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他喜歡我
2024-06-03 09:24:28
作者: 怡然
顧長平的沉默,讓靖寶一瞬間幾乎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是的。
靖家怎麼辦,她沒有想好!
她一向最恨畫本子裡才子佳人的故事,一個女子凡遇到個俊朗出眾的男子,便家也不要,爹娘都不要了,就一門心思想要跟著那男人。
如今,她也成了那樣的人,而且那人還要造反。
這可是誅九族的罪啊!
顧家只剩他一個,靖家不是。
她難道忍心讓靖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為她的這段情陪葬嗎?她做不出那樣畜生的事情來!
「先生,咱們能不造反嗎?」她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
顧長平卻遲遲沒有應聲。
那片刻的安靜微妙極了,像是兩股勁兒在無聲的較勁,拉扯,搏弈。
終於,靖寶失望的垂下眼,這時,只聽男人發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眾人只知道我與十二郎同出蘇門,卻不知道他是因為我才拜在蘇太傅門下,因為只有這樣寸步不離,我的性命才無礙!」
靖寶猛的抬起頭,眼神倏的變了。
「先帝因太后臨終所求,又有養育一場的情份,所以留下我一條命,但先帝從小是在顧家的陰影下長大,他有多恨顧家,就有多恨我,斬草不除根是心頭大患。」
顧長平的嗓音已經判若兩人,「每次他想起顧家,想起平樂公主,就會對我起殺意,若不是那點子誓言,我早就……所以自我記事之日起,我就知道我是有今日,沒明天的人。
按理說,我一小屁孩,沒那麼大的求生欲,死了反而是種解脫。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活。
為了活命,我不敢笑,更不敢哭,不敢吃任何陌生太監、宮女送來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提防著接近自己的每一個人。有一回刀已經出鞘,若不是我機警的喊了一聲太后,那刀便落下來了。」
靖寶聽得手腳冰涼。
她仿佛看到一個孤苦無依的小男孩,在滿院緊閉的殘陽中,蜷縮在角落裡,眼裡是揮之不去的恐懼。
那時候,他還不能稱之為小男孩,只是個剛滿三歲的孩子。
「十二郎知道這件事後,便與我同吃同睡,寸步不離,去蘇家也是為了護著我,只因為他學武的啟蒙先生是我大伯,我大伯教了他三天的時間。」
往事如風,撲面而來。
顧長平聲音在風裡慢慢平靜下來:
「在蘇家,我、十二郎、蘇秉文情同手足,婉兒是蘇秉文同父異母的妹妹,也是我們的妹妹,天真爛漫,才情絕絕。少年情竇初開,我與十二郎都暗暗喜歡她。」
現在還喜歡嗎?
靖寶在心裡問!
「少年的眼睛,是藏不住事的,十二郎知道後,與我打了一架,幾乎是兩敗俱傷,我對天發誓說不會和他搶,但後來先帝指婚,十二郎不敢違命娶了昊王妃,大婚前他讓我好好待婉兒,算是把婉兒讓給了我。」
「這不算讓,只能算放手。」靖寶一針見血。
顧長平低頭看了眼靖寶,「這就是讓,他貴為王爺,正妃之位聽之於人,側妃總能自己說了算。一個護我性命的人,又成全我幸福的人,他想要這個江山,我便給他這個江山?」
「他想要先生的命,先生也給嗎?」
「給!」
話落,靖寶心裡有說不出的惘然,那分兄弟情,有那麼重嗎?
「那麼顧家呢,顧家占幾成?」
「三成!」
顧長平看著地上的月光,繼又說道:
「我能活到現在,靠的是顧家的庇佑,在別人眼裡,顧家是亂臣賊子,是功高震主,是臥榻之上不容他人鼾睡;但在我這裡,顧家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是馬革裹屍盡忠良,是我的根。
人不能沒有根。君君臣臣的道理,在我看來狗屁不通,不過是飛鳥盡,良弓藏的把戲而已。」
他滿懷傷感地說:「為顧家,我只想正名。正名的唯一辦法,只有讓十二郎上位。靖文若,人活一世,終歸是要死的,我做不到這些,沒臉見顧家的列祖列宗,這便是我所有的理由。」
靖寶心中突然惶恐,不知應當如何應對。
他說得都對,沒有一個字是錯的。
這時,顧長平又道:「我曾經的一顆心,的確是在蘇婉兒身上,那樣一個討巧聰明人兒,世上沒有幾個男人能不喜歡。只是後來……」
「後來怎樣?」
「後來……」
顧長平靜了靜,目光柔起來:「後來你出現了,女扮男裝進國子監,和男人比肩,為了撐起靖家冒著被識破、被殺頭的危險。
我忽然就覺得這是另一個自己,明知掙脫不開命運,只有義無反顧的往前走。」
他情不自禁的一路看著,一路幫著,然後讓自己陷了進去。
陷進去了,就不想再出來。
「小七!」
他忽然伸出手,扶上靖寶的臉,指尖微有涼意,「我不是涼薄無情的人,你對我什麼心,我便對你什麼心。」
有過之,而無不及。
最後幾個字,顧長平隱在了喉嚨口,沒說出來。
靖寶暈暈乎乎的,像喝了三大碗米酒,又像做了一場夢。
耳邊的聲音像隔著一層紗,每一個字都聽得見,但連起來什麼意思,卻不真切。
他說什麼啊!
什麼你的心,我的心?
還有,這人膽子怎麼這麼大,手怎麼能摸她的臉……
靖寶抬頭看他。
他眉眼鼻樑的輪廓被月光勾勒的異常清雋,眼睛裡清晰的攏著自己的影子。
所以!
他在說,他喜歡我!
他!喜!歡!我!
當靖寶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時,顧長平微涼的手已經縮回去。
「我們之間,僅憑喜歡是不夠的!」
他說:「我有我要做的事,你有你身上的擔子,我替我們想過了,找不到一條能融在一起的路。我對誰都可以自私,唯獨對你……」
顧長平漸漸詞窮,不知道下面的話要如何說,只得嘆了一聲。
「先生?」
靖寶的聲音哽咽了。
她有種預感,那條帕子的的確確是他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小七,先生再教你一個道理!」
忽然,風起沙沙,顧長平陡然吸下一口夜風,肺腑清涼,人也徹底清醒了。
於是,他說:
「福不可享盡,話不可說盡,我們能走到這裡,是最好的結果。」