步入了晚期。

  她不能讓孩子們直到，就選擇離開了他們，就想找一個地方靜靜的等死。

  但在死之前，她又不放心他們，就布下了這麼個局，故意讓沈家人發現自己在哪裡，等他們找到自己的時候，又提出跟靳墨琛見一面的要求。

  她知道自己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整整十八年，她把舒瞳和靳墨琛的小女兒偷走，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報復，讓舒瞳和靳墨琛痛苦。

  但她從未想過要傷害沈南茜，從抱回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把她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了。

  沈夢瑤的視線漸漸被淚水模糊，靳墨琛向她走過來的身影都越來越不清楚了。

  她也不再堅持去看她，逕自說著自己想說的話。

  她說：「我看到了你那恨不得殺掉我的目光……我就知道，我的報復成功了。」

  「靳墨琛，你肯定沒有把女兒被偷走的事情告訴舒瞳吧？呵……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了，就不會生活得像現在這麼好了……」

  「沈夢瑤，我的女兒到底在哪裡？」

  靳墨琛腥紅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沈夢瑤，恨不得立即將她脖子掐斷，卻隱忍著不發。

  沈夢瑤嗤笑了一聲，有氣無力道：「你急什麼呢？慢慢聽我說不好嗎？你的女兒，我總會還給你的……」

  靳墨琛冷冷地看著她，抿唇不再說話。

  「我快死了。我很愛她，如果不是因為這病，我怕一輩子都不會放手讓她回到你們的身邊。」

  「她真的很乖巧。被我從育嬰里抱出來的那一刻她都沒有哭泣，只是安安靜靜地睡著，偶爾吐一兩個泡泡，可愛極了……那時候我剛失去我的女兒，看到她，我就知道，我下不去手。我要報復你們，卻捨不得傷害她一分一毫。」

  沈夢瑤說著，目光放空，似乎在回憶著當年的每一幕——

  「她真的很聰明，學什麼很快就會。而且性格柔軟得一塌糊塗，懂事又聽話，從小就不用我操心。學習也是回回拿第一，每次聽見老師嘉獎她的話，我都會忍不住自豪地挺起胸膛。心想啊，真好，這麼優秀的孩子是我的女兒。幸好，我當初把她從你們的手裡搶了過來……」

  靳墨琛氣得要死，雙手握成拳咯咯作響。

  沈和曦從小也聰明，可是，卻比熊孩子還熊，還調皮。

  對比之下，他也在心癢著，難受著，自己竟然錯過了乖巧的小女兒的前十八年！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不會再打斷沈夢瑤的回憶，聽著她的話，仿佛自己也參與了孩子的成長一般……

  「從小我就給她用最好的東西，請最好的保姆。從靳司南那裡拿來的錢，三分之二我全都花在她的身上了。我讓她參加興趣輔導班，她才十歲，鋼琴已經八級了。她的雙手，就是為了鋼琴而生……只是可惜，裴舯病了，我再沒有錢去培養她了。」

  「裴舯死掉的那一年，我過的很痛苦，她和她弟弟也陪著我痛苦。是她不厭其煩地對我說，媽媽，你還有我們。媽媽，求求你不要傷害自己好嗎？媽媽，我會心疼的！」

  沈夢瑤越說越哽咽，眼淚也越流越多。

  「家裡失去了收入來源後，不過十四歲的她，就偷偷跑去酒吧彈鋼琴，被我知道了，我沒控制住，第一次打了她一巴掌……」

  聽到這裡，靳墨琛整顆心都揪了起來，緊張地看著沈夢瑤，等待她的下話。

  沈夢瑤笑了，「那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卻疼得我一整晚都沒睡。那是我們母女第一次冷戰。她性子軟，可偏偏那一次卻堅持非常，就是要去打工賺取我們的生活費。」

  「我不准，她就偷偷去，後來我一氣之下把那家酒吧給告了，說他們非法僱傭童工。這才把她給逼了回來。也是從那以後，我們的日子過得更加艱難了。可是我有我的驕傲堅持，我沈夢瑤辛辛苦苦培養的女兒未來是要站在維也納音樂舞台上的，而不是讓她去街頭賣藝！」

  那一次她們母女因為這事真的吵得很兇，孩子還為此要輟學。

  要不是裴舯的兒子從中調和，恐怕還得冷戰好久呢。

  「最後，是她先跟我道的歉，說以後再也不在外面彈鋼琴了，之後我心一軟，抱著她就一起哭了起來。那時候可真是心疼死了……」

  靳墨琛聽著也心疼死了。

  沈和曦從小就樂呵呵的，可沒那麼柔軟煽情的時候。

  她會哭，不過是被小湛欺負狠了，然後跑他懷裡來告狀。

  然而哪怕沈和曦在他面前只是假哭，他都會心疼地不得了，更何況是真得眼淚往下掉。

  「我是還沒發現自己患癌的時候才帶他們離開N城的。真的很怕你們會找過來，所以給兩個孩子都換了名字……我是個很自私的女人，但現在，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靳墨琛，十八年來，每天都活在丟失女兒，擔心女兒的忐忑中，這種痛苦的煎熬肯定很不好受吧？」

  靳墨琛沒有回答，但凌厲的目光卻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沈夢瑤笑著，虛弱地說：「靳墨琛，互相折磨了那麼多年。我們也算是扯平了。在告訴你女兒名字之前，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靳墨琛很想直接拒絕，然而他怕沈夢瑤死了都不肯鬆口，就點了點頭，「你說。」

  沈夢瑤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望著天花板，說：「裴舯的兒子，這些年來也跟我們相依為命，把她當做親生姐姐一樣照顧、保護。在裴舯走的時候，我也答應過他，要幫他好好照顧兒子，可惜我沒有做到……茜茜跟你們回了沈家，我希望你們也能把他給收養了……那個孩子也很好，能跟茜茜相依為命那麼多年，感情早就跟親姐弟沒有差別了……如果你們帶走茜茜，把他丟了。茜茜就不會跟你們回去……」

  靳墨琛有些訝異地看著她，冷笑：「沒想到當年連自己兒子都不想多看一眼的女人，現在卻對自己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孩子這麼好。靳若洋如果知道，肯定要氣死。」

  沈夢瑤失笑：「那又如何，在我看來，靳若洋本來就不是我願意生下來的……不過倒是讓我有些意外，十幾年了……他卻沒有長成靳司南那個樣子。」

  靳墨琛冷哼：「老爺子親自教導，能差到哪裡去？」

  沈夢瑤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看不清靳墨琛的臉，也聽不太清楚他說的話了。

  她覺得自己的時間大概是要到了。

  裴舯啊靳司南啊……忽然一個個的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沈夢瑤哽咽了一聲，越發無力地說道：「茜茜改名字了……叫沈佳曦，我見過你的大女兒……她很好，像一顆耀眼的明珠，但我的茜茜也不差……所以、所以我給她改了一個和沈和曦相似的名字……還有裴舯的兒子，他……他叫裴斂……裴舯說，我們以後生的小兒子，就叫裴斂……可是他不知道，我不能生了……是靳司南害得……裴舯，我對不起你……嗚嗚，我不是故意騙你的……裴斂的名字多好聽啊……以後，以後咱們的兒子就叫裴斂了，好嗎……裴舯，不要丟下我啊……」

  靳墨琛看著她雙目失神，精神越發混亂，情緒也突然激動地胡言亂語起來，立即按了緊急按鈕，喊了醫生和護士。

  不一會兒，一大群醫護人員沖了進來，他被推了出去。

  沈夢瑤在搶救……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剛才清楚的聽到沈夢瑤說，她給茜茜改名叫沈佳曦，她前夫的兒子叫裴斂。

  沈佳曦、裴斂……

  沈佳曦、裴斂。

  靳墨琛頓時眼前一片清明，心頭震驚不已。

  他竟然已經見過他的小女兒了，就在郵輪上，他找了十八年的女兒，就站在他的眼前，而他卻完全沒有認出來！

  此時此刻的靳墨琛，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怎麼辦？

  他回去之後要怎麼跟女兒相認？

  靳墨琛已經難以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恨不得立即飛奔到郵輪上，告訴所有人，沈佳曦就是他思念了十八年的小女兒！

  然而，十分鐘後，病房的門打開了醫生一臉凝重地走了出來，看到靳墨琛，問：「你是病人家屬嗎？我們已經盡力了，她是胃癌晚期，已經回天乏術了。」

  得知沈夢瑤救不過來了，靳墨琛微微一頓，旋即沉聲說：「我知道了，我會替她準備好後事的。」

  說著他立即打了電話聯繫季明過來處理沈夢瑤的後事，自己則離開醫院直奔海港，只想快點，再快點回到郵輪上！

  而郵輪上的沈佳曦似乎有所感應，心口一痛，手一抖，杯子直接往下掉……

  「小心。」

  就在她手忙腳亂要去抓杯子的時候，另一隻修長的手幫她接住了高腳杯，這才避免了掉落破碎，只是酒杯里的水，卻是撒的一滴都不剩了。

  「謝謝。」

  沈佳曦道謝，抬頭就看到了沈凜那張冷漠如霜的臉。

  她愣了一下，緊張不已地又道了一聲謝謝。

  沈凜淡淡應道：「嗯。」

  沈佳曦紅著臉站在了一邊，不敢在隨意動彈了，連水都不繼續喝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看見眼前的沈凜，她就忍不住心跳加速，腦子裡浮現的全都是昨天他突然闖入房間救她於水火中的那一幕……

  沈凜看了看局促不安的她，忽然指著一旁的鋼琴問：「你會彈琴嗎？」

  沈佳曦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輕聲應道：「會。」

  沈凜點了點頭，語氣淡漠道：「那就去彈一首吧，隨便什麼都好，只要你會的。」

  沈佳曦看著不遠處的鋼琴，手指有點癢了，喉嚨哽咽了一下後，她到底是沒忍住，低低地應了一聲好，然後緩步向前面的鋼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